婚後的狀元府張燈結彩,紅綢尚未褪色。晏微穿着一身石榴紅的家常裙裝,正坐在窗邊翻看內務府送來的新樣首飾,陽光透過菱花窗灑在她發間的珍珠步搖上,漾出細碎的光暈。 公孫絕倫從翰林院回來時,見她這副歲月靜好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柔和 —— 至少目前,這位縣主夫人是他穩固地位最可靠的基石。他輕手輕腳走過去,從身後環住她的腰肢,下巴擱在她肩窩處,語氣帶着幾分慵懶的親昵:“微兒在看什麼?”
晏微被他抱得身子一軟,順勢靠在他懷裏,拿起一支赤金嵌寶的簪子在他眼前晃了晃:“看這些新樣子,想着明日陪母後去護國寺進香時戴哪支好。” 自她嫁入狀元府,皇帝便準她隨時入宮請安,皇帝也會親自接見他。。
公孫絕倫握住她拿簪子的手,指尖摩挲着她腕間的羊脂玉鐲,沉默片刻後,聲音低沉了幾分:“微兒,我有件事情與你商量。”
“倫郎有什麼事盡管說。” 晏微轉過身,仰頭看着他,眼中滿是信賴。在她心裏,如今兩人已是夫妻,他的事便是她的事。
公孫絕倫順勢將她圈在懷裏,手指輕輕梳理着她的發絲,語氣帶着恰到好處的懇切:“微兒,我自小便失去了父親,是我母親含辛茹苦將我和妹妹拉扯大。當年我進京趕考,母親將家中僅有的幾畝薄田都變賣了,才湊夠我的盤纏。”
他垂眸時,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語氣裏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哽咽:“此番我既然成就功名,總不能讓她們還在鄉下受苦。我想將母親和妹妹接來京城,讓她們也享享清福,你看怎麼樣?”
晏微聞言,立刻點頭應道:“倫郎說得是。你我夫妻一體,你的母親便是我的母親,你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理當接來奉養。” 她想起自己上一世在太虛聖地長大,一生也沒有見家人幾次,當下便道,“鄉下日子清苦,母親撫養你不易,是該讓她來京城好好歇歇了。”
她甚至主動提議:“府裏東跨院正好空着,我讓人先去打掃出來,再添置些新家具,務必讓母親和妹妹住得舒心。回頭我再讓人去庫房挑些綢緞,給母親做幾身新衣裳,妹妹若是年歲小,我那裏還有些沒上身的首飾,也一並給她。”
公孫絕倫沒想到她如此爽快,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被更深的笑意取代。他捧着晏微的臉,在她額頭印下一個輕柔的吻:“微兒,你真是通情達理。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
春來秋去,人間已過八個春秋。
趙國京城的朱雀大街上依然車水馬龍,八載光服流轉,街邊的老槐樹已添了八圈年輪,而坐落在此的戶部尚書府,朱門銅環愈發光亮,門前的石獅子也多了幾分威嚴。
公孫絕倫身着緋紅官袍,從鑾駕上緩步走下,腰間玉帶映着夕陽,襯得他身姿挺拔。八年前那個尚需仰人鼻息的寒門士子,如今已是執掌趙國財政的戶部尚書,眉宇間的青澀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穩與果決。
府門 “吱呀” 一聲打開,晏微身着月白錦裙立在門內,發間僅簪着一支珍珠步搖,笑容溫婉如昔。“回來了。” 她自然地接過公孫絕倫手中的朝笏,指尖相觸時,兩人眼中都漾起柔和的暖意。
這一幕落在過往行人眼中,早已是京城尋常風景,卻仍引得不少人駐足輕嘆。誰還記得八年前,衆人提起公孫絕倫,總說他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才能得怡和縣主晏微青眼相加?如今卻是反過來,滿京城都在說,怡和縣主嫁得好 —— 公孫絕倫位高權重,卻對發妻寵得如珠如寶,八年來,尚書府後院始終只有怡和縣主一位女主人,別說納妾,連個伺候的通房都沒有。
如此專情的男人怎麼能不叫人羨慕呢?
寅時的更鼓聲剛過兩響,尚書府後院還浸在濃墨般的夜色裏,晏微的房門就被婆子用戒尺輕叩了三下,力道不重,卻帶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少夫人,老夫人在正廳候着了。” 婆子的聲音穿透窗紙,驚飛了檐下棲息的夜鳥。
晏微披衣起身時,指尖觸到的衣襟還帶着涼意。她素日裏卯時起身理事,如今被硬生生提前一個時辰,眼底已泛起淡淡的青影。銅鏡裏映出她素淨的面容,八年的時間她蒼老了許多,原本雪白的肌膚因爲操勞生了許多的斑紋,眼角的魚尾紋若隱若現了。剛梳好半邊發髻,就聽見外間傳來老夫人的咳嗽聲 —— 那是在催了。
到了正廳,李氏端坐在鋪着虎皮褥子的太師椅上,手裏轉着油光鋥亮的南海瑪瑙,見她進來,眼皮都沒抬:“今日比昨日遲了兩刻。看來和縣主在府裏逍遙慣了,連晨昏定醒的規矩都忘了。”
晏微屈膝行禮,裙擺掃過冰涼的青磚:“兒媳知錯。”
“知錯就罰抄《女誡》三遍,明早卯時前給我。” 老夫人終於抬眼,目光像淬了冰,“往後每日寅時一刻,必須立在這廳裏候着,伺候我漱口、擦臉、用早茶。少一步,少一時辰,都不算數。”
……
出了堂層,身邊侍侯的丫環柳兒替宴微打抱不平:“縣主,老夫人實在太過分了,你可是皇上親封的縣主,她怎麼能這麼對你呢?”
另外一邊一個長得妖豔些的丫環則悄悄地看了晏微一眼:”柳兒,你少說兩句,現在達官顯貴家族的當家主母都是這樣的。“說話時,當家主母四個字說得很重,似在提醒晏微的身份了。
晏微悠悠然地嘆了口氣,有些無可奈何。
八年前,公孫絕倫剛中狀元時,晏微憐惜公孫絕倫他母親在他很小時候就守寡了,這麼多年來供他讀書拉扯小姑子非常不容易,所以晏微將婆婆李氏與小姑子接到縣主府,讓他們享清福。
剛到縣主府那幾日,李氏倒還裝出幾分拘謹,拉着晏微的手說些 “讓縣主費心了”,“我們農家婆子不懂規矩,你多擔待” 之類的話。晏微見她如此,更覺先前的婆媳相處容易產生矛盾的擔憂是多餘的,給他挑了四個老婆子伺候。
可沒過半月,李氏的做派就讓晏微傻了眼。
先是嫌院裏的梨木家具不夠氣派,非讓換成黃花梨的,說 “我兒如今是狀元郎,娘住的屋子也得配得上他的身份”;接着又要鋪狐狸皮墊子,理由是 “城裏的冬天比鄉下冷,沒有皮子墊着骨頭疼”。
更讓晏微頭疼的是飲食。往日縣主府三餐不過八菜一湯,李氏來了之後,卻要求每頓必須有三十六道菜,雞鴨魚肉、山珍海味一樣不能少,稍有不如意便摔筷子:“這是什麼?清湯寡水的,是打發要飯的嗎?”
那排場,連國公府的老太君都未必這般講究。
晏微起初還耐着性子應付,想着她剛從鄉下出來,或許是一時新鮮。
可漸漸地,李氏開始變本加厲地立規矩。
“晏微,明兒起你卯時就得過來。” 一日晚膳後,李氏靠在鋪着白狐皮的太師椅上,慢悠悠地說,“我老婆子起得早,你得來伺候我漱口、擦臉,陪我用早茶。這是規矩,做兒媳的,哪有讓婆婆自己動手的道理?”
一次早膳是燕窩粥配水晶餃,老夫人舀了一勺粥就擱下銀匙:“太甜,膩得慌。” 她瞥向侍立一旁的晏微,“明兒起,早飯就熬玉米糊糊,就着鹹菜吃。咱們公孫家是苦出身,享不了這等福分,別讓外人說我兒子娶了個只會鋪張浪費的媳婦。”
晏微剛應了聲 “是”,老夫人又指着她腕上的羊脂玉鐲:“戴着這勞什子做什麼?幹活礙事。摘了,往後除了祭祖,不許戴這些金銀珠玉,不像個當家主母的樣子。”
更讓人爲難的是夜裏。老夫人總說自己畏寒,讓晏微搬去偏房守夜。偏房的被褥又薄又硬,晏微裹着被子聽着隔壁老夫人均勻的鼾聲,直到天快亮才能眯上片刻,接着又要起身準備晨昏定醒。
有次她實在熬不住,端茶時手微微發顫,滾燙的茶水濺在老夫人手背上。老夫人 “哎喲” 一聲,反手就將茶盞摜在地上:“你是想燙死我?果然是縣主出身,連伺候人都不會!”
碎裂的瓷片濺到晏微腳邊,她卻只能垂首侍立,聽着老夫人愈發嚴厲的訓斥,直到晨光照進窗櫺,才得以退下。回到自己院裏,她扶住門框才沒栽倒,望着銅鏡裏憔悴的自己,第一次嚐到了規矩壓人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