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微剛走出李氏的屋子,就見一個青年女子款步走來。來人正是公孫絕倫的妹妹,公孫絕麗。
她快二十歲的年紀,在趙國,姑娘家十三四歲便談婚論嫁,二十歲尚未出閣,早已是旁人眼中的老姑娘。一張長馬臉與婆婆李氏如出一轍,雖眉眼間有幾分姿色,卻離美人相去甚遠,偏偏自視甚高。
這麼多年以來了,晏微給她安排很多相親,有些甚至是探花郎或者原配已逝的六品官,可是她一個也沒有瞧上,一心想要與達官顯貴結親。公孫絕倫雖然已是戶部尚書,算得上朝中重臣,但是在三公四侯這等真正的勳貴面前,有點不夠看了。
“晏微,” 公孫絕麗張口便直呼其名,語氣帶着幾分頤指氣使,仿佛在吩咐自家仆人,“後天護國公府有個春獵會,你給我拿一張他們的請帖。然後你替我看看,該穿什麼衣裳去才體面。”
聽到這話,晏微只覺得一股無奈混着氣惱涌上心頭,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情緒。像這種勳貴之間的聚會,明面上是玩樂,實則是聯絡感情、私下交換利益的場合,甚至不少是爲年輕一代物色伴侶而設。歷來都是人家有意讓你參加,才會主動送上請帖,哪有上趕着自己去要的道理?這要是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
“小姑。” 晏微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些:“護國公府的春獵請帖,都是按親疏遠近派發的,咱們府裏若是有,管家自會送來。這般去要,怕是不太妥當。”
公孫絕麗卻不依不饒,臉上露出幾分不耐煩:“有什麼不妥的?你是怡和縣主,去跟護國公府說一聲,他們還能不給你面子?我不管,反正我要去,你必須給我弄到請帖。”
晏微看着她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心裏更是無奈。這公孫絕麗,怕是真以爲憑着尚書府的名頭,就能在勳貴圈子裏橫行無忌了。她耐着性子解釋:“勳貴間的往來講究個你情我願,強索請帖只會落人話柄,於尚書府名聲不利。”
“名聲能當飯吃嗎?” 公孫絕麗翻了個白眼,“我要是能在春獵會上結識護國公世子,那才是給尚書府長臉。你趕緊去辦,別找些借口推脫。”
聽到她說想要結識護國公世子,晏微臉色微變,緊張地道:”小姑,那護國公世子可是長公主的寶貝兒子,你可別亂來。“國公府乃是趙國頂級勳貴,祖上是隨太祖皇帝打天下的義盟兄弟,世代掌控邊軍,榮寵不斷。當今護國公夫人更是皇帝的姐姐長公主殿下,成婚十年, 才誔下世子。可以說這世子是長公主的寶貝,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中怕化了,且世子不僅容貌俊美,學識更是得到諸多大儒稱贊,這般人物,豈是尋常女子能輕易攀附的?
“什麼叫我亂來,晏微你說的什麼話,我結識護國公世子,還不是爲了這個家,爲了我哥哥,你想一下要是我能嫁進護國公府,以後就幫襯着我哥一點了。“公孫絕麗冷掃了晏微一眼:”哪像你一點都幫不上我哥哥,且這麼多年來,連個一兒半女都沒有給我哥哥留下。占着茅坑不拉屎。”
很多話聽久了,也就習慣了。近幾年來這樣的話,她在婆婆和小姑子耳中不知道聽了多少次了。想着她是倫郎的妹妹,所以晏微一直沒有計較。看着她那一點也沒有大家閨秀的背影,裏又氣又無奈。這小姑子,真是半點不懂人情世故,淨想着些不切實際的事。希望她在護國公府上不要鬧出什麼事來。
李氏的六十大壽宴籌備事宜,晏微早已輕車熟路。這幾年府裏大小宴席辦了數次,從請帖的擬定發放,到賓客座位的排序安排,再到伴手禮的挑選搭配,乃至各類食材的采買清單,她都信手拈來,有條不紊地分派下去。
請帖用的是灑金紅箋,由她親自擬定名單,皆是京中與尚書府往來密切的官員及家眷,一筆一劃透着得體;座位按品級與親疏排列,主位自然是留給李氏,兩側則依次安排妥當;伴手禮選了上好的雲錦帕子與自家府裏藥圃產的滋補藥材,既實用又不失體面;采買方面,九味堂的廚子已定下,所需的山珍海味、時鮮果蔬也列出了明細,只待賬房支銀采買。
一切安排就緒,晏微來到賬房支取銀兩。賬房先生是李氏從老家請來的,見她進來,連忙拿出賬簿。當翻到餘額一頁時,晏微眉頭微蹙 —— 賬上只剩下三百八十兩銀子,這與壽宴所需的數目相去甚遠。
“賬上的錢都到哪裏去了?” 晏微問道。
賬房先生指着賬簿上的一筆記錄,面露難色:“夫人您看,剛才二姑娘支取了兩千兩,說是去買頭面了。”
晏微了然。這幾年,婆婆李氏與小姑子公孫絕麗奢華無度,花錢如流水。公孫絕倫的俸祿本就有限,皇帝賞賜的田產鋪子,收益都被他拿去人情往來、上下打點,從未入過公賬。府裏的日常開支乃至各項宴席花費,多半是靠她的嫁妝在補貼。當年她下嫁公孫絕倫,皇帝作爲義父,賜下的十裏紅妝轟動京城,那些嫁妝本是她在後院立足的根本。
看着賬上的數字,晏微輕輕嘆了口氣:“那用我的私庫補上吧。你叫人按清單采買,所有東西一定要好、要新鮮,咱們尚書府丟不起那個人。”
身邊的丫鬟細柳忍不住打抱不平:“夫人,這事您怎麼不跟老爺說啊?這都多少年了,您補貼進去的錢早就數不清了。您忘了,嫁妝是一個女人在後院立足的根本,要是都貼補光了……”
晏微聞言,豁然一笑,語氣輕鬆:“傻丫頭,你不懂的。只要家裏和和睦睦的,比什麼都強。這點小事,就別去打擾老爺了,他在朝堂上已經夠忙的了。”
她頓了頓,眼中漾起溫柔的笑意:“現在的日子我也很快樂啊。你看,老爺待我一心一意,有情飲水飽,這些身外之物又算得了什麼呢?”
細柳看着自家夫人臉上滿足的神情,雖仍覺得委屈,卻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石鋪就的街道上車馬絡繹,晏微一身湖藍褙子,正帶着細柳巡察自家的綢緞鋪。她指尖拂過一匹新到的雲錦,正盤算着給公孫絕倫做件新袍子,巷口突然傳來一陣異動。
“殺了這毒婦!”
暴喝聲未落,十幾個蒙面人已從兩側巷子裏沖了出來,手中鋼刀在陽光下閃着寒光。爲首的漢子身形高大,雖蒙着黑布,只露出一雙赤紅的眼睛,卻讓晏微心頭猛地一跳。
細柳嚇得尖叫一聲,護在晏微身前:“你們是什麼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凶!”
蒙面人根本不理會,鋼刀直逼晏微面門。晏微這幾年雖然當了貴婦人,當年的武功底子仍在,側身躲過刀鋒,目光死死盯着那爲首的漢子。方才那聲怒喝,分明帶着幾分熟悉的腔調。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