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偷拍的照片像一塊冰，貼在張一龍胸口，寒意滲透四肢百骸。他快步走出鬼市所在的廢墟區域，凌晨的冷風一吹，頭腦稍微清醒了些，但那種被無形之手扼住喉嚨的感覺並未消散。
“旁觀者清”……這個躲在暗處的家夥，不僅知道銀錠，知道林薇，甚至連他們接觸的細節都一清二楚。對方是在警告他不要與官方合作？還是想離間他可能獲得的任何援助？抑或，這本身就是一場更復雜遊戲的開場鑼鼓？
他需要冷靜，需要消化剛剛從神秘老者那裏得到的水紋方位圖，更需要理清這驟然復雜的局面。他拐進一家通宵營業的簡陋面館，要了碗牛肉面，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熱氣騰騰的面湯暫時驅散了身體的寒冷，卻無法溫暖內心的凝重。
掏出手機，他想給林薇打個電話，告知鬼市的遭遇和這張詭異的照片。但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又遲疑了。林薇代表官方，程序、規則、調查……這一切固然正規，但也意味着緩慢和透明。如果“旁觀者”連一次普通的家門口會面都能拍到，誰又能保證官方渠道的通信安全？現在透露信息，會不會打草驚蛇，或者讓自己徹底暴露在更多未知的風險下？
他收起手機，決定暫時保持沉默。至少，要先驗證一下老者給的線索是否真實。他需要工具，需要再次下水。
吃完面，天色已蒙蒙亮。張一龍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城南的一個舊貨市場。這裏白天營業，賣的都是些二手工具、五金零件、勞保用品。他熟門熟路地找到一家專賣潛水器材的店鋪，老板是個皮膚黝黑、滿臉褶子的退休水手，大家都叫他“老海”。
“老海，幫我檢查一下氣瓶，再拿一套輕便的潛水燈和強信號繩。”張一龍遞上煙。
老海接過煙，眯着眼打量他：“又要下水？你小子最近跑岷江跑得挺勤啊。那地方邪性，暗流多，小心點。”
“嗯，有點發現，得再確認一下。”張一龍含糊地應道。
老海也沒多問，手腳麻利地幫他檢查裝備。“對了，前幾天有個生面孔也來打聽水下用的家夥事，問得挺細，不像尋常釣魚的。”老海像是隨口一提。
張一龍心中一凜：“什麼樣的人？”
“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臉，說話有點拗口，像南方那邊過來的。怎麼，你惹上麻煩了？”老海抬頭看他，眼神裏有關切。
“不清楚，可能吧。謝了，老海。”張一龍付了錢，拎起整理好的裝備包，“最近要是再有生人打聽我，就說我不常來了。”
離開舊貨市場，張一龍感到背後的目光似乎又多了一層。他故意繞了幾條路，確認沒有明顯的跟蹤後，才攔了輛出租車，前往岷江邊一個相對偏僻的碼頭。他租用的一條小型機動船就停在那裏。
然而，就在他即將走到碼頭時，三個穿着花襯衫、身材壯碩的男人堵住了狹窄的堤岸路。爲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光頭，脖子上掛着粗金鏈子，嘴裏叼着牙籤。
“喂，兄弟，這麼早，急着去哪發財啊？”光頭斜着眼，上下打量着張一龍和他手中的裝備包。
張一龍停下腳步，冷靜地說：“幾位，有事？”
“沒啥大事，”光頭走上前，皮笑肉不笑，“聽說你在江裏撈到寶貝了？哥幾個也想沾沾光。都是混口飯吃，有錢大家一起賺，怎麼樣？”他話音未落，另外兩人已經呈扇形圍了上來，眼神不善。
張一龍心知這是被地頭蛇盯上了。可能是鬼市裏露了財（他給老者的錢），也可能是他頻繁下水引起了這些撈偏門的人的注意。他不想節外生枝，盡量平和地說：“幾位大哥誤會了，我是做水下測繪的，沒什麼寶貝。”
“測繪？”光頭嗤笑一聲，伸手就要拍張一龍的臉，“測你媽……啊！”
他話音未落，手腕已被張一龍閃電般扣住。張一龍手指用力，光頭頓時覺得半條胳膊酸麻難當，慘叫出聲。
“操！動手！”另外兩人見狀，罵罵咧咧地撲了上來。
張一龍身手敏捷，側身躲過一拳，同時一腳踹在另一人的小腹上，將其逼退。但對方畢竟人多，而且顯然也是打架鬥毆的老手，被踹退那人怒吼着又沖上來，三人將張一龍圍在中間，拳腳相加。
張一龍雖受過訓練，但雙拳難敵四手，又要護着裝備包，一時有些施展不開。後背挨了一拳，火辣辣地疼。光頭掙脫了他的鉗制，惱羞成怒，從後腰摸出一把彈簧刀，獰笑着逼了過來。
“媽的，敬酒不吃吃罰酒！”
就在刀尖即將刺到張一龍肋部的瞬間，一道紅色的身影如同旋風般卷入戰團！
“幾個大男人欺負一個，要不要臉？”
清脆的女聲帶着一絲慵懶和不屑響起。同時，只見紅影一閃，手持彈簧刀的光頭手腕被一只穿着高幫戰鬥靴的腳精準地踢中，彈簧刀“當啷”一聲飛了出去。不等光頭反應，那紅色身影一個利落的回旋踢，正中光頭胸口，將他近兩百斤的身體踹得踉蹌後退，一屁股坐倒在地。
另外兩個混混愣了一下，隨即怒吼着沖向那紅色身影。那是個穿着紅色機車夾克、身材高挑勻稱的年輕女子，扎着利落的馬尾，臉上戴着一副遮住半張臉的炫光墨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面對兩人的夾擊，她身形靈動如狐，步伐詭異，輕鬆避開攻擊，拳腳出擊又快又狠，專攻關節軟肋，幾下就把那兩個混混打得哭爹喊娘，趴在地上起不來。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剛才還氣勢洶洶的三個地頭蛇，已經全部躺倒在地呻吟。張一龍看得暗自心驚，這女子的格鬥技巧非常專業，甚至帶着點軍中擒拿的影子，但又融入了更多靈巧凶悍的街頭風格，效率極高。
女子拍了拍手，像是撣掉灰塵，然後走到張一龍面前，摘下墨鏡，露出一張混血特征明顯、極其漂亮卻帶着野性難馴氣息的臉龐。她的眼睛很大，瞳色是罕見的琥珀色，眼神大膽而直接，帶着好奇和審視，上下打量着張一龍。
“沒事吧？張一龍先生。”她居然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異國口音，更添幾分神秘。
張一龍心中警惕更甚，面上卻不露聲色：“謝謝。我們認識？”
“現在認識了。”女子嫣然一笑，伸出手，指甲塗着暗紅色的蔻丹，“蘇瑪麗。你也可以叫我Mary Su。我對你在找的東西，很感興趣。”
蘇瑪麗……張一龍沒有握她的手，只是冷靜地看着她：“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蘇瑪麗也不在意，很自然地收回手，插進夾克口袋，歪頭看着他，笑容狡黠：“不明白？那你背着潛水裝備，天不亮跑到這荒僻碼頭，是來晨練的？別緊張，張先生，我和剛才那幾個廢物不是一路貨色。我感興趣的不是那點黃白之物，而是……秘密。”
她走近一步，壓低聲音，帶着一種蠱惑力：“比如，張獻忠到底在江底藏了什麼？除了銀子，是不是還有別的東西？比如……一張圖？或者，一把鑰匙？”
張一龍瞳孔微縮。這個女人知道得遠比那些地頭蛇多！她提到了“圖”和“鑰匙”，這已經非常接近祖父筆記和鬼市老者暗示的核心了。她是誰？屬於哪一方勢力？是敵是友？
“你是誰派來的？”張一龍沉聲問。
“我爲自己工作。”蘇瑪麗聳聳肩，“一個自由的尋寶人。情報就是我的財富。我知道有人盯上你了，不止一波。官方的人，”她朝市區方向努了努嘴，“還有……更麻煩的。你一個人，玩不轉的。”
她踢了踢腳邊還在呻吟的光頭：“像這種小麻煩，我能幫你解決。但更大的麻煩，我們可以……合作。”
“合作？”張一龍冷笑，“我連你的底細都不知道，怎麼合作？”
“底細可以慢慢了解。”蘇瑪麗重新戴上墨鏡，遮住了那雙攝人心魄的眼睛，“重要的是，我現在能幫你下水，而且，我知道‘石龍’該怎麼找。你從那個老狐狸那裏得到的提示，需要有人幫你印證，不是嗎？”她指了指張一龍放證件的內袋，仿佛能透視看到那張畫着水紋圖的紙條。
張一龍心中巨震。她連他和老者的接觸都知道！這個蘇瑪麗，在鬼市的能量和眼線，遠超他的想象。
見張一龍沉默，蘇瑪麗知道說動了他，笑道：“別急着答復。給你點時間考慮。這條船是你的吧？”她指了指碼頭邊張一龍租的小船，“今天風浪不小，一個人下水危險。想通了，可以來‘藍鸚鵡’酒吧找我，我晚上一般都在那兒。”
說完，她也不等張一龍回答，瀟灑地轉身，跨上停在不遠處的一輛重型黑色摩托車，發動機發出低沉咆哮，絕塵而去，留下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機油和某種野性香水的味道。
堤岸上，只剩下張一龍和三個哼哼唧唧爬不起來的地頭蛇。陽光已經完全躍出地平線，將江水染成金色，但張一龍卻感覺眼前的迷霧更濃了。
官方林薇的正式介入，神秘“旁觀者”的警告和監視，現在又突然冒出這個身手不凡、背景成謎的混血尋寶人蘇瑪麗……三方勢力，目的各異，卻都聚焦在他這個剛剛發現線索的小考古顧問身上。
他看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江面，又看了看蘇瑪麗消失的方向。下水探查的計劃被打斷，但似乎又出現了新的可能性。這個蘇瑪麗，是陷阱，還是機遇？她所說的“更大的麻煩”，指的又是什麼？
張一龍深吸一口氣，拎起裝備包。他需要時間思考，需要權衡利弊。這場尋寶遊戲，參賽者正在陸續登場，而他自己，似乎成了風暴的中心。他決定，暫時按兵不動，先去會一會這個神秘的蘇瑪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