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心悅,你......你說什麼胡話?”周澤生強壓下心頭的慌亂,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你是不是燒糊塗了?什麼工作、房子的......”
“我糊塗?”蘇心悅緩緩坐起身,靠在床頭,目光嘲諷地看着他,“周澤生,我清醒得很。我只問你,我父母因公犧牲,廠裏補償給我的那個衛生所正式工的名額,憑什麼給了杜紅煙?”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炸得周澤生臉色煞白。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聲音都有些發顫:“你......你別胡說!那個工作......那個工作是你自願讓給紅煙的!你說她一個寡婦不容易!”
“我自願?”蘇心悅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周澤生,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問問,當初我爸媽剛走,我整個人都快垮了,是你天天在我耳邊說‘紅煙可憐’、‘安國是爲了救你才死的’!是你逼着我,用我父母的命換來的工作,去還你那所謂的‘兄弟情’!”她的話,字字泣血,讓周澤生無從辯駁,只能蒼白地重復着:“都是誤會......你先好好休息......”
蘇心悅沒有再理他,只是輕輕按住自己的胸口,眼神裏透着一股化不開的悲哀,幽幽地說道:“周澤生,不用找醫生了,我知道我得的是什麼病。”
周澤生一愣:“什麼病?”
“心病。”她看着他,又看了一眼窗外杜紅煙住的那棟小樓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看見你們這對‘情深義重’的‘兄嫂’,我這心口啊,就疼得厲害。你說,這是不是病?”
這番話,讓周澤生所有準備好的說辭都堵在了喉嚨裏,再也說不出口。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輕柔的腳步聲。
“心悅妹妹,你好點了嗎?”
杜紅煙端着一個搪瓷碗走了進來,一進門,眼淚就先掉了下來。
她把那碗散發着濃鬱香氣的雞湯放在床頭櫃上,當着周澤生的面,聲淚俱下地向蘇心悅道歉。
“心悅妹妹,都怪我,是我管教無方,才讓富貴闖了這麼大的禍。”她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裏掏出幾張被手汗浸溼的毛票,硬要往蘇心悅枕頭底下塞,“這點錢你一定要收下,算是我給你的補償。你要是不收,我......我心裏過意不去啊!”
這番表演,情真意切,天衣無縫。
蘇心悅看着那碗油膩的雞湯,心中冷笑。
前世,蘇心悅就是喝了這碗湯,結果上吐下瀉,病得更重了。
這一世她沒有拒絕,而是對杜紅煙露出了一個蒼白的微笑:“嫂子,你有心了。”
她接過湯碗,當着兩人的面,輕輕喝了一小口。
雞湯剛一入口,那股熟悉的油膩感就讓她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嘔——”
她猛地捂住嘴,當場幹嘔起來,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慘白。
她虛弱地將碗推開,靠在床頭,有氣無力地說:“嫂子,對不起,我......我身子虛,實在喝不了這麼油膩的東西。你的心意我領了,只是......無福消受。”
杜紅煙臉上的“賢惠”和“關切”瞬間僵住了,她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哎喲,心悅醒啦?我們來看看你!”
張大媽帶着幾個熱心的鄰居,拎着雞蛋和紅糖,正好在此時涌了進來。
她們一進門,就看到了這尷尬的一幕,還有床頭櫃上那碗幾乎沒動的雞湯。
張大媽的目光在杜紅煙和蘇心悅之間打了個轉,立刻就發揮了她“嘴替”的功能。
“哎喲,杜紅煙同志也在啊?”她大嗓門地嚷嚷起來,眼神卻直勾勾地盯着那碗雞湯,“這是給心悅補身子的?嘖嘖,這油花厚的,都能當鏡子照了!”
另一個姓王的嫂子也立刻跟上,捏着鼻子扇了扇風:“可不是嘛!咱們心悅剛從禁閉室出來,身子虛着呢,哪能吃這麼油膩的東西?這不是誠心添病嗎?”
杜紅煙的臉“刷”地一下就白了,她急忙解釋:“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看心悅妹妹臉色不好,想給她補補......”
“補補?”張大媽冷笑一聲,直接打斷了她,“我看是想把人氣死,你好直接上位吧?我們可都聽說了,要不是你那寶貝兒子推人,心悅能摔得頭破血流嗎?”
這話一出,杜紅煙的眼淚又涌了上來,她求助地看向周澤生,聲音裏帶着哭腔:“澤生哥,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周澤生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只能站出來打圓場:“張大媽,王嫂子,你們誤會了。紅煙也是一片好心,孩子不懂事,我已經教訓過了。大家都是鄰裏鄰居的,別......”
“周澤生,你還好意思說!”張大媽可不吃他這一套,直接把矛頭對準了他,“自己媳婦被欺負成這樣,你不但不護着,還幫着外人說話!你爸媽要是知道你這麼對心悅,非得打斷你的腿不可!”
“就是!心悅父母可是爲了廠子沒的,你就這麼對人家唯一的閨女?”
鄰居們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語,句句都戳在周澤生和杜紅煙的肺管子上。
杜紅煙被說得俏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緊緊攥着周澤生的衣角,一副快要暈過去的樣子。
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蘇心悅,用虛弱的聲音輕輕地咳嗽了兩聲。
她抬起頭,對着張大媽等人露出了一個感激的微笑。
“張大媽,王嫂子,謝謝你們來看我。”她頓了頓,目光轉向杜紅煙,語氣平靜卻帶着一絲疏離,“嫂子,你的雞湯我就不喝了。不過,還是謝謝你。我沒什麼事,就是想一個人靜一靜。”
她這番話,看似客氣,實則是在下逐客令。
張大媽立刻心領神會,她走到床邊,故意大聲地對蘇心悅說:“對對對!你好好歇着,別讓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擾了清靜!”
她說着,還意有所指地瞥了杜紅煙一眼,“有些人啊,占着人家爹媽獎勵的房子不算,還天天往人家正經夫妻的家裏跑,這是想幹啥呀?”
這話,成了壓垮杜紅煙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猛地推開周澤生,捂着臉,哭着沖出了房間。
那背影,倉皇得如同喪家之犬。
周澤生看着杜紅煙跑了,臉上也掛不住,尷尬地對鄰居們說了句:“我......我去看看她。”然後也追了出去。
看着兩人狼狽離去的背影,張大媽才滿意地“哼”了一聲。
她轉過頭,對蘇心悅擠了擠眼睛,壓低聲音說:“心悅,你放心,有我們在,沒人敢欺負你!”
蘇心悅看着這些淳樸又善良的鄰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這只是她反擊的第一步,而這些鄰居,將是她最有力的同盟。
送走這群“神助攻”後,蘇心悅才終於有了一絲喘息的機會。
她沒有躺下休息,而是掙扎着起身,再次打開了那個樟木箱子。
她要認真清點自己的財產。
這一次,她看得格外仔細。
果然,除了獎狀和布料,她還發現少了樣東西。
母親陪嫁清單裏清清楚楚地寫着:派克鋼筆一支。
可現在,箱子裏那個專門放鋼筆的絲絨盒子,是空的!
前世,這支鋼筆......
蘇心悅的腦海中閃過一個畫面。
就在他們結婚後不久,周澤生爲了討好新上任的廠領導,把這支鋼筆拿去當了“見面禮”。當時她還傻乎乎地以爲,這是爲了他們的小家好。
她從箱子的最底層,翻出了一本陳舊的筆記本。
翻開本子,裏面是母親娟秀的字跡,一筆一劃,清清楚楚地記錄着她所有的嫁妝清單——鳳凰牌自行車一輛、上海牌手表一塊、派克鋼筆一支、的確良布料三匹......
看着這份清單,蘇心悅的眼中燃起了復仇的火焰。
周澤生,杜紅煙,你們等着。
她要一件一件地拿回來,每一次,都要讓你們在衆人面前,丟盡臉面!
她合上筆記本,心中已經有了詳細的計劃。
就從那支鋼筆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