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青竹山,白天的悶熱在入夜後並沒有消退,反而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壓得更沉。烏雲像厚重的墨汁潑在天空,風卷着雨線橫斜地掃過竹林,竹葉被打得"簌簌"作響。
阿芷坐在竹廬的案幾前,借着油燈的微光整理藥方。昏黃的燈火在風裏微微搖曳,投在牆上的影子忽長忽短。她伸了個懶腰,揉了揉有些酸脹的手腕,正準備起身去關窗,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猛地響起。
"咚!咚!咚!"
那聲音急得像要把門板敲碎。
"阿芷姑娘!開門!快開門啊!"
門外是張二嫂的聲音,帶着哭腔,幾乎被雨聲吞沒。
阿芷心頭一緊,快步跑去開門。門閂剛一拉開,一股夾着雨腥氣的冷風就卷了進來,雨像傾倒的水桶般潑在門廊上。張二嫂渾身溼透,頭發貼在臉上,懷裏緊緊抱着一個裹着棉被的孩子,棉被也被雨水打溼了一大片。
"二嫂,怎麼了?"阿芷伸手扶住她,感到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家小虎……小虎他突然燒得厲害,手腳直抽,"張二嫂嘴唇哆嗦着,眼淚順着臉頰滾落,"阿芷姑娘,你快去救救他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阿芷二話不說,轉身回屋,一把抓起藥箱,又迅速把幾包常用藥材塞進包裏。她看了一眼窗外傾盆的雨幕,從門後取下油紙傘,卻又猶豫了一瞬——這種風雨,傘根本撐不住。她幹脆把傘放下,披上蓑衣,將藥箱緊緊背在背上。
"二嫂,我們走!"
兩人沖進暴雨中。山路本就狹窄溼滑,此刻更是泥濘不堪。雨水順着蓑衣的縫隙滲進衣服裏,冰涼刺骨。阿芷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水裏跋涉,每一步都要用力穩住身形,防止滑倒。她的呼吸急促,心跳像擂鼓般"咚咚"作響,但她不敢放慢腳步——高熱抽搐的孩子,時間就是生命。
雷聲在頭頂炸響,震得山谷回聲轟鳴。閃電劃破夜空的瞬間,照亮了前方的路,也照亮了張二嫂焦急的側臉。她懷裏的孩子發出微弱的呻吟,像小貓般細弱,卻揪得阿芷心口發疼。
"二嫂,再堅持一下,快到了!"阿芷咬牙鼓勵道,聲音被風雨撕扯得支離破碎。
終於,兩人跌跌撞撞地沖進了張二嫂的家。屋子昏暗潮溼,屋頂甚至有幾處漏雨,雨水滴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小虎躺在床上,臉色通紅,呼吸急促,手腳不時抽搐。阿芷立刻放下藥箱,跪在床邊,手指搭上孩子的額頭——滾燙!
"是高熱驚厥,"阿芷迅速做出判斷,"二嫂,快把窗戶打開一條縫,讓空氣流通。再去燒一壺熱水,我需要溫水給孩子服藥。"
張二嫂連忙照做,慌亂中打翻了凳子,發出一聲脆響。阿芷從藥箱中取出銀針,在燈火下快速辨認針具,然後迅速在小虎的人中、合谷、涌泉等穴位施針。她的手雖然因寒冷而有些顫抖,但每一次進針都精準果斷。
"小虎,醒醒,看着姐姐……"阿芷輕聲呼喚着孩子的名字,聲音溫柔而堅定。
幾分鍾後,小虎的抽搐漸漸停止,呼吸也平穩了些。阿芷鬆了口氣,但不敢有絲毫鬆懈。她迅速配好退燒藥,用溫水爲孩子灌下。藥液很苦,小虎皺着眉頭想要推開,阿芷耐心地哄着:"乖,喝下去病才會好。喝完姐姐給你蜜餞吃,好不好?"
孩子虛弱地點點頭,艱難地將藥喝完。阿芷用毛巾爲他擦去嘴角的藥液,又用溫水浸溼毛巾,輕輕敷在他的額頭上。她坐在床邊,目不轉睛地觀察着小虎的病情變化,不時爲他更換毛巾,調整被褥的厚度。
"阿芷姑娘,小虎他……他不會有事吧?"張二嫂端着熱水回來,看到孩子安靜下來,稍稍放心,但眼中仍充滿擔憂。
"二嫂放心,"阿芷安慰道,"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去了。只要能控制住體溫,就不會有大礙。我會守在這裏,等他徹底退燒。"
張二嫂感激地點點頭,爲阿芷倒了一杯熱水:"阿芷姑娘,你渾身都溼透了,快喝點熱水暖暖身子。"
阿芷接過水杯,卻只是放在一旁。她全神貫注地觀察着小虎的呼吸和面色,生怕錯過任何細微變化。窗外雷聲依舊,雨聲如注,屋內卻漸漸有了一絲安寧。
午夜時分,小虎的體溫終於開始緩慢下降。阿芷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已經被雨水泡得發白,手指關節僵硬,渾身冰冷。她輕輕活動了一下手指,繼續爲小虎擦拭身體。
"阿芷姑娘,你靠在椅子上歇一會兒吧,"張二嫂看着她疲憊的身影,心疼地說,"我守着小虎。"
"沒事,"阿芷搖搖頭,"我年輕,扛得住。您去休息吧,明天還要照顧小虎。"
張二嫂拗不過她,只好在一旁的竹椅上打盹。阿芷則繼續守在床邊,直到天快亮時,小虎的體溫終於恢復正常,呼吸平穩,睡得香甜。
"二嫂,小虎已經退燒了,"阿芷輕聲喚醒張二嫂,"我再開一副藥,明天繼續服用。如果再有反復,隨時來找我。"
張二嫂千恩萬謝,硬要塞給阿芷一些錢。阿芷婉言謝絕:"二嫂,救死扶傷是醫者的本分,我不能收你的錢。"
天剛蒙蒙亮,雨勢終於小了些。阿芷收拾好藥箱,準備回竹廬。張二嫂堅持要送她,被阿芷婉拒了:"二嫂,您留在家照顧小虎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離開張二嫂家,山路依舊溼滑難行。雨水順着山坡流下,在路面上形成一條條細小的溪流。阿芷小心翼翼地走着,忽然,一陣轟隆聲從前方傳來。她抬頭一看,驚恐地發現,不遠處的山坡上,泥水正裹挾着石塊和樹枝傾瀉而下——是泥石流!
阿芷來不及多想,迅速向後退去,尋找安全的地方躲避。就在泥石流即將沖到她面前的瞬間,她看到旁邊有一棵大樹,連忙跑過去抱住樹幹。泥水呼嘯而過,帶着巨大的沖擊力,她的身體被水流沖得劇烈搖晃,手臂被石塊擦得生疼。她咬緊牙關,死死抱住樹幹,直到泥石流漸漸平息。
阿芷渾身是泥,手臂和腿上都有擦傷。她檢查了一下藥箱,幸好裏面的藥材和銀針都還完好。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小心翼翼地向竹廬走去。
回到竹廬時,天已經大亮。沈長庚聽到動靜,從屋裏走出來,看到渾身是泥、傷痕累累的阿芷,驚訝又心疼:"阿芷,你這是怎麼了?"
阿芷簡單講述了昨晚的經歷。沈長庚聽完,既欣慰又擔憂:"你做得很好,阿芷。但以後遇到這種情況,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醫者救人,先要學會保護自己。"
沈長庚爲阿芷處理了傷口,又煮了一碗姜湯爲她驅寒。阿芷喝着姜湯,一股暖流從胃裏升起,漸漸傳遍全身。她抬頭看着師父關切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
"師父,"阿芷輕聲說,"昨晚我真的很害怕。但當我看到小虎退燒的那一刻,我覺得一切都值得了。"
沈長庚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這就是醫者的使命和榮耀。記住這種感覺,它會成爲你堅持下去的力量。"
第二天,張二嫂帶着已經康復的小虎來到竹廬表示感謝。小虎活潑好動,不停地在院子裏跑跳。看到阿芷手臂上的傷痕,他停下腳步,小心翼翼地問:"阿芷姐姐,你疼嗎?"
阿芷蹲下來,微笑着摸摸他的頭:"不疼了。看到小虎健康快樂,姐姐就不疼了。"
小虎從懷裏掏出一個用草繩編的小指環,遞給阿芷:"這是我自己編的,送給姐姐。謝謝姐姐救了我。"
阿芷接過小指環,戴在手指上,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這個簡單的小禮物,是她醫者生涯中最珍貴的收獲之一。
這場雨夜送藥的經歷,讓阿芷更加堅定了做一名醫者的信念。她知道,行醫之路充滿艱辛和危險,但每當看到患者康復的笑容,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