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
那兩個字,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帶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穿透林晚耳畔殘留的刺耳焊弧尖嘯和記憶深處父親撕裂般的嘶吼。滾燙的淚水瞬間決堤,洶涌而下,模糊了眼前那片堅實、溫熱的深藍色屏障。她死死抓住周凜手臂的手指,骨節因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連接着她與這個搖搖欲墜現實的唯一錨鏈。
腰背處傳來的支撐力依舊沉穩,沒有絲毫動搖。周凜的身體如同一道沉默的堤壩,隔絕了高空中殘餘的金屬冷卻“滋滋”聲和工地上其他方向傳來的噪音。他微微側着頭,下頜線繃得很緊,目光銳利地掃視着剛才焊接作業點的上方,確認火花完全熄滅,安全網完好無損。他的呼吸很沉,胸膛在她緊貼的後背下規律地起伏,帶着一種奇異的、令人心安的節奏。那是一種屬於活着的、堅實的、此刻真實存在的力量。
林晚急促的喘息在深藍色的屏障後漸漸平復。張靜醫生溫熱的手依舊按在她冰涼的手背上,聲音如同和煦的微風,持續地引導着:“很好,林晚,慢慢來。感受腳下的土地,是堅實的,是現在的。空氣裏有油漆味,有塵土味,有陽光的味道……沒有火。只有光和聲音在工作。”
張靜的話語像一把溫柔的梳子,一點點梳理着林晚混亂的感官。焊接的強光和噪音是真實的,但它停止了。飛濺的火星是真實的,但它落在安全網上,熄滅了。焦糊味是焊接熔渣的,不是木頭燃燒的……父親的聲音……是記憶,是過去。
她嚐試着,極其緩慢地,鬆開了緊抓周凜手臂的力道。指尖離開那緊繃的、帶着驚人熱度的肌肉,留下幾道深深的褶皺印痕在他深藍色的作訓夾克袖子上。
周凜在她鬆手的瞬間,身體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並沒有立刻移開支撐在她腰背上的手,也沒有後退拉開距離。他只是保持着那個穩固的姿態,像一座沉默的橋,等待着林晚自己找回平衡。
林晚深吸了一口氣,混雜着塵土、油漆、金屬和陽光味道的空氣涌入肺腑,帶着一種粗糙的真實感。她嚐試着,一點一點,將身體的重量從周凜的支撐中撤回來。雙腿還有些發軟,但踩在鬆軟泥土上的感覺,是真實的,是新土。
“我……可以了。” 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着濃重的鼻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周凜的手這才穩穩地、不帶任何多餘動作地移開。那股堅實的支撐力驟然消失,林晚的身體微微晃了晃,但最終自己站穩了。她下意識地抬手,用衛衣袖子狠狠抹去臉上狼狽的淚痕,動作帶着一種近乎粗魯的倔強。
張靜適時地遞過來一小包紙巾,眼神溫和而鼓勵。林晚沒有接,只是低着頭,視線重新死死釘在沾滿灰塵的鞋尖上。巨大的羞恥感如同潮水般涌上,淹沒了剛才那片刻脆弱的安全感。她竟然……竟然在他面前如此失態,如此……依賴?這比讓她再經歷一次幻象還要難堪百倍。
“繼續走吧。” 張靜的聲音打破了這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前面就是核心區域了。看看這些新生的筋骨。”
周凜沒有看她,也沒有說話。他再次走到稍前一點的位置,高大的身影依舊無形地隔開部分喧囂,只是步伐放得更緩。林晚跟在張靜身側,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沉重,仿佛腳下不是泥土,而是滾燙的餘燼。她強迫自己不去看那些高聳的鋼架,不去想剛才的焊光,更不敢看前方那個深藍色的背影。所有的感官都向內蜷縮,只剩下心髒在胸腔裏沉重地跳動,以及臉上被淚水沖刷後緊繃的皮膚帶來的刺痛感。
工地深處,核心區域的鋼結構更加密集,巨大的H型鋼柱如同巨人的脊梁,撐起一片尚未覆蓋的天空。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在冰冷的鋼鐵表面投下清晰的、硬朗的光影。空氣裏彌漫着更濃烈的防鏽漆味和金屬被曬熱的、淡淡的腥氣。工人們在高處的腳手架上攀爬、敲打、固定構件,吆喝聲在空曠的骨架間回蕩。
張靜指着其中一根最爲粗壯的、已經刷好底漆的銀灰色主柱:“這根柱子,支撐的位置,大約就是當年……你父親最後所在區域的上方。” 她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任何修飾,只是陳述一個客觀的位置。
林晚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無形的電流擊中!她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住那根冰冷的、泛着金屬光澤的巨柱!陽光在它光滑的表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晃得她一陣眩暈。
就是這裏!
就在這根柱子下方的泥土裏!
曾經壓着那根燒斷的、沉重的梁木!
父親就在那裏……被吞噬……
一股冰冷的、帶着鐵鏽和血腥味的窒息感瞬間扼住了她的喉嚨!她仿佛又看到了那片翻騰的濃煙,聽到了木頭痛苦的爆裂聲,感受到了那灼人的熱浪!父親最後推開的那個深藍色身影……就在眼前!
“不……” 一聲破碎的嗚咽從她喉嚨裏擠出,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想要逃離這片被死亡標記的土地!
“林晚!” 張靜的聲音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同時伸手穩穩扶住了她搖晃的肩膀,“看腳下!看現在!看這根柱子!”
林晚被張靜扶着,被迫將視線從柱子頂端移開,順着那冰冷、光滑的金屬表面向下看,一直看到它深深扎入泥土的根部。新翻的泥土,帶着潮溼的氣息,覆蓋着一切過往的痕跡。柱子底部包裹着厚厚的、深色的防火阻燃塗層,在陽光下顯得異常堅固。
“它不再是木頭了,林晚。” 張靜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清晰而堅定,“它不會燃燒,不會坍塌。它被埋進更深、更堅固的地基裏,用的是最好的材料,最高的標準。它撐起的是新的樓宇,不是……過去的廢墟。”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站在一旁、沉默注視着柱子的周凜,“周隊長,你們消防驗收的時候,對這種核心承重構件的防火阻燃等級,要求是最高的吧?”
周凜的目光從柱子底部移開,落在林晚蒼白失魂的臉上。他的眼神深不見底,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如同鋼鐵本身般的客觀。
“A1級不燃材料。” 他的聲音低沉平緩,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鋼釘,敲入現實,“耐火極限超過三小時。熱輻射強度、防火塗層厚度、結構穩定性……每一項都經過最嚴格的檢測和壓力測試。” 他像是在宣讀一份技術報告,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卻用最冰冷、最不容置疑的數據和標準,將林晚從記憶的煉獄邊緣強行拉回。
A1級不燃……耐火極限三小時……壓力測試……
這些冰冷的術語,像一道道堅固的柵欄,將林晚腦海中翻騰的烈焰幻象死死隔開。不會燃燒……不會坍塌……新的樓宇……
林晚混亂的思緒被這冰冷而堅實的信息沖擊着。她看着那根在陽光下泛着冷光的鋼柱,看着它底部包裹的厚實防火塗層,看着它深深扎入新土中的根基。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她。支撐了她三年的、用怨恨和憤怒築起的堡壘,在真相和現實的輪番沖擊下,終於開始出現無法彌合的裂痕。她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深入骨髓的累。
她沒有再崩潰,沒有尖叫。只是身體裏那股強撐着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幹了。她靠在張靜支撐的手臂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根鋼柱,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像。
“我們……出去吧。”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輕飄飄的,帶着一種耗盡了所有心力的疲憊。
張靜看了周凜一眼,交換了一個無聲的眼神。
“好。” 張靜輕聲應道,扶着林晚,轉身沿着來時的安全通道往回走。
周凜依舊走在稍前一點的位置,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更漫長。工地的喧囂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開,林晚的感官遲鈍而麻木。她機械地邁着步子,視線低垂,只看到周凜那雙沾滿灰塵的黑色作戰靴,沉穩地踏在鬆軟的泥土上,一步,一步。
穿過巨大的混凝土攪拌車,繞過堆疊的預制構件,重新回到相對外圍的區域。陽光似乎更刺眼了些。就在即將走出那片核心施工區,踏上通往出口的硬質路面時,林晚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旁邊一條用黃色警示帶臨時隔開的、堆放着建築垃圾和部分閒置設備的狹窄安全通道。
通道深處,光線有些昏暗。一堆用綠色防雨布半蓋着的建築材料旁邊,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那是一種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暗紅色的光點。一閃,隨即又暗了下去。
林晚的腳步微微一頓。那是什麼?指示燈?某個設備的待機燈?但位置很低,幾乎貼着地面,在雜物堆裏,顯得很不起眼。
她下意識地多看了一眼。
就在那暗紅光點再次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時,一股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捕捉的氣味,混合在濃烈的油漆和塵土味中,鑽入了她的鼻腔!
那是一種……極其微弱的、帶着塑料焦糊的、類似電熱絲過熱的特殊氣味!
林晚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一股冰冷的電流瞬間從尾椎骨竄上頭頂!這不是記憶!這是真實的、此刻此地存在的、異常的氣味!
她猛地停住了腳步!動作之大,讓扶着她手臂的張靜都吃了一驚。
“怎麼了,林晚?” 張靜關切地問。
走在前面的周凜也立刻察覺到了異常,瞬間轉身,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向林晚和她目光所及的方向。他的職業警覺性被瞬間拉滿!
林晚的心髒在胸腔裏瘋狂顫動!她張着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睛,死死地、帶着一種近乎驚悚的恐懼,死死盯住那條狹窄通道深處,那個閃爍着微弱暗紅光點的角落!
周凜順着她的視線望去!他鷹隼般的目光瞬間捕捉到了那個在雜物陰影裏、極其微弱、一閃即逝的暗紅光點!同時,他那受過嚴格訓練的、對危險氣息異常敏銳的嗅覺,也捕捉到了空氣中那一絲若有若無、卻絕對致命的塑料焦糊味!
“呆在這!別動!”
周凜那聲炸雷般的低吼在耳邊響起,林晚只覺眼前深藍色的殘影一閃,那個高大的身軀已如離弦之箭,迅猛無匹地撲向那條狹窄通道深處!他沖入陰影的動作帶着一種義無反顧的決絕,如同撲向火海的姿態瞬間擊穿了林晚所有的感官壁壘!
“周凜——!” 一聲短促、淒厲、帶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巨大恐懼的尖叫,不受控制地撕裂了她的喉嚨!
一種巨大的、冰冷的恐懼感,比剛才經歷的任何一次PTSD發作都要強烈、都要真實,瞬間攫住了她!
時間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扭曲。林晚渾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間凍結!她死死抓着張靜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對方的皮膚裏,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着!目光死死鎖定周凜消失的那個通道口,那片堆疊着建築垃圾和防雨布雜物的陰影地帶!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撞擊,每一次搏動都帶着瀕死的窒息感!
不是記憶!不是幻象!是真實的、此刻此地的危險!那個閃爍的暗紅光點!那股細微卻致命的塑料焦糊味!周凜沖進去了!他沖進去了!!
父親被火焰吞噬前最後推開那個深藍色身影的畫面,與此刻周凜毫不猶豫沖入陰影的背影,在她驚懼到極點的視野裏瘋狂重疊、撕裂!同樣深藍的制服!同樣撲向未知的危險!同樣的……義無反顧!
“不……不要……” 林晚的嘴唇劇烈哆嗦着,破碎的音節帶着絕望的哭腔,身體搖搖欲墜,全靠張靜死死扶住。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巨蟒,死死纏繞着她的心髒,讓她幾乎無法呼吸!這一次,不是PTSD的閃回,而是眼睜睜看着現實滑向深淵的、冰冷刺骨的、無比清晰的恐懼!她怕!怕那個閃爍的光點下一秒爆發出吞噬一切的烈焰!怕那通道裏響起驚天的爆炸!怕……怕那道深藍色的身影,像父親一樣,再也不會完整地走出來!
“冷靜!林晚!冷靜!” 張靜的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力量,雙手用力穩住她抖得不成樣子的身體,目光同樣死死盯着通道口,臉色凝重,“相信他!他是專業的!”
專業?林晚混亂的腦子裏只剩下父親最後被火焰吞噬的畫面!專業有什麼用?!父親最後推開的那個消防員……不也是專業的嗎?!結果呢?!結果呢?!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幾秒鍾內!
通道深處,那片被雜物陰影籠罩的區域,驟然傳來一陣急促、沉重、帶着巨大力量的拖拽摩擦聲!是沉重的金屬被強行挪動的刺耳刮擦聲!緊接着,是周凜一聲壓抑着力量的低吼,伴隨着某種東西被狠狠甩出、砸在遠處安全網上的沉悶撞擊!
“砰!” 一聲悶響!
隨即,一道刺目的、金紅色的火光猛地從通道深處爆開!不是爆炸!更像是一團被猛烈引燃的易燃物瞬間爆燃!火光沖天而起,映亮了堆疊雜物的猙獰輪廓!濃烈的、帶着塑料燒焦的刺鼻黑煙瞬間翻騰涌出!
“啊——!” 林晚的瞳孔驟縮成針尖!尖叫卡在喉嚨裏,變成無聲的窒息!她眼睜睜看着那團爆燃的火光!看着那翻騰的黑煙!看着……看着周凜的身影在火光和濃煙的邊緣猛地向旁邊翻滾閃避!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聲音!只有心髒在耳膜裏瘋狂擂鼓的巨響!
“滋——!”
一聲尖銳的、如同高壓水槍噴射的刺耳聲響,驟然撕裂了短暫的死寂!一道粗壯、凝練、帶着巨大沖擊力的白色水柱,如同憤怒的銀龍,精準無比地從通道口外斜刺裏射入!狠狠撞在那團剛剛爆燃起來的金紅火焰上!
“嗤啦——!”
水與火的激烈碰撞!蒸騰起大片大片翻滾的白汽!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水汽瞬間彌漫開來!那囂張的火焰如同被掐住了喉嚨,瞬間被壓制、澆滅!只剩下被水流沖擊得四散飛濺的、冒着青煙的焦黑殘骸,和滾滾翻騰、迅速被水柱沖散稀釋的濃煙!
林晚驚駭地循着水柱射來的方向望去!
只見工地邊緣,一個穿着橘黃色工裝、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正半跪在地,手裏穩穩端着工地標配的、粗大的紅色消防水槍!水槍的槍口還在噴射着強勁的水流,水流沖擊着通道內燃燒後的殘骸,發出持續的“譁譁”聲!那工人臉色煞白,但眼神死死盯着通道內,顯然是附近的工人被剛才的爆燃驚動,反應極快地就近抄起了消防設備!
水柱持續噴射了幾秒,直到通道內所有明火徹底熄滅,只剩下被水流沖刷得一片狼藉的焦黑痕跡和嫋嫋青煙。
“火滅了!滅了!” 工人扯着嗓子喊道,聲音帶着劫後餘生的顫抖。
直到這時,通道深處那片濃煙被水流沖散的區域,才再次清晰起來。
周凜的身影緩緩從陰影中走出。
他深藍色的作訓夾克前襟和袖口沾滿了黑灰和溼漉漉的水漬,臉頰一側也蹭上了幾道污痕。他微微弓着身體,一只手按在腰側,眉頭緊鎖,似乎在剛才的閃避和拖拽中牽動了什麼。但他站得很穩,那雙眼睛在煙霧和水汽的背景下,依舊銳利如鷹隗,第一時間掃視着通道內被澆滅的起火點,確認沒有復燃的可能,然後才將目光投向通道外的林晚和張靜。
他的目光在林晚那張毫無血色、布滿驚駭淚痕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劇烈地翻涌了一下,但迅速被一種職業性的沉靜覆蓋。他朝着她們的方向,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林晚看着他從煙火未散的通道裏走出來,看着他沾滿黑灰水漬的身影,看着他按在腰側的手,看着他臉上那幾道污痕……一種巨大的、混雜着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和排山倒海般的、冰冷的後怕,如同海嘯般席卷了她!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她猛地軟倒下去!
張靜早有準備,用力撐住她癱軟的身體,將她半扶半抱地攙到旁邊一塊相對幹淨、堆放着預制水泥板的空地上坐下。林晚的身體還在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牙齒咯咯作響,冰冷的汗水浸透了裏層的衣衫。她死死抓住張靜的手臂,如同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目光卻無法從通道口那個深藍色的身影上移開。
周凜沒有立刻過來。他站在原地,深吸了幾口氣,似乎在平復剛才劇烈動作帶來的氣息不穩和腰側的疼痛。他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煙灰,目光轉向那個端着水槍、驚魂未定的工人,聲音沉穩有力,帶着一種指揮若定的氣場:“幹得好!兄弟!反應很快!”
那工人似乎才從巨大的驚嚇中回過神來,放下沉重的水槍,喘着粗氣,聲音還在發顫:“周……周隊長!您沒事吧?剛才嚇死我了!那……那是什麼玩意兒炸了?”
周凜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他走到通道口,避開地上流淌的污水,指着裏面一片被水流沖刷得狼藉不堪的區域。那裏,一個外殼被燒得扭曲變形、焦黑一片的方形物體殘骸躺在污水裏,旁邊散落着幾塊同樣焦黑的、像是保溫材料的東西。
“不是爆炸。” 周凜的聲音清晰地在工地上傳開,帶着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也吸引了附近幾個聞訊趕來的工人和工頭的注意。“是違規存放的充電寶自燃!引燃了旁邊堆放的擠塑板保溫材料!” 他指着那堆被防雨布半蓋着的雜物,“充電寶老化短路,高溫引燃外殼和內部聚合物電池,瞬間爆燃起火點!擠塑板是B級可燃材料,一點就着,火勢蔓延非常快!”
工頭臉色大變,幾步沖過來:“充電寶?!這裏怎麼會有充電寶?!誰放這兒的?!”
“查!” 周凜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立刻排查!所有工人!誰把個人充電設備違規存放在施工材料堆放區?!特別是靠近易燃保溫材料的地方?!這是嚴重的安全隱患!今天如果不是及時發現,一旦引燃周圍其他材料,後果不堪設想!”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那個最先發現並正確使用消防水槍的工人身上,語氣緩和了一些,“你,做得非常好!臨危不亂,處置果斷!工地安全規範培訓沒白學!”
那工人被點名表揚,煞白的臉上終於恢復了一點血色,撓了撓頭:“應……應該的,周隊長,我們平時演練過……”
周凜不再多言,拿出手機,迅速撥打電話:“喂,119指揮中心?我是周凜。豫園彩樓重建工地,發生一起充電寶自燃引燃保溫材料火情,明火已被工地人員使用消防水槍撲滅,無人員傷亡,無復燃危險。起火原因初步判斷爲違規存放老化充電設備。請通知轄區中隊派一輛消防車過來,協助清理現場,徹底排除隱患,並進行事故調查取證。另外,通知安監部門介入,徹查工地違規存放易燃物品及充電設備問題!” 他的指令清晰、果斷,不容置疑。
掛斷電話,他才終於轉過身,朝着林晚和張靜的方向走來。他的步伐依舊沉穩,但林晚清晰地看到,他按在腰側的手一直沒有鬆開,行走時,右腿的動作似乎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他走到她們面前,高大的身影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一片陰影。他低頭看着癱坐在水泥板上、臉色慘白、身體依舊控制不住微微顫抖的林晚。
空氣仿佛凝固了。工地上其他嘈雜的聲音似乎都遠去了。只有水流沖刷通道的“譁譁”聲,和周凜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林晚仰着頭,視線模糊地看着他。看着他臉上蹭到的黑灰,看着他沾滿污漬和水漬的深藍色夾克,看着他按在腰側那只骨節分明、指節處似乎也擦破皮滲出血絲的手……還有,他那雙深邃的眼睛。那裏面,沒有了在工作室時的狂怒,沒有了在彩樓鋼柱前的沉重,甚至沒有了剛才沖入火場前那一瞬間的凌厲。此刻,那眼神異常復雜,翻涌着一種林晚從未見過的、難以解讀的情緒——有劫後餘生的凝重,有對工地隱患的憤怒,有職業性的疲憊,還有一種……深沉的、如同古井般難以言喻的……東西。
他沉默着,沒有說話。只是這樣看着她,目光沉甸甸的,仿佛有千鈞重。
林晚被他看得心頭發慌,巨大的恐懼和羞恥感再次涌上心頭。是她……是她發現的異常……如果她沒看到那個光點,沒聞到那股氣味……如果他剛才沖進去……如果那個工人沒有及時……
一股強烈的酸楚猛地沖上鼻腔,視線徹底被淚水模糊。她猛地低下頭,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身體因爲後怕和巨大的情緒沖擊而抖得更厲害了,喉嚨裏發出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嗚咽聲。
就在這時,周凜那只一直按在腰側的手,緩緩地、帶着一種不易察覺的遲滯,放了下來。他那只沾着灰黑污漬和一點血絲的右手,沒有伸向林晚,而是慢慢探入自己深藍色作訓夾克的口袋裏。
幾秒鍾後,他掏出了一個東西。
不是對講機,不是手機。
是那支小小的、廉價的白色藥膏管。
塑料管身也沾上了一點污漬,白色的膏體似乎從尾部被擠出了一點點。
周凜沉默着,將那支小小的藥膏,輕輕放在了林晚身側那塊冰冷的水泥預制板上。
“嗒。” 輕微的一聲。
藥膏落在灰白色的水泥表面,那一點刺目的白色,在周圍狼藉的工地環境裏,顯得異常突兀,又異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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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車尖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工地混亂後的短暫沉寂。轄區中隊的消防員動作迅速專業,開始清理通道內的火災殘骸,檢查是否有復燃隱患,並進行詳細的事故調查取證。安監部門的人員也很快趕到,工頭臉色發青地接受着嚴厲的問詢,其他工人被集中起來進行安全訓話和排查。
這片小小的角落,暫時成了風暴中心外的孤島。
張靜扶着林晚,慢慢站了起來。林晚的身體依舊有些發軟,但比剛才好了許多,只是臉色依舊蒼白,眼神有些空洞,殘留着巨大的驚嚇。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被放在水泥板上的那支白色藥膏,又飛快地移開視線,仿佛那是什麼燙手的東西。
周凜正在和最先趕到的消防中隊指揮員低聲交談,快速說明情況。他說話時,腰背挺得筆直,但林晚注意到,他偶爾會無意識地用手掌根部輕輕按壓一下右側腰後方的位置,眉頭也會隨之微不可察地蹙一下。
“周隊長,” 張靜的聲音打破了他們三人之間凝滯的空氣,帶着醫生的專業口吻,“你腰上的傷,需要處理一下。”
周凜的談話被打斷,他轉過頭,目光掠過張靜,落在林晚蒼白的臉上,停頓了一瞬,隨即移開。“皮肉傷,不礙事。” 他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低沉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剛才閃避時撞到了堆放的角鋼,可能有點拉傷。”
“撞擊傷和拉傷都不能輕視。” 張靜語氣堅持,目光敏銳,“尤其是腰骶部位。你現在可能感覺只是酸脹,但如果不及時處理,炎症擴散或者小關節紊亂,會非常麻煩。我是醫生,我建議你最好去拍個片子確認一下。”
周凜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權衡。這時,他的對講機響了,裏面傳來現場勘查人員的報告聲。他迅速拿起對講機回應,語氣果斷地布置着後續排查重點。處理完公務,他才再次看向張靜和林晚,眼神深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等現場交接完。” 他簡短地說,算是默認了張靜的建議。
“我開車來的。” 張靜立刻接道,“去最近的醫院,很快。”
周凜沒再說話,算是默許。他又看了一眼林晚,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抿緊了嘴唇,轉身走向正在勘查起火點的消防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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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靜的白色SUV行駛在午後略顯擁堵的城市車流中。車廂內異常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林晚坐在副駕駛,身體微微蜷縮着,頭靠着冰涼的車窗玻璃,目光失神地望着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工地上的驚魂一幕,周凜沖入火光的背影,他按着腰側的手,還有那支被放在水泥板上的白色藥膏……無數畫面在她腦海中混亂地閃回,讓她心力交瘁。
周凜坐在後排,閉着眼睛,似乎在養神。但他的坐姿並不放鬆,身體微微偏向左側,刻意避開了右側腰部的受力。他的眉頭即使在閉目時也微微蹙着,額角有細密的汗珠滲出,臉色比平時顯得更加蒼白,透着一股強忍痛楚的隱忍。
張靜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邊魂不守舍的林晚,輕輕嘆了口氣,打開了車載音響。舒緩的輕音樂流淌出來,稍稍緩解了車內令人窒息的沉默。
到了醫院急診科,張靜憑借自己的身份,迅速爲周凜掛了骨科急診號。等待拍X光片的間隙,三人坐在急診走廊冰冷的塑料長椅上。
氣氛依舊沉悶。
周凜靠在椅背上,閉目忍耐着腰上傳來的陣陣鈍痛和牽拉感,呼吸略顯粗重。
林晚坐在他斜對面,隔着幾步的距離。她低着頭,雙手緊緊交握放在膝蓋上,指尖冰涼。眼角的餘光卻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瞟向周凜按在腰側的手。那支白色藥膏就在她隨身背着的帆布包裏,沉甸甸的,像一塊烙鐵。
“我……我去買點水。” 林晚猛地站起來,聲音有些幹澀,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走向走廊盡頭的自動販賣機。
站在販賣機前,冰冷的金屬面板映出她蒼白而慌亂的臉。她胡亂按了幾下,機械臂抓取飲料的“哐當”聲在空寂的走廊裏格外清晰。她買了三瓶礦泉水,緊緊抱在懷裏,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塑料瓶身傳來,卻無法冷卻她內心的焦灼。
回去的路變得異常漫長。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看到張靜醫生正在低聲和一位急診醫生交談,似乎在詢問什麼。而周凜依舊閉着眼靠在長椅上,額角的汗似乎更多了,緊抿的唇線透着一股倔強的忍耐。
林晚的腳步停在了距離周凜幾步遠的地方。她看着他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峰,看着他額角細密的汗珠,看着他那只因爲用力按壓而指節泛白的手……一股強烈的沖動,混合着復雜的愧疚、後怕和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猛地沖上心頭。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往前挪了一小步。聲音帶着細微的顫抖,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又清晰地打破了兩人之間凝固的沉默:
“周隊長……你……你腰上的傷……很疼嗎?”
這句話問出口的瞬間,林晚感覺自己的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她甚至不敢去看周凜的眼睛,目光死死盯着自己懷裏那幾瓶冰冷的礦泉水瓶,仿佛它們能給予她支撐。
時間仿佛停滯了一秒。
周凜閉着的眼睛,倏然睜開。
那雙深邃的眼眸,帶着一絲尚未褪去的痛楚,還有一絲猝不及防的愕然,精準地落在了林晚低垂的、微微顫抖的側臉上。
走廊裏慘白的燈光落在他臉上,清晰地映照出他眉宇間那抹強忍的痛色和額角的汗意。他看着她,看着她緊緊抱着礦泉水瓶、指節發白的手,看着她不敢抬起的頭,看着她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肩膀。
空氣裏彌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他身上的硝煙和汗水的混合氣息。
周凜的喉結,幾不可察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按在腰側的手,指節微微放鬆了一絲力道。那雙總是銳利如鷹隼、或是沉冷如寒潭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極其細微地,融化了一角。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這樣看着她,目光沉沉,帶着一種林晚完全陌生的、審視般的專注,仿佛要穿透她所有的僞裝,看清她此刻問出這句話時,內心最真實的涌動。
幾秒鍾後,一個低沉、沙啞、帶着明顯壓抑痛楚的聲音,才緩緩響起,打破了這令人心悸的沉默:
“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