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水沒過腳踝,刺骨的寒意順着小腿爬升。蘇晚蜷縮在城市地下迷宮般巨大的污水處理廠泄洪管道深處。這裏彌漫着濃重的鐵鏽、淤泥和化學藥劑的混合惡臭,巨大的金屬管道如同史前巨獸的腸道,在昏暗中向遠方延伸,只有遠處處理池上方透下的慘白燈光,勉強勾勒出扭曲的輪廓。
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灼痛,胸腔深處仿佛被無形的烙鐵反復燙過,那是被“世界規則”意志重創後留下的烙印。腦海中的數據殘骸在棚戶區吞噬了海量負面能量後,並未平息,反而像被注入了興奮劑的凶獸,更加狂暴地沖撞着她的意識邊界。劇痛、眩暈、還有無數破碎的代碼尖嘯聲,幾乎要將她的理智撕碎。
【警告!世界規則修復程序鎖定率提升至37%!】
【檢測到高維掃描殘留痕跡!坐標暴露風險:高!】
【混亂能量同化率:15%...持續上升...】
冰冷的、由數據殘骸自動生成的警示信息在她意識深處閃爍。蘇晚靠在冰冷滑膩的管壁上,蒼白的手指深深摳進溼冷的鐵鏽裏,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她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在劇痛的混沌中梳理信息。
棚戶區的混亂是她點燃的第一把火,也是她向世界規則刺出的第一刀。效果顯著——那短暫的“遲滯”給了她注入“錯誤標記”的機會。代價同樣慘重:規則的反噬更凶猛了,而她此刻的狀態,如同風中殘燭。
但她的眼神,在昏暗中卻亮得驚人。瞳孔深處幽藍的數據流並未因虛弱而黯淡,反而如同淬煉後的寒冰,更加凝練、冰冷。她攤開沾滿污泥和幹涸血跡的手掌,意念微動。
嗡……
極其微弱的、肉眼幾乎不可見的幽藍光暈在她掌心上方凝聚。不再是棚戶區時狂暴無序的混亂能量,而是一小團如同液態金屬般緩慢流動的、冰冷而凝實的能量。它散發着一種令人心悸的毀滅氣息,卻又詭異地被她所控制。
這是她體內數據殘骸吸收、轉化棚戶區混亂能量後,初步凝聚出的“力量”。微弱,卻真實存在。它像一把剛剛淬火的匕首,帶着她靈魂深處的怨恨和對規則的挑釁。
“還不夠……”蘇晚低語,聲音沙啞破碎。她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需要時間消化吸收的混亂能量,更需要……恢復力量,策劃下一步。顧衍辰和林薇兒,還有那個該死的世界規則,絕不會給她喘息的機會。
她的數據視野艱難開啓,範圍大幅縮小,僅能覆蓋周身數米。在這個鋼鐵與污水的世界裏,信息流變得簡單而冰冷:巨大的水流在管道中奔涌(藍色的能量流)、支撐結構的應力點(紅色的警告節點)、遠處水泵運轉的微弱電磁信號(藍色的溪流)……
突然,她的“視野”捕捉到一點極其微弱、卻異常熟悉的生物信號光點——就在她藏身管道不遠處的一個廢棄設備間角落裏。那光點暗淡、不穩定,帶着一種瀕死的微弱波動,卻頑強地閃爍着。
蘇晚蹙眉,強撐着身體,如同無聲的幽靈,貼着冰冷的管壁滑向那個角落。
聖心私立醫院,頂層VIP病房。
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外界的光線,也隔絕了城市邊緣那場混亂的喧囂。空氣裏彌漫着消毒水和昂貴香薰混合的詭異氣味。林薇兒蜷縮在柔軟寬大的病床上,身上蓋着輕薄的絲絨被,卻依然無法抑制身體的顫抖。
冷汗浸溼了她的鬢發,粘在蒼白的臉頰上。她死死捂住小腹,那裏移植腎髒的疤痕處,針扎似的劇痛一陣緊過一陣,比昨晚系統破碎時更加劇烈、更加難以忍受。每一次抽痛,都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在她體內狠狠攥緊那顆不屬於她的器官,要將它生生扯出來!
“呃啊……”壓抑不住的痛呼從她齒縫間溢出。她驚恐地看向自己的腹部,仿佛能透過皮膚看到那顆正在“造反”的腎髒。屏幕上那句猩紅的【你的腎,疼嗎?】如同魔咒,在她腦海裏瘋狂回蕩。
“薇兒?薇兒你怎麼了?”顧衍辰低沉焦急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他大步走進來,昂貴的西裝外套隨意搭在臂彎,臉上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從棚戶區帶回來的戾氣。但當看到林薇兒痛苦蜷縮的模樣時,他眼中的戾氣瞬間被緊張取代,快步走到床邊。
“衍辰……好疼……它……它在排斥我……”林薇兒抓住顧衍辰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裏,聲音帶着哭腔和極致的恐懼,“是蘇晚!一定是她搞的鬼!那個幽靈!她要害死我!”
顧衍辰眉頭緊鎖,反手握住她冰冷顫抖的手,沉聲道:“別怕,薇兒。我已經讓院長帶最好的專家過來了。蘇晚……”提到這個名字,他眼中寒光一閃,聲音變得冰冷刺骨,“她跑不了!棚戶區那邊有監控拍到了她的影子!掘地三尺,我也要把她挖出來!”
他掏出手機,調出助理剛剛發來的幾張模糊的監控截圖。畫面中,一個裹着寬大舊外套、帽檐壓得很低的身影,在混亂的人群邊緣一閃而過,靠在一處斷牆的陰影裏。雖然看不清臉,但那種融入陰影的姿態,那種隔着屏幕都能感覺到的冰冷死寂,顧衍辰絕不會認錯!
“是她!”林薇兒看到照片,瞳孔驟然收縮,恐懼瞬間升級爲歇斯底裏,“是她!那個魔鬼!她要來殺我了!衍辰!保護我!快保護我!”
“放心!”顧衍辰將她攬入懷中,試圖安撫她的顫抖,眼神卻銳利如鷹隼,緊緊盯着照片。“她自身難保。棚戶區的混亂鬧得太大,警方已經介入,她受了傷,跑不遠。我已經封鎖了所有出城通道,懸賞令也發出去了。她插翅難飛!”
他頓了頓,聲音帶着一絲殘酷的決斷:“只要抓住她……薇兒,我會讓她把欠你的,百倍千倍地還回來!她的命,她的腎……都是你的!”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推開。院長帶着幾位穿着白大褂、神情嚴肅的專家匆匆走了進來。爲首的是一位頭發花白、戴着金絲眼鏡的老教授,正是林薇兒的主治醫師,詹姆斯·李。
“顧總,林小姐的情況我們初步分析了。”詹姆斯·李的聲音帶着職業性的凝重,他快速翻看着手中的平板,“免疫排斥反應突然加劇,各項指標都指向一個……難以解釋的劇烈排異現象。但奇怪的是,配型數據理論上不應該出現這種情況……”
“我不要聽理論!”顧衍辰粗暴地打斷他,眼神陰鷙,“我要解決方案!立刻!馬上!穩定她的情況!”
“我們已經在用最大劑量的免疫抑制劑,但效果甚微。”詹姆斯·李頂着壓力,額角滲出冷汗,“現在需要立刻進行血漿置換,嚐試清除她血液中的異常抗體,同時……”
他的話還沒說完,病房裏所有的燈光,連同他手中的平板、床頭櫃上的生命監護儀屏幕,毫無征兆地同時劇烈閃爍起來!
滋滋滋——!
刺耳的電流噪音在寂靜的病房裏炸響!燈光瘋狂明滅,如同瀕死的掙扎!監護儀屏幕上的心電圖波形瞬間變成一片混亂的直線和尖刺!平板上顯示的數據頁面瘋狂抖動、扭曲!
“怎麼回事?!”顧衍辰厲聲喝道,將林薇兒護在身後,警惕地看向四周。幾個專家也嚇得臉色發白。
閃爍僅僅持續了不到三秒,一切又詭異地恢復了正常。燈光穩定,監護儀重新跳動着林薇兒急促的心率,平板也恢復了界面。
然而,就在所有屏幕恢復的瞬間——
病房牆壁上懸掛的巨大液晶電視屏幕、詹姆斯·李手中的平板、甚至林薇兒床頭的生命監護儀小小的副屏上……同時跳出了一個黑色的彈窗!
彈窗中央,沒有文字,只有一張清晰度極高的圖片!
圖片上,赫然是林薇兒那份打着【絕密】印章的腎髒移植手術報告!捐贈者姓名欄,“匿名自願者”幾個字被一個猩紅的、巨大的“×”粗暴劃掉!旁邊,用同樣刺目的猩紅字體標注着:【強制供體:蘇晚】!
手術日期、地點、主刀醫生(詹姆斯·李的名字被特別圈出)……每一個細節都暴露無遺!更下方,是一張蘇晚躺在手術台上、陷入深度麻醉、側腰手術區域被清晰標記的照片!旁邊附着一份帶有顧衍辰親筆籤名的、關於“供體自願免責及保密協議”的文件頁照片,但“自願”二字旁邊,同樣被打上了猩紅的“×”!
【真相,需要鮮血來清洗。】
【第一個祭品,準備好了嗎?】
【——數據幽靈】
冰冷的黑色彈窗在屏幕上凝固了五秒,然後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
死寂。
病房裏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林薇兒如同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癱軟在顧衍辰懷裏,眼睛死死盯着監護儀屏幕上殘留的幻影,喉嚨裏發出“咯咯”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極致的恐懼讓她連尖叫都發不出來。
詹姆斯·李手中的平板“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屏幕碎裂。他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不敢看顧衍辰的方向。
顧衍辰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陰沉來形容。那是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鐵青,混合着被當衆扒皮抽筋的極致羞辱和滔天怒火!他死死盯着牆壁上那台已經恢復成財經新聞畫面的電視,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要將屏幕背後的那個幽靈千刀萬剮!
“蘇!晚!”這兩個字,如同從牙縫裏生生磨出來,帶着濃稠的血腥味和毀天滅地的殺意。
她不僅沒逃,反而主動出擊了!用最狠毒、最精準的方式,撕開了他們最肮髒的秘密,將血淋淋的真相甩在他們臉上!就在這間象征着安全與特權的VIP病房裏!就在他的眼皮底下!
“封鎖醫院!所有人不許進出!給我查!查所有網絡!查所有設備!把那個賤人給我揪出來!!”顧衍辰的怒吼如同受傷的野獸,震得整個病房都在顫抖。他一把抓起床頭的內部電話,對着安保主管咆哮。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這不過是徒勞的憤怒。那個“數據幽靈”,早已不在這裏。她藏在網絡的陰影裏,藏在城市的某個角落,用冰冷的代碼作爲武器,嘲笑着他們的一切努力。
城市地下,污水處理廠泄洪管道深處。
蘇晚靠坐在冰冷的管壁上,劇烈地喘息着。她的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嘴唇失去所有血色,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強行遠程侵入醫院高度防護的私有網絡,精準投放信息,同時幹擾所有電子設備制造混亂,這幾乎榨幹了她剛剛凝聚出的那點微薄力量,甚至引動了體內數據殘骸更劇烈的反噬。
劇痛如同鋼針在她大腦裏攪動。但她嘴角,卻緩緩勾起一個冰冷、虛弱、卻帶着極致快意的弧度。
成功了。
她能“感知”到那一刻醫院網絡防火牆的崩潰,能“感知”到顧衍辰和林薇兒那瞬間爆發的、如同實質般的恐懼和滔天怒火——那是比棚戶區更純粹、更“美味”的負面能量,正隔着遙遠的空間,絲絲縷縷地匯入她這個混亂的源頭。
更重要的是,她清晰地“看”到,當那份血淋淋的真相被甩在林薇兒面前時,林薇兒身上那股與系統殘骸隱隱相連的、代表着“白月光”光環的微弱數據流,劇烈地閃爍了一下,如同風中殘燭,變得極其不穩定!排斥反應瞬間加劇的警報信息在她生命監護儀上瘋狂閃爍!
“第一個祭品……”蘇晚低低地笑了,聲音沙啞破碎,在空曠的管道裏回蕩,如同惡魔的囈語。“恐懼的滋味……好好品嚐吧。”
她閉上眼睛,不再壓制體內狂暴的數據殘骸和涌入的負面能量,反而主動引導它們,如同引導奔騰的洪流,沖刷、淬煉着那團凝聚在她掌心的、冰冷的幽藍能量。
每一次劇痛的沖刷,都讓那團能量凝實一絲,幽藍的光芒更盛一分。
在她身後污濁的水面上,倒映着她蜷縮的身影。那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扭曲晃動,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她體內蘇醒、生長,伸展出無形的、帶着數據流光的……獠牙。
餘燼未冷,獠牙已生。復仇的齒輪,在數據與鮮血的澆灌下,開始加速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