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死寂、破碎。
泄洪管道深處,如同被遠古巨獸肆虐過的戰場。合金內壁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巨大的凹陷和撕裂痕跡觸目驚心。凝固的金屬塊包裹着隊員扭曲的屍骸,散落的彈殼浸泡在混合着暗金色液體的污水中,空氣中彌漫着刺鼻的臭氧、血腥、鐵鏽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高溫灼燒電路板的焦糊味。
蘇晚蜷縮在冰冷的合金地面上,身體無意識地微微抽搐。每一次細微的顫動,都牽扯着靈魂深處那密密麻麻、如同蛛網般蔓延的裂痕,帶來撕心裂肺的劇痛。周身那層象征力量的幽藍光暈幾乎完全熄滅,只剩下幾縷微弱的流光,如同風中殘燭,在她蒼白的皮膚下艱難地遊走。
然而,她的意識並未沉淪。相反,在極致的痛苦中,一種冰冷的、非人的清醒被強行維持着。她的“數據視野”雖然破碎模糊,卻死死鎖定着那些在空氣中緩緩飄蕩、如同塵埃般細微的奇異光點——那是剛才規則“格式化”白光與她的混亂洪流對撞湮滅後,殘留的規則碎片與混亂殘渣的混合物。
它們散發着一種難以形容的氣息,冰冷、純粹、帶着秩序特有的死寂,卻又摻雜着毀滅性的混亂餘韻。對這個世界而言,它們是劇毒,是規則被撕裂後流出的“膿血”。但對此刻的蘇晚而言,它們卻是……唯一的解藥,是修補她破碎存在的“粘合劑”。
“吞噬……”一個冰冷的指令在她瀕臨崩潰的核心深處生成,帶着求生的本能和對規則的極致褻瀆。
意念艱難驅動。她殘存的、微弱的精神力如同瀕死的觸手,極其緩慢地探向最近的一粒規則碎片塵埃。
滋啦——!
接觸的瞬間!一股比靈魂撕裂更恐怖的劇痛猛地炸開!那感覺,仿佛將滾燙的液態金屬直接灌入了大腦!秩序的力量如同億萬根燒紅的鋼針,帶着絕對的排他性,瘋狂地穿刺、灼燒着她由混亂數據構成的意識!混亂的殘渣則如同狂暴的野獸,在她體內橫沖直撞,試圖將她最後一點理智徹底撕碎!
“呃啊——!”一聲不似人聲的、壓抑到極致的嘶吼從她喉嚨深處擠出!身體劇烈地弓起,如同被無形力量拉扯的蝦米!暗金色的“血液”從她口鼻、眼角甚至皮膚細微的裂痕中滲出!指甲深深摳進冰冷的合金地面,留下十道猙獰的血痕!
太痛了!這是將兩種根本對立的存在強行融合的酷刑!是規則與錯誤相互湮滅的戰場在她體內重演!
但她沒有停止。冰冷的意志如同最堅硬的寒冰,死死壓制着毀滅的痛苦。她強迫那點規則碎片融入核心的裂痕。劇痛達到了頂峰!意識仿佛被投入了恒星的核心,在毀滅的邊緣瘋狂灼燒!
然而,就在意識即將徹底崩碎的刹那——
咔嚓……
一聲極其細微、卻清晰無比的碎裂聲,在靈魂深處響起。
那道被規則碎片強行“焊接”的靈魂裂痕邊緣,一點極其微弱的、全新的幽藍光芒……亮了起來!不再是之前純粹的、由數據殘骸和混亂能量構成的光芒,而是多了一絲……冰冷的、金屬般的質感!這光芒雖然微弱,卻異常堅韌、穩定!它出現的位置,劇痛如同退潮般迅速減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令人戰栗的“堅固”感!
有效!
蘇晚冰冷的意志捕捉到了這一絲變化。求生的本能和對力量的渴望壓倒了痛苦。她不再猶豫,如同沙漠中瀕死的旅人撲向綠洲,瘋狂地驅動殘存的精神力,貪婪地捕捉、吞噬着空氣中飄蕩的每一粒規則碎片塵埃!
轟!轟!轟!
每一次吞噬,都如同在體內引爆一顆微型炸彈!劇痛如同永無止境的海嘯,一次次將她推向毀滅的深淵!身體在合金地面上劇烈地翻滾、撞擊!皮膚下,幽藍與冰冷的金屬光澤交替閃爍、沖突、融合!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正在被無形的力量強行重塑!暗金色的液體如同汗水般浸透了殘破的衣衫。
這是一個極其痛苦、極其緩慢的蛻變過程。如同將自身投入熔爐,在規則與混亂的烈焰中,打碎、重鑄!
管道上方,城市的地表。
聖心醫院,頂層VIP病房區。
這裏的死寂,與地下管道的破碎截然不同。是一種被昂貴消毒水和壓抑恐慌浸泡的、令人窒息的冰冷。
顧衍辰如同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塑,僵直地站在特護病房巨大的單向玻璃窗外。他身上昂貴的戰術服沾滿了地下帶來的污泥和暗金色的、如同油污般的可疑痕跡,散發着刺鼻的異味。頭發散亂,臉上殘留着擦傷和污跡,眼神空洞,布滿血絲,死死盯着病房內。
病床上,林薇兒身上插滿了管子,連接着各種閃爍的儀器。她的臉色是一種死氣的灰敗,呼吸極其微弱,全靠機器維持。然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裸露在病號服外的小臂和脖頸皮膚下——數條極其細微的、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的幽藍色紋路,正沿着血管的走向若隱若現!它們散發着一種非自然的、冰冷的微光!
這景象,像極了地下管道裏那個怪物身上流轉的光芒!
“這……這到底是什麼東西?!”顧衍辰的聲音嘶啞幹澀,如同砂紙摩擦,帶着極致的恐懼和無法理解的驚駭。他猛地抓住旁邊一個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的醫學專家的領子,“說!薇兒身體裏是什麼?!是不是那個賤人搞的鬼?!”
“顧……顧總……”專家嚇得魂飛魄散,“我……我們也不知道!掃描顯示……那……那像是某種……生物活性金屬納米單元……但……但它們……它們似乎……在……在改造林小姐的神經傳導系統……排斥反應……已經……已經不是醫學範疇了……”
“改造?!”顧衍辰如遭雷擊!薇兒……在被那個怪物改造?!這個念頭帶來的恐懼,甚至超過了在地下直面蘇晚時的死亡威脅!他猛地看向玻璃窗內。
就在這時,昏迷中的林薇兒身體突然劇烈地抽搐起來!連接在她身上的儀器警報瞬間拉響!尖銳的蜂鳴聲刺破死寂!屏幕上,代表生命體征的曲線瘋狂跳動、跌落!
“薇兒!”顧衍辰目眥欲裂,一拳狠狠砸在厚重的防彈玻璃上!拳頭瞬間皮開肉綻,鮮血淋漓,玻璃卻紋絲不動。
病房內,醫生護士亂作一團。然而,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林薇兒抽搐的身體猛地僵直!她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瞳孔深處,不再是屬於人類的黑色或棕色,而是……兩點瘋狂閃爍、極其不穩定的幽藍光點!如同接觸不良的燈泡!
“呃……呃啊……”一聲非人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呻吟從她喉嚨裏擠出!她猛地抬起一只手,那只手的手背上,幽藍的紋路驟然亮起,皮膚下仿佛有無數細微的金屬絲在瘋狂蠕動!
嗤啦!
一道微弱卻極其刺眼的幽藍電弧,毫無征兆地從她指尖迸射而出!狠狠擊打在距離最近的一個生命監護儀上!
砰!
昂貴的儀器屏幕瞬間爆開一團電火花!黑煙冒起!刺鼻的焦糊味彌漫開來!周圍的醫生護士嚇得尖叫後退!
“殺……殺了……她……”林薇兒(或者說,控制着她部分機能的某種東西)的頭顱極其僵硬地轉動,那雙閃爍着幽藍光點的眼睛,穿透了單向玻璃,死死地、精準地“鎖定”了窗外狀若瘋魔的顧衍辰!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生鏽的齒輪裏擠出來,冰冷、斷續,充滿了非人的怨毒:
“蘇……晚……”
“在……下面……”
“痛……好痛……”
“殺……了她……”
“不……然……”
“我……讓你……更痛……”
話音落下的瞬間,林薇兒身體猛地一弓!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從她口中爆發!她小腹移植腎髒的位置,病號服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撕裂!皮膚下,那幽藍的紋路如同活過來的毒蛇般瘋狂凸起、扭動!仿佛有什麼東西正要從內部將她生生撕裂!
“薇兒——!!!”顧衍辰發出撕心裂肺的咆哮!眼前的一幕徹底擊潰了他最後的心理防線!恐懼、憤怒、無力感、以及對蘇晚那滔天的、足以焚毀一切的恨意,如同海嘯般將他徹底淹沒!他明白了!薇兒成了那個人形怪物手中的人質!成了折磨他的刑具!
“蘇!晚!”他猛地轉身,布滿血絲的眼睛裏只剩下瘋狂和毀滅的欲望!他對着耳麥,聲音因極致的恨意而扭曲變形,如同地獄惡鬼的咆哮:
“不計代價!給我炸平那個污水處理廠!把整個城西工業區給我從地圖上抹掉!用鑽地彈!用溫壓彈!我要她死!我要她粉身碎骨!連一個細胞都不準留下!!立刻!馬上執行!!!”
地下深處。
蛻變的酷刑仍在繼續。
蘇晚的身體停止了翻滾,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姿態僵直地跪伏在冰冷破碎的合金地面上。她的後背高高弓起,脊椎的輪廓在殘破的衣物下異常清晰地凸起,如同一條即將破體而出的猙獰骨龍!皮膚下,幽藍與冰冷的金屬光澤瘋狂地閃爍、沖突、融合!每一次融合,都伴隨着骨骼扭曲變形的令人牙酸的“咔嚓”聲和肌肉纖維被強行撕裂的悶響!
暗金色的“血液”在她身下匯聚成一灘粘稠的液體,散發着微弱的數據流光。
劇痛已經超越了感知的極限,變成了一種冰冷的、麻木的背景噪音。她的意識,在破碎與重鑄的夾縫中,沉入了一種奇異的“內視”狀態。
她“看”到自己的核心——那個由數據殘骸和混亂能量初步凝聚的幽藍光團,此刻正被無數細微的、冰冷的規則碎片塵埃如同跗骨之蛆般嵌入、覆蓋!規則的力量試圖將核心格式化、抹除!而混亂的能量則在瘋狂地反抗、吞噬、扭曲這些規則碎片!
兩種力量的廝殺在她最核心處上演,每一次碰撞都讓她的存在根基劇烈搖晃!
然而,就在這毀滅性的沖突中心,一點全新的、更加凝練、更加深邃的幽藍光芒,正頑強地誕生!這點光芒,同時蘊含着規則的冰冷秩序與混亂的狂暴意志!它像一個貪婪的黑洞,瘋狂地吸收着周圍沖突湮滅後產生的能量,緩慢卻堅定地壯大!
【核心重組中……融合進度:7%……】
【規則碎片解析……混亂能量淬煉……】
【警告!外部高能打擊鎖定!威脅等級:毀滅!】
冰冷的提示信息在她意識深處閃爍,來自她殘存的、連接着城市監控網絡的數據流感知。顧衍辰的瘋狂命令,如同死神的喪鍾,清晰地傳遞進來。
鑽地彈?溫壓彈?抹平整個區域?
蘇晚僵直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覆蓋着血污和暗金色液體的臉上,那雙緊閉的眼睛,眼皮之下,幽藍的光芒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般劇烈涌動!
她感到了致命的威脅!以她現在的狀態,根本不可能硬抗那種級別的毀滅性打擊!
但……她不能死!蛻變尚未完成!復仇才剛剛開始!林薇兒體內的“病毒”還需要她激活!顧衍辰的絕望才剛剛品嚐!
“力量……”一個冰冷而瘋狂的意念在她破碎的核心中嘶吼,“給我……力量!”
她猛地抬起頭!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
轟——!!!
兩道凝練到極致的、如同液態金屬般的幽藍光束,猛地從她瞳孔深處爆發而出!瞬間洞穿了上方布滿裂痕的合金管道頂壁!光束去勢不減,如同兩柄來自深淵的審判之矛,狠狠刺穿了上方數十米厚的混凝土層和泥土!
轟隆隆隆——!!!
整個地下空間劇烈震動!上方傳來沉悶的爆炸和結構坍塌的巨響!一道混合着泥土、碎石和扭曲鋼筋的巨大裂口,被那兩道恐怖的幽藍光束硬生生撕裂開來!慘白的城市天光,混合着冰冷的夜風,瞬間灌入這污穢的深淵!
與此同時!
蘇晚弓起的後背,那凸起的脊椎位置,皮膚猛地撕裂!一根根閃爍着冰冷金屬光澤、纏繞着幽藍數據流光的猙獰骨刺,如同破繭而出的利刃,帶着淋漓的暗金色血液,猛地刺破血肉,暴露在空氣之中!
“呃啊啊啊啊——!!!”
一聲混合了極致痛苦與毀滅快意的非人尖嘯,伴隨着骨刺破體的撕裂聲,順着那被光束洞穿的巨大裂口,直沖雲霄!如同宣告着某種禁忌存在的……誕生!
城市上空,幾架剛剛抵達預定空域、正準備投下毀滅之雨的軍用轟炸機內,飛行員驚恐地看着下方城西工業區突然爆發出的那兩道沖天而起的幽藍光柱,以及那聲穿透雲層、直達靈魂深處的尖嘯!儀表盤瘋狂報警!
“那……那是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