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牆之隔。另一間審訊室。
這裏的燈光似乎更亮一些,白熾燈管發出刺眼的光芒,毫無保留地照射在陳國棟和王秀芹的臉上,將他們臉上的每一道皺紋、每一點疲憊和恐懼都照得纖毫畢現。王秀芹坐在椅子上,身體還在微微發抖,眼神渙散,仿佛仍未從巨大的打擊中回過神來,只是緊緊攥着丈夫的一只胳膊,像是抓着唯一的浮木。
負責審訊他們的是兩名表情嚴肅的中年警官,問話的是其中一位姓李的隊長。
“陳國棟,王秀芹,”李隊的聲音帶着公事公辦的冷硬,“昨晚在你們家後院發現屍骨,你們向出警的張建國警官陳述,是你們夫妻二人因爲想挪樹,在挖土過程中意外發現的。但今天早上,你們的兒子楚江,在歸葉院門口當着衆多警察和群衆的面,指認是他在半夜趁你們熟睡時,自己翻窗出去挖出來的!並且,他還聲稱自己通過夢境預知了屍骨的位置和凶手的信息!你們對此作何解釋?爲什麼隱瞞真實情況?是否在刻意包庇什麼?或者…你們本身與這起案件有關聯?”
一連串尖銳的問題如同冰雹般砸下,帶着巨大的壓力。
陳國棟的臉色灰敗,嘴唇幹裂起皮。他用力搓了把臉,手掌上被楚江摳破的血痕在強光下格外顯眼。他抬起頭,眼神裏充滿了血絲和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疲憊與掙扎。
“警官…我們…我們不是故意要隱瞞的!” 陳國棟的聲音嘶啞,帶着濃重的悔恨和無奈,“更不是包庇誰!我們就是…就是最普通的老百姓!一輩子本本分分,哪敢跟殺人案扯上關系啊!” 他的聲音激動起來,帶着一種被冤枉的急切。
“那爲什麼撒謊?!” 李隊厲聲追問,目光如刀。
“因爲…因爲江兒…楚江他…” 陳國棟的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充滿了痛苦,“那孩子…他從小就不一樣…你們也聽到了,他說他能夢見那些…可怕的東西!以前只是小事,我們只當他想象力豐富,或者壓力大。可這次…這次不一樣啊!”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情緒有些失控,“後院!死人骨頭!就在我們睡覺的屋子外面!這擱誰身上不害怕?更可怕的是,是他夢見的!他清清楚楚夢見了位置!他非要挖!我們…我們當爹媽的,能不害怕嗎?我們怕他…怕他被這些東西纏上!怕他精神出問題!怕他…怕他被當成怪物!”
陳國棟的聲音哽咽了,這個看似粗壯的漢子,此刻顯得無比脆弱:“昨晚…昨晚挖出那東西,我們都嚇傻了!江兒他激動得不行,非要證明他說的是真的…可當時那種情況…警察來了,那麼多雙眼睛看着…我們…我們怎麼敢說?說我們兒子因爲做了個噩夢,半夜三更去後院挖出了死人骨頭?” 他痛苦地搖着頭,雙手插進頭發裏,“我們不敢啊!我們怕!怕別人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怕他以後…以後沒法做人!我們只想着…只想着把這事盡快了結,讓他離這些髒東西遠點…所以…所以才編了個挪樹的瞎話…想着趕緊把他送走…送回歸葉院…那裏…那裏雖然冷清,至少…至少沒有這些嚇死人的東西纏着他…”
他的話語混亂,充滿了一個底層父親面對超出理解範圍的恐懼時的無助和笨拙的保護欲。他並非想掩蓋犯罪,而是想用一種最笨拙、甚至傷害了孩子的方式,將他從“不祥”和“怪異”的漩渦裏推開。
“送走他?送回孤兒院?這就是你們想到的保護他的方法?” 李隊的語氣依舊嚴厲,但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復雜情緒。
“我們…我們也是沒辦法啊!” 王秀芹終於忍不住,帶着哭腔開口,淚水洶涌而出,“養了十年了…石頭也捂熱了心啊!可…可家裏挖出死人骨頭!他做的夢一個比一個嚇人!昨晚他夢醒那樣子…像見了活鬼!我們…我們只是平頭百姓,我們拿什麼擋?拿命去填嗎?送回歸葉院…是…是狠心…可我們想着…那裏沒有這些事…他…他也許就能好了…”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自我懷疑和撕心裂肺的痛苦。作爲母親,做出這個決定,無疑是在剜自己的心。
陳國棟頹然地靠在椅背上,仿佛被抽幹了所有力氣,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我們只想着…讓他遠離這些…讓他…像個正常孩子一樣…哪怕…哪怕恨我們一輩子…” 他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向兩位警官,眼神裏是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近乎哀求的認命,“警官…我們錯了…不該撒謊…可我們…真不是壞人…更不敢沾人命官司…我們…我們就是…太害怕了…怕這孩子…被毀了…”
審訊室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王秀芹壓抑的啜泣聲和陳國棟沉重的呼吸聲。強光燈下,這對一夜之間仿佛老了二十歲的夫婦,他們的恐懼、無助、以及那扭曲而笨拙的“愛”,赤裸裸地呈現在冰冷的法律面前。他們的謊言動機似乎清晰了,但圍繞着楚江那匪夷所思的能力,圍繞着後院屍骨與歸葉院埋骨的詭異聯系,更大的謎團和更深的黑暗,依舊濃重地籠罩在所有人的心頭。
牆上的單向玻璃後,張建國靜靜地站着,剛才陳國棟夫婦的供述清晰地傳入他耳中的監聽設備。他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陳國棟的恐懼和動機,邏輯上似乎說得通,符合一個被嚇壞了的、文化不高的普通父親的思維。但這並不能完全解釋所有疑點。
他拿起對講機,沉聲道:“李隊,繼續深挖他們近期所有的行蹤、社會關系,特別是與死者林清、嫌疑人熊輝及其妻子劉玉梅是否有任何潛在的交集點。不要遺漏任何細節。另外,技術科那邊,催一下陳家後院泥土樣本、挖掘工具(尤其是那把鐵鍬)的微量物證和指紋比對結果,還有歸葉院剛挖出的屍袋及周邊土壤的初步分析報告,一出來立刻送到我辦公室!”
他放下對講機,目光投向隔壁審訊室的方向,那裏關着剛剛被傳喚到案的劉玉梅。超市老板娘…她會知道些什麼?她丈夫熊輝的突然離開,是巧合,還是畏罪潛逃?楚江那指向性極強的夢境…真的僅僅是巧合嗎?
張建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這案子,比他預想的要詭異復雜得多。他看了一眼手表,熊輝乘坐的長途汽車此刻應該已經抵達鄰省那個小縣城了。追捕的指令早已發出,現在,是和時間賽跑的時候了。而那個坐在另一間審訊室裏、眼神空洞的少年楚江,他本身,就是這起撲朔迷離案件中最關鍵、也最難以理解的謎題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