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尖銳的嘶鳴由遠及近,像冰冷的鐵爪撕破了陳家小院死寂的寒夜。紅藍交替的警燈透過窗戶,在楚江房間蒼白的天花板上投下詭異、跳躍的光斑。他蜷縮在冰冷的被子裏,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耳朵卻死死捕捉着院外的動靜。
他聽見警察沉重的皮靴踏在院子石板上的聲音,聽見父親陳國棟刻意壓低、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顫抖的解釋:
“……是…是這樣的警官。我們兩口子想着,後院那棵老槐樹年頭久了,枝椏伸得亂,還招蟲子,就…就想挪個位置。這不,今天下午剛請人把樹根周圍的土鬆了鬆,晚上越想越覺得地方沒選好,就…就想着自己再挖深點看看土質…”
楚江的心猛地一沉,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結果…結果這一鍬下去…就…就碰到了硬東西…” 陳國棟的聲音頓了頓,帶着恰到好處的驚恐和難以置信,“扒開一看…哎喲我的老天爺!是…是人的骨頭!還…還有枚戒指!可把我們嚇壞了!這不,趕緊就…就報警了!”
母親王秀芹在一旁啜泣着附和:“是啊警官…太嚇人了…我們哪見過這個…”
謊言!冰冷的謊言像毒蛇一樣鑽進楚江的耳朵。他們抹去了他!抹去了他的夢,他的恐懼,他的發現!把他徹底從這件恐怖的事情裏摘了出去,仿佛他只是個無足輕重的旁觀者。一種被徹底背叛、被當成“麻煩”急於甩掉的寒意,比窗外的夜露更刺骨,瞬間凍結了他四肢百骸。原來…“送回歸葉院”並非氣話,而是早已盤算好的退路。後院那截白骨,成了斬斷他與這個家最後一絲牽絆的利刃。
警察的聲音冷靜而公事公辦,詢問着細節,拍照,拉起警戒線。楚江聽見父母被要求“回局裏配合調查,做個詳細筆錄”。腳步聲遠去,院門關閉的沉重聲響,徹底隔絕了外面世界的喧囂,也把無邊的死寂和冰冷留給了楚江。
這一夜,楚江躺在冰冷的床上,睜大了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漸漸消散的警燈光影。二十年來,他第一次沒有入睡,也第一次沒有做夢。大腦像被塞滿了冰冷沉重的鉛塊,又像一片被狂風肆虐過的荒原,只剩下枯枝敗葉般的絕望念頭在盤旋:孤兒院…歸葉院…那個他拼命想遺忘的地方。明天,他就要像個被退回的殘次品,重新回到那片冰冷的灰色高牆之內。十年小心翼翼維系的“家”,像一個脆弱的氣泡,在後院的屍骨面前,徹底破滅了。無邊的抑鬱如同黑色的潮水,將他淹沒、窒息。窗外的天色,由濃墨般的漆黑,一點點透出絕望的灰白。
天,終於還是亮了。慘淡的晨光透過窗簾縫隙,吝嗇地灑在房間地板上。
七點剛過,院門被打開的聲音清晰地傳來。接着是父母疲憊而沉重的腳步聲。楚江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身體繃緊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幾乎沒有停頓,他房間的門鎖“咔噠”一聲被擰開。陳國棟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臉上帶着徹夜未眠的疲憊和一種近乎麻木的冷漠。王秀芹站在他身後,眼睛紅腫得像核桃,嘴唇翕動着,卻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是避開了楚江投來的目光。
“起來,收拾東西。” 陳國棟的聲音沙啞幹澀,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是在宣布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現在就送你去‘歸葉院’。”
這句話像最後的判決,砸碎了楚江心底最後一絲微弱的、不切實際的幻想。他沒有哭鬧,也沒有質問,只是默默地、像個提線木偶般爬下床,機械地往那個用了十年的舊書包裏塞着幾件換洗衣服。動作僵硬,眼神空洞。王秀芹看着他收拾,幾次想上前幫忙,腳步動了動,最終還是被陳國棟一個眼神釘在了原地。
沒有告別,沒有多餘的話。陳國棟拎起楚江那個輕飄飄的書包,率先走了出去。楚江跟在後面,腳步虛浮。王秀芹落在最後,關門時,那沉重的“砰”聲,像是一記重錘,敲在了楚江的心上。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個生活了十年的小院,十年前的今天,他被陳國棟夫婦收養,十年後的今天,他又被送了回去,晨光中,那棵歪脖子老槐樹沉默地佇立着,樹根旁新翻的泥土被黃色的警戒帶圍着,像一個巨大的、無法愈合的傷口。
車子駛離熟悉的小鎮,駛向郊外。車內的空氣凝固得如同鉛塊。陳國棟沉默地開着車,指關節因爲用力握着方向盤而發白。王秀芹坐在副駕駛,臉一直朝着窗外,肩膀無聲地聳動。楚江蜷縮在後座,望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越來越荒涼的景色,心一點點沉入冰冷的谷底。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減速,拐上一條熟悉又陌生的岔路。“歸葉院”那棟灰撲撲的、帶着歲月斑駁痕跡的主樓輪廓,出現在視野盡頭。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車內的三人同時愣住!
只見歸葉院鏽跡斑斑的鐵門外,赫然停着好幾輛藍白相間的警車!紅藍警燈無聲地旋轉着,映照着一張張嚴肅的警察面孔。警戒線將整個孤兒院大門區域嚴密地封鎖起來。警戒線外,圍着一大圈指指點點、交頭接耳的附近居民和路人,嗡嗡的議論聲隔着車窗都能隱約聽到。
“怎麼回事?” 陳國棟皺緊眉頭,把車停在路邊。
他搖下車窗,探出頭,對着離得最近的一個看熱鬧的老頭問道:“老哥,這…這是出啥事了?歸葉院怎麼了?”
那老頭正說得唾沫橫飛,見有人問,立刻來了精神,聲音也拔高了幾分,帶着一種獵奇的興奮:“哎喲!可不得了!驚天大案啊!”
他神秘兮兮地湊近車窗,壓低了點聲音,卻足以讓車內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警察都來半天了!聽說啊…是那樁鬧得沸沸揚揚的分屍案!之前不是只找到部分屍塊嗎?剩下的骨頭一直沒着落…嘿!你猜怎麼着?”
老頭一拍大腿,聲音又揚了起來:
“就埋在這歸葉院裏頭!被他們院長自個兒挖着了!好像是後院要修個啥玩意兒,一鏟子下去…我的天!挖出來一袋子人骨頭!血呼啦的!當場就把人嚇癱了!這不,趕緊報了警!嘖嘖嘖…誰能想到啊,這恤孤念苦的地方,底下埋着這玩意兒…造孽哦!”
“嗡——!”
老頭的話,每一個字都像帶着倒刺的鉤子,狠狠扎進楚江的耳膜,再猛地撕扯開他混沌絕望的大腦!
分屍案!埋骨歸葉院!院長挖到!
他夢中那個冰冷、潮溼、彌漫着鐵鏽和泥土腥氣的空間…那個佝僂着背、瘋狂鏟土、沾滿血污和泥土的扭曲面孔…那雙燃燒着地獄之火、充滿刻骨恨意的眼睛…那柄閃着寒光的鐵鍬…那沙啞如鋸齒摩擦的嘶吼:“因爲他奪走了她…他該死!都該死!”
所有的碎片!所有的畫面!所有的聲音!在這一刻,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轟然炸響,瞬間串聯成一條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線索!
“砰!”
就在陳國棟和王秀芹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震得目瞪口呆,還沒完全消化這巨大的信息量時,後座的車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開!
楚江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爆發出所有潛能的猛獸,雙目赤紅,臉上是混合着極致恐懼與破釜沉舟般瘋狂的決絕!他根本顧不上摔在地上的疼痛,手腳並用地從車裏爬出來,跌跌撞撞地沖向那由警察組成的人牆和喧鬧圍觀的人群!
他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一聲嘶啞到幾乎劈裂、卻穿透了所有嘈雜的呐喊,手指顫抖卻無比堅定地指向那被警車和警戒線包圍的、陰沉的歸葉院主樓:
“我知道凶手!!!”
少年尖利的聲音劃破凝滯的空氣,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千層浪。所有警察銳利的目光,所有圍觀者驚愕的視線,如同探照燈般,“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這個從破舊轎車裏沖出、滿臉泥污淚痕、狀若瘋狂的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