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天機閣點墨成局的手,此局化身“寒潭畫鬼”林枯蟬。
蘇州藏家得前朝《雪棧圖》,我以裱畫匠身份進府,指其乃“畫中畫”,下藏真跡。
當夜他親手揭畫毀珍,我袖手旁觀,只取走廢棄絹本。
三日後南洋巨賈陳公子攜“家傳殘卷”登門求合璧,殘卷正是那廢棄絹本。
藏家悔恨撞柱,陳公子天價拍走“合璧神品”。
離城夜雨,我於船艙展開《雪棧圖》真跡,卷軸夾層裏,靜靜躺着被揭下的那層“廢絹”。
蘇州的秋,是浸在墨裏的。溼冷的雨絲總也下不透,懸在半空,織成一張灰蒙蒙的網,網住了粉牆黛瓦,網住了小橋流水,也網住了人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鬱氣。空氣裏浮動着桂子將殘未殘的甜膩,混雜着深巷人家蒸糕的米香、裱畫鋪子裏隔夜漿糊的微酸,還有河浜深處淤泥緩慢發酵的腐朽氣息,沉甸甸地壓在鼻端。
藏玉軒的主人柳三變,這幾日走路都帶着風。他那張保養得宜、微帶富態的臉,紅光滿面,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成了得意的紋路。前朝畫聖李寒林的《雪棧圖》!真真切切落到了他柳三爺的手裏!這消息像長了翅膀,在蘇州城那些附庸風雅的圈子裏悄無聲息地炸開,又迅速被柳家森嚴的門禁捂得密不透風。柳三變閉門謝客,連最親近的幾位老友都被擋在了門外,只放出風聲:畫需靜養,待塵埃落定,再邀諸公品鑑。這“塵埃”,便是尋一位真正靠得住的大匠,爲這無價之寶重換新裝。
於是,我頂着“林枯蟬”的名號,背着那個磨得油亮的紫檀木工具箱,踏着青石板上溼滑的苔痕,敲響了藏玉軒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門開一條縫,露出門房一張警惕的臉,渾濁的眼睛上下掃視着我。一身半舊的靛藍棉布直裰,洗得發白,肘彎處打着同色布料的補丁,針腳細密卻難掩寒酸。肩上的工具箱沉甸甸,散發着鬆煙墨、陳年宣紙和熟桐油混合的、屬於老手藝人的獨特氣息。臉色是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眼窩深陷,顴骨微凸,嘴唇沒什麼血色,唯有一雙手,骨節分明,修長穩定,指甲修剪得極短,透着一股與衣着格格不入的潔淨與力量感。
“柳老爺府上?”我的聲音不高,帶着一絲久未開口的沙啞,像枯葉摩擦,“裱畫匠,林枯蟬。應召而來。”
門房狐疑地打量着我工具箱上那個模糊的“林”字刻痕,又看看我這張過於年輕卻過分沉寂的臉,終究還是側身讓開了路。柳三變要的是手藝,不是門面。
穿過幾重庭院,空氣裏昂貴的沉水香也壓不住那股子因過度興奮而生的躁動。書房裏,柳三變正背着手,焦躁地在滿架古籍珍玩前踱步。聽到通報,他猛地轉過身,目光如鷹隱般盯在我身上,帶着審視、挑剔,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因巨大財富而生的神經質。
“你就是‘寒潭畫鬼’林枯蟬?”他語速很快,帶着居高臨下的倨傲,“名頭倒是唬人,手底下可真有幾分斤兩?我這幅畫,一絲一毫也錯不得!”
我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洗得發白的衣襟上,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斤兩,在畫上說話。畫在何處?”
柳三變被我這種近乎無禮的平靜噎了一下,鼻翼翕動,最終冷哼一聲,親自走到那張寬大的紫檀書案旁。案上早已清空,只鋪着一層厚厚的、潔淨如雪的宣紙。他屏住呼吸,如同捧起易碎的琉璃,小心翼翼地從旁邊一個特制的黃花梨畫匣中,捧出一卷古畫。
畫卷徐徐展開的瞬間,連窗外透進的灰白天光似乎都凝滯了片刻。
寒氣撲面而來。素絹之上,墨色淋漓,卻又極盡克制。千山鳥飛絕的孤寂,萬徑人蹤滅的荒寒,被一支枯筆演繹得入木三分。遠處雪山層疊,只露崢嶸一角,寒氣森森;中景一掛冰瀑,懸於斷崖,仿佛能聽到冰棱碎裂的脆響;近處一座孤零零的棧橋,朽木橫斜,覆着厚厚的積雪,延伸向畫面深處無邊的混沌與蒼茫。幾筆淡赭點染的枯樹,枝椏如鬼爪般伸向鉛灰色的天空。整幅畫,不見一人,不着一色暖調,唯有雪,是冷的;山,是硬的;意,是死的。一股逼人的孤絕之氣,幾乎要破絹而出,將觀者的魂魄都凍僵在畫中。右下角一方小小的朱砂印:“寒林寫意”,鐵畫銀鉤,力透紙背。
柳三變屏息凝神,眼睛死死盯着畫面,仿佛要將每一根線條都吸進肺腑。他指着那方小印,手指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看!看這印!這墨色!這氣韻!錯不了!寒林真跡!曠世奇珍!” 他的聲音因亢奮而尖利。
我並未應和他的激動。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沉靜如水,一寸寸掃過畫心。從雪山冷硬的輪廓,到冰瀑飛濺的冰晶,再到棧橋朽木上每一道細微的裂痕……最後,我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棧橋右側邊緣,一片看似尋常的、被積雪半掩的嶙峋山石處。那裏,絹絲底子的紋理,似乎比別處……略顯滯澀?仿佛墨色之下,還藏着另一層呼吸。
“柳老爺,” 我的聲音打破了書房裏令人窒息的靜默,如同枯枝折斷般清晰,“此畫,恐非全貌。”
“什麼?”柳三變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扭過頭,臉上的紅光瞬間褪去,變得煞白,眼神銳利得幾乎要在我身上剜出兩個洞,“你……你什麼意思?你敢說這是假的?!”
“非假。”我緩緩搖頭,目光依舊焦着在那片山石處,“是真跡。但,是蓋在另一幅真跡之上的真跡。”
“蓋……蓋在……”柳三變徹底懵了,嘴唇哆嗦着,一時無法理解這拗口的句子。
“畫中畫。”我吐出三個字,如同三枚冰冷的釘子,敲進他的耳膜,“前朝戰亂,名家真跡常被藏匿。有高人,取同時代、同質地、但稍次之舊絹,以秘法重制漿料,覆於真正絕世之作上,再依樣臨摹一幅僞作於表層。尋常觀之,天衣無縫,只爲瞞天過海,護住底下那層真正的無價之寶。”
我伸出手指,指尖並未觸碰畫面,只在離絹面寸許處,虛虛點向那片山石區域:“柳老爺請看此處。墨色沉鬱,看似筆力千鈞,然細觀其絹底經緯走向,此處墨色沁染的紋路,與周邊山勢走勢,有毫厘之偏。再看這絹絲光澤,此處略顯‘悶’,不如他處透亮,似被一層極薄的‘油膜’所隔。此非自然舊氣,乃是……漿糊秘藥殘留之相。”
柳三變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他猛地撲到書案前,幾乎將臉貼到畫上,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着我指的那片區域。呼吸變得粗重,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書房裏只剩下他拉風箱般的喘息聲和我平靜無波的語調。
“這……這……”他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響,難以置信,卻又被那細微的“證據”勾得心癢難耐,如同百爪撓心。
“此等‘畫中畫’,非大機緣、大手段不能重現天日。”我繼續說着,聲音低沉,帶着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需以秘制藥水,浸潤表層僞作邊緣,待其酥軟,再以特制薄刃,尋其薄弱處入手,屏息凝神,以巧勁緩緩揭開。其間分寸,差之毫厘,下層真跡立毀!非心志堅毅、眼力通玄、手法如鬼者,不可爲也。”
我頓了頓,目光從畫上移開,第一次正眼看向柳三變那張因巨大誘惑與恐懼而扭曲的臉,聲音輕得像嘆息:“柳老爺,此畫命運,系於您一念之間。是守着這層世人皆知的‘寒林’,還是……賭一把,揭開它,看看下面埋着的,究竟是哪一位仙佛的手筆?那或許,才是真正的‘曠世’。”
說完,我後退一步,重新垂手而立,如同一個事不關己的幽靈。將選擇的權柄,連同那足以焚心的誘惑和粉身碎骨的風險,一股腦地,拋給了眼前這個已被貪婪燒紅了眼的藏家。
書房裏死一般的寂靜。窗外雨聲淅瀝,敲打着芭蕉葉,更襯得室內空氣凝滯如鉛。柳三變像一尊泥塑,僵在書案前,只有劇烈起伏的胸膛和額角不斷滾落的汗珠,證明他還是個活物。他的眼睛死死釘在《雪棧圖》上,釘在我所指的那片山石區域,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鉤子,反復刮擦着絹絲,試圖從我描述的“破綻”中榨取出更多的確定性。貪婪與恐懼在他臉上交織、扭曲,形成一種近乎癲狂的神情。
時間一點點流逝,燭台上的燈花“噼啪”爆了一下。
“賭!”柳三變猛地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字,嘶啞幹裂,帶着破釜沉舟的決絕。他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我,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林師傅!你來!你來揭!需要什麼藥水?什麼薄刃?我即刻命人去尋!只要能揭開,只要能見到下面那層真跡……我柳三變,傾家蕩產,也絕不負你!”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帶着一種孤注一擲的狂熱。
我卻緩緩搖頭,動作輕得幾乎不易察覺。“柳老爺,” 聲音依舊平靜,像深潭不起微瀾,“此等‘揭二層’的秘技,非師門親傳,手口相授,外人絕難窺其門徑。藥水調配,差之毫厘,便是焚琴煮鶴;運刃巧勁,失之分寸,即是千古罪人。此乃‘鬼手’一脈不傳之秘,林某……不敢僭越,亦無力承擔萬一失手之重責。”
“你!”柳三變被我斷然拒絕噎得臉色由紅轉青,又由青轉白,胸口劇烈起伏,手指顫抖地指着我,嘴唇哆嗦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巨大的失落和更加強烈的占有欲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
“不過,”我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落回畫卷,“林某雖不能親手施爲,卻可在此護法。柳老爺若執意一試,需得依我三事。”
“快說!”柳三變如同即將溺斃之人看到浮木。
“其一,備齊我所列之物:上等陳年米漿一鉢,置於炭火上煨至溫熱;純銀薄刃一把,刃口需如發絲,刃身需如柳葉,置於冰水中鎮透;潔淨無瑕的生宣百張,疊放於旁;細若牛毛的銀針三枚;另備……烈酒一壺。”我報出物件,語調清晰平穩。
“其二,淨手焚香,屏退所有閒雜人等。此等天人交感之事,一絲濁氣,一縷雜念,皆是大忌。”
“其三……”我抬眼,目光如古井幽深,直視柳三變幾欲燃燒的瞳孔,“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運刃揭畫,必須由藏主親爲。畫中靈性,只認其主。旁人代勞,縱使手法通天,也必引真跡反噬,靈光盡散,化作朽絹。”
最後一句,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柳三變心上。他身體晃了晃,眼神中瞬間掠過極致的恐懼,但旋即被更瘋狂的貪婪淹沒。他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入掌心:“好!好!我揭!我親自來!”
所需之物很快備齊。書房門窗緊閉,厚重的簾幕垂下,隔絕了外界所有光線和聲響。屋內只點了一支素蠟,昏黃搖曳的光暈,將書案周圍照得如同鬼魅。空氣裏彌漫着溫熱米漿的微酸、烈酒的辛辣、以及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緊張。
柳三變已用烈酒淨過手,換上了一身潔淨的素白中衣,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更加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他如同即將走上祭壇的羔羊,站在書案前,身體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那柄剛從冰水中取出的純銀薄刃,在他手中閃着幽冷的寒光,也像冰一樣凍着他的指尖。
我退至書案一側的陰影裏,身形幾乎與暗影融爲一體,只餘一雙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驚人,無聲地注視着一切。
“柳老爺,”我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低沉而清晰,帶着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靜心,凝神。觀想此畫,非畫,乃天地靈胎,包裹重寶。您非毀畫,乃助其脫胎換骨,重見天日。” 話語如同咒語,安撫着他瀕臨崩潰的神經。
“取銀針,蘸溫漿。”我發出指令。
柳三變深吸一口氣,顫抖着拿起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小心翼翼地在溫熱的米漿裏蘸了一下。針尖帶着一滴晶瑩的漿液。
“尋我所指山石左下,邊緣最不起眼處,輕輕點刺。一觸即收,萬不可深!”
柳三變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銀針緩緩落下,精準地點在我預先告知的那個極其隱蔽的角落。漿液瞬間被絹絲吸收。
“等。”我聲音如冰。
時間在寂靜中爬行。柳三變死死盯着那一點,汗水順着鬢角流下,滴落在素白的中衣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再點。同一點。”我再次下令。
如此反復,一共點了三次。每一次點刺,都讓柳三變的神經繃緊一分。
“取刃。”我的聲音陡然加重。
柳三變如同提線木偶,放下銀針,拿起那把冰冷刺骨的純銀薄刃。寒氣順着指尖直竄心脈,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冷戰,混亂的頭腦竟因此清醒了一瞬。
“以刃尖最鋒處,尋漿點浸潤之微隙,輕探入,如情人發絲拂面,萬不可着力!探入毫厘,即停!”我的指令又快又急,不容置疑。
柳三變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俯下身,幾乎將臉貼到畫上,用盡全身力氣控制着手指,將薄如柳葉的刀刃尖,緩緩、緩緩地探向那被米漿反復浸潤的絹絲邊緣。刀尖與古絹接觸的瞬間,他渾身一顫,仿佛那刀是扎在自己心上。
“感覺到了嗎?”我的聲音如同鬼魅低語,“那一點點的……鬆動?”
柳三變眼神猛地一亮!刀尖處,傳來一絲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不同於堅硬絹面的“空”感!
“有!有鬆動!”他失聲叫道,聲音因狂喜而變調。
“穩住!”我厲聲喝道,如同驚雷炸響,“刃尖微挑,向上!只挑發絲一線!同時,左手無名指,指腹蘸少許溫漿,於刃尖挑開處,輕撫!助其分離!記住,撫,不是刮!”
柳三變咬緊牙關,腮幫子肌肉繃緊,幾乎用上了畢生所有的專注力。右手刀尖極其輕微地向上一挑!左手無名指蘸了溫漿,指腹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順着那挑開的、幾乎看不見的縫隙,極其輕柔地拂過。
“嗤……”
一聲極其輕微、如同雛鳥破殼的細響!
在柳三變狂喜的目光注視下,在他刀尖和指尖共同作用的那一點上,表層那幅令人心醉神迷的《雪棧圖》,竟真的被掀起了一道比頭發絲還細的、幾乎透明的邊緣!如同沉睡千年的美人,終於掀開了面紗的一角!
“成了!成了!”柳三變狂喜低吼,巨大的成就感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恐懼和謹慎。什麼“發絲一線”,什麼“輕撫”,全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他眼中只剩下那片被微微掀開的絹絲邊緣,以及邊緣下那神秘莫測、誘人瘋狂的未知空間!
貪婪徹底吞噬了理智。他雙手齊上,右手薄刃猛地加大了力度,不再是輕挑,而是近乎粗暴地向上撬動!左手也不再是輕撫,而是急切地用指甲去摳、去撕扯那掀開的邊緣!
“柳老爺!不可!”我沉聲喝止,聲音裏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急促。
晚了!
“嘶啦——!”
一聲令人心膽俱裂的裂帛脆響,猛地撕裂了書房的死寂!
在柳三變粗暴的動作下,那剛剛被小心翼翼揭開一絲縫隙的表層古絹,如同脆弱的蟬翼,竟被他硬生生從畫心中央撕開了一道寸許長的口子!裂口猙獰,邊緣翻卷,露出下面……一片刺目的、空無一物的空白絹底!
那下面,根本沒有什麼被掩蓋的絕世真跡!只有被撕毀的《雪棧圖》表層那孤絕的雪景,在裂口處戛然而止,露出底層同樣古舊、卻空蕩蕩的絹本!
柳三變如同被一桶冰水從頭澆下,瞬間僵成了石雕!臉上的狂喜凝固、碎裂,化爲極致的茫然、難以置信,最終扭曲成一種撕心裂肺的絕望和驚恐!他死死盯着那道刺目的裂口,盯着那片空白的底層,眼珠幾乎要從眼眶裏瞪出來!
“不……不可能……不可能!”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嚎,猛地撲到畫上,手指瘋狂地摳挖着那道裂口,試圖在下面找出哪怕一絲一毫隱藏的墨跡,“真跡呢?我的真跡呢?!啊——!”
他狀若瘋魔,雙手在珍貴的古畫上亂抓亂摳,薄刃脫手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響聲。原本完美的《雪棧圖》表層,瞬間被他撕扯得支離破碎,雪山上多了一道醜陋的傷疤,棧橋從中斷裂,冰瀑被硬生生撕裂!絕世珍品,頃刻間毀於一旦,變成一堆沾着米漿、沾着汗漬、邊緣卷曲破爛的廢絹片!
我依舊站在陰影裏,靜靜地看着他發狂,看着他將那幅價值連城的畫作徹底撕成碎片,看着他在絕望的深淵裏掙扎。臉上無悲無喜,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嘲弄。天機閣“畫鬼”之名,豈是浪得?所謂“畫中畫”的破綻,不過是我以秘制藥水,在他靠近觀察前,極其隱秘地塗抹於那處絹絲,使其局部紋理略顯異常,再輔以言語引導,誘他入彀。真正的局,不在畫下,而在人心。
柳三變終於耗盡了力氣,癱軟在地,背靠着冰冷的紫檀書案腿,雙目空洞無神,臉上涕淚橫流,嘴裏發出嗬嗬的、無意義的抽氣聲。他完了。財富、名聲、半生的驕傲,隨着這幅被親手毀掉的畫,一同化爲了齏粉。
我這才緩緩走出陰影,步履無聲。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書案,那些被撕扯下來、沾着污漬、皺巴巴的絹片散落得到處都是。我俯下身,動作從容不迫,如同在垃圾堆裏撿拾尋常物件,將那些最大塊的、相對完整的廢絹片一一拾起。尤其是那片描繪着斷裂棧橋和撕裂冰瀑的殘片,我格外仔細地將其撫平,疊好。動作輕柔,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仿佛在收拾什麼稀世珍寶的殘骸。
“柳老爺,”我直起身,將那一小疊皺巴巴的廢絹片收入袖中,聲音平淡無波,如同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此畫靈性已絕,留此殘軀,徒增戾氣。林某受人所托,取走這些‘引子’,尋一清淨地焚化,或能稍慰畫魂。您好自爲之。”
說完,我背起那個磨得油亮的紫檀工具箱,不再看地上那灘爛泥般的柳三變一眼,轉身,推開沉重的書房門。門外守候的管家和下人,只看到我平靜無波的臉和袖中隱約的鼓起,再探頭看到書房內的慘狀和失魂落魄的老爺,頓時嚇得面無人色,哪敢阻攔。我踏着門外依舊淅瀝的冷雨,身影消失在藏玉軒曲曲折折的回廊深處,如同一個從未出現過的幽靈。
三日後。藏玉軒的陰霾尚未散盡,整個蘇州城卻因另一場突如其來的“盛事”而沸騰起來。城東新開張的“聚寶樓”,廣發英雄帖,宣稱將拍賣一件“震驚宇內”的書畫神品。一時間,城中所有有頭有臉的藏家、巨賈、風雅名流,甚至鄰近州府的豪客,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蜂擁而至。
聚寶樓頂層,裝飾極盡奢華,南海明珠嵌頂,波斯地毯鋪地,香爐裏燃着價比黃金的龍涎。被重金禮聘而來的白發拍賣師,身着錦袍,肅立高台。台下座無虛席,人聲鼎沸,空氣中彌漫着金錢、香料和躁動的欲望氣息。
當拍賣師用戴着白手套的手,鄭重其事地捧出壓軸拍品時,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那並非完整的畫卷,而是一幅裝裱在巨大紫檀屏風上的……殘卷!
屏風左側,是半幅氣勢恢宏、筆走龍蛇的潑墨山水!煙雲浩蕩,山勢磅礴,墨色淋漓處如驚濤拍岸,留白處似有仙氣氤氳。雖只有半幅,卻已顯露出睥睨天下的氣魄!右下角一方古印,赫然是前朝另一位以雄渾狂放著稱的傳奇畫聖——石濤的“苦瓜”印!
而屏風右側,與之“合璧”的,卻是半幅截然不同、充滿了孤寂荒寒之氣的雪景!殘破的棧橋,斷裂的冰瀑,覆蓋着厚厚的、仿佛能凍僵靈魂的積雪……正是三日前,被柳三變親手撕毀的《雪棧圖》殘片!只是此刻,這殘片被精心修復、裝裱,與左側石濤的潑墨山水拼接在一起。斷裂的棧橋,竟詭異地延伸向潑墨山水的雲霧深處;撕裂的冰瀑,竟與潑墨山水的飛瀑流泉遙相呼應!一狂放,一孤絕;一磅礴,一幽深。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在這巧奪天工的拼接下,竟產生了一種驚心動魄、直擊靈魂的和諧與張力!仿佛它們天生就該是一體,共同訴說着天地間某種亙古的蒼茫與悲愴!
屏風上方,懸掛一幅灑金箋,上書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雪濤合璧**!落款:南洋遺老,陳氏鑑藏。
“此乃天作之合!”拍賣師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帶着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石濤潑墨,李寒林雪魄!一畫雙聖,千古奇觀!此乃陳公子家傳至寶,輾轉百年,終覓得寒林殘卷,合璧於此!起拍價——紋銀三十萬兩!”
“轟!” 全場炸開了鍋!驚呼聲、抽泣聲、難以置信的議論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不可思議的“合璧”牢牢吸住,爲這驚世駭俗的“發現”而瘋狂!
角落裏,一個身影猛地站起,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正是被管家強拉來“散心”的柳三變!他死死盯着屏風右側那半幅無比熟悉的殘破雪景——那斷裂的棧橋,那撕裂的冰瀑,那每一道被他自己親手撕扯出的褶皺和污痕!三天前書房裏的噩夢瞬間重現,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蛇,狠狠噬咬着他的心髒!他認得!那就是被他親手毀掉、又被那個裱畫匠林枯蟬“取走焚化”的《雪棧圖》殘骸!那根本不是廢品!那是鑰匙!是打開眼前這座金山銀海的鑰匙!而他卻像個蠢貨,親手把它毀了,還拱手送給了別人!
“噗!”柳三變猛地噴出一口鮮血,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老爺!”管家和下人手忙腳亂地去扶,引起一陣小範圍的騷動。
但這點騷動,很快被淹沒在更加狂熱的競價聲浪中。
“四十萬!”
“四十五萬!”
“五十萬!”
價格如同脫繮野馬,一路飆升!富商巨賈們紅了眼,揮舞着號牌,聲嘶力竭地叫價,仿佛那不是銀子,而是紙片。最終,當一位來自京城的徽商巨賈喊出“一百萬兩!”的天價時,全場死寂。
拍賣師手中的金槌高高舉起,目光掃過全場,帶着詢問,最終落向二樓一間垂着珠簾的雅閣。
珠簾輕響,一只骨節分明、戴着碩大翡翠扳指的手伸了出來,隨意地揮了揮。一個低沉而略帶異域口音的聲音傳出,帶着一種漫不經心的倨傲:“罷了。既是京裏的大人喜歡,陳某割愛。”
金槌落下!
“一百萬兩!成交!恭喜京中貴客,得此‘雪濤合璧’神品!”拍賣師的聲音因亢奮而劈了叉。
雅閣珠簾後,那位神秘的南洋陳公子——一身雲錦華服,面如冠玉,眉眼間帶着三分慵懶七分貴氣,嘴角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微微頷首。他身邊侍立着一個沉默的老仆,正是那日青布小車的車夫。
當夜,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悄然離了蘇州碼頭,滑入沉沉夜色與茫茫雨幕之中。運河的水聲譁譁,敲打着船舷。
船艙內,一盞孤燈如豆。我,或者說陳公子,已卸去了那身華麗的僞裝,換回一身素淨的青衫。臉上那層精心炮制的、屬於南洋巨賈的慵懶貴氣也消失不見,只餘下“林枯蟬”式的蒼白與沉寂。
我盤膝坐於燈下,從那個磨得油亮的紫檀木工具箱最底層,取出一個毫不起眼的、用油布包裹的長條狀物件。剝開層層油布,露出裏面一卷古樸的卷軸。
正是那幅被柳三變視爲性命、又親手毀掉的《雪棧圖》!
畫卷在燈下徐徐展開。孤絕的雪山,森然的冰瀑,覆雪的朽木棧橋……墨色依舊淋漓,寒氣依舊逼人。它完好無損,靜靜地躺在那裏,仿佛書房裏那場瘋狂的撕扯從未發生。柳三變毀掉的,不過是一幅天機閣畫鬼耗費心血臨摹、再以秘法做舊覆於其上的“畫皮”而已。他親手揭下、視若垃圾的“廢絹”,正是我布局的關鍵一環,最終成就了“雪濤合璧”的驚天騙局。
我的目光並未在真跡上過多停留,指尖撫過卷軸兩端那深紫色的檀木軸頭。指腹在其中一個軸頭的某處極其細微的凸起上輕輕一按。
“嗒。”
一聲極輕的機械彈響。
軸頭側面,竟無聲地滑開一個狹長的、薄如紙片的暗格!
暗格內,靜靜地躺着一片折疊整齊的素絹。我將其取出,在燈下小心展開。
燭光跳躍,映照着素絹上熟悉的墨跡——斷裂的棧橋,撕裂的冰瀑,還有柳三變瘋狂撕扯留下的、無法修復的褶皺與污痕。正是那日被我“取走焚化”的《雪棧圖》表層“廢絹”殘片。
真跡在燈下流淌着孤絕的寒光,殘破的廢絹在一旁訴說着貪婪的毀滅。我指尖拂過廢絹上那道猙獰的裂口,如同拂過柳三變撞柱時額頭的傷口,也如同拂過聚寶樓裏那一錘定音的瘋狂。
“焚琴煮鶴……” 一聲低語,消散在船艙外無盡的夜雨聲中。烏篷船載着天機閣的幽影,載着價值連城的真跡,載着那片承載着人性貪婪與愚蠢的廢絹,悄然隱入江南迷蒙的煙水深處。運河的水,無聲流淌,吞沒了一切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