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天機閣食煞的巫,此局化身“玄鴉祭司”。
雲夢澤蝗災遮天,太守設壇祈神,我持青銅祭盤接引天火焚盡蟲屍。
取焦骨碾粉,揚於祭壇,骨粉遇晨露顯“貪瀆致災”血字。
太守驚懼,求禳解,我言需其親族骨血入丹爐重煉生機。
當夜爐火青紫,族老遺骨成灰,我取灰中“玉髓”獻於神像掌心。
五更暴雨傾盆,神像掌中玉髓遇水炸裂,內藏百張減賦萬民狀。
離壇時,懷中《禮記》封皮下,半張“天機竊命”殘符飄落蟲屍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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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夢澤的夏末,本該是接天蓮葉,映日荷花。而今,天是黃的。不是霞光,是遮天蔽日的飛蝗。翅膀扇動的嗡鳴如同億萬張粗糙的砂紙摩擦着耳膜,啃噬禾苗桑葉的“沙沙”聲匯成一片死亡的潮汐,日夜不息。空氣裏彌漫着蟲翅抖落的腥粉、植物汁液被嚼爛的酸腐,還有更深層的、屬於飢餓與絕望的恐懼。田埂上,老農呆滯地望着只剩光杆的田地,渾濁的淚水混着臉上的黃粉,沖出道道溝壑。村莊裏,孩童的哭鬧聲都透着虛弱。
嶽州府衙內,香爐裏昂貴的沉水香也壓不住那股子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來的恐慌。太守趙文弼,一個年近五旬、保養得宜的文官,此刻官袍的前襟被汗水浸出深色的雲團,眉頭擰成一個解不開的死結。他面前攤着十幾份加急文書,字字泣血,都是轄下各縣告災求援的哀鳴。師爺垂手侍立,臉色灰敗,嘴唇幹裂起皮。
“巫祝……神婆……跳了大神,撒了符水,蟲勢更凶!”趙文弼煩躁地拍着桌子,震得茶盞叮當響,聲音因連日的焦慮而嘶啞,“朝廷的賑糧還在路上,遠水解不了近渴!再這樣下去,本官……本官頭頂這頂烏紗,怕是要被這群蟲子啃了!”他眼中布滿血絲,既有對災情的恐懼,更有對仕途斷絕的絕望。
“大人……”師爺的聲音幹澀,“城西……城西老君觀廢墟那邊,新來了個外鄉的祭司,自稱‘玄鴉’,手段……頗爲奇異。這幾日,竟有不少災民聚在他那裏,說是……能通神,可禳災。”
“玄鴉?”趙文弼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病急亂投醫的亮光,“真有手段?不是裝神弄鬼?”
“下官派人去看過,”師爺舔了舔幹裂的嘴唇,“那人……確有些古怪氣象。死馬當活馬醫,大人何不……”
“社壇!”趙文弼霍然起身,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帶着孤注一擲的狠厲,“就在老君觀廢墟!本官親自主祭!告訴那個玄鴉,若能平息蝗災,本官爲他請封國師!若不能……”他眼中凶光一閃,後半句咽了回去。
老君觀廢墟,斷壁殘垣在昏黃的天光下更顯淒涼。殘存的三清殿石基,被臨時清理出來,充作祭壇。壇下,黑壓壓擠滿了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災民,如同待宰的羔羊,將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神靈身上。空氣裏混雜着汗臭、塵土、蟲粉和劣質線香燃燒的嗆人氣息。
我,玄鴉祭司,立於殘破的殿基之上。一身寬大得近乎拖地的玄色麻布祭袍,袍上用暗銀線繡滿了扭曲難辨的符文,在昏黃光線下隱隱流動。臉上罩着一張慘白無五官的木質面具,只留兩個深不見底的眼孔。長發用幾根不知名的黑色鳥羽隨意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面具邊緣,更添詭秘。手中捧着一個碩大、古拙、布滿銅綠的青銅祭盤,盤沿鑄着猙獰的饕餮紋,盤心凹陷處,積着一層厚厚的、不知名的暗紅色油脂。
未發一言,只有一種無形的、沉重的氣場,如同冰冷的潮水,從祭壇中心彌漫開去,壓下了壇下災民不安的騷動。
趙文弼在衙役簇擁下登上祭壇,強作鎮定,但緊抿的嘴唇和微微顫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內心的焦灼。他依禮焚香禱告,冗長的祭文念得幹巴巴,眼神卻不時瞟向壇下黑雲般盤旋的飛蝗和壇上那個沉默的玄色身影。
儀式沉悶地進行着。就在衆人昏昏欲睡,趙文弼額角冷汗涔涔之際——
“咄!”
一聲短促、沙啞、如同夜梟啼鳴的厲喝,猛地從我面具下迸出!如同驚雷炸響在死寂的祭壇!
所有人爲之一震!
只見我雙臂猛地將手中那沉重的青銅祭盤高高擎起,直指蒼穹!寬大的玄色祭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面具後的眼孔,似乎有兩點幽光驟然亮起,死死盯住天空中那最濃密、最低沉的一片蝗雲!
緊接着,我喉中發出一連串急促、古怪、如同蛇嘶蟲鳴般的音節!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穿透耳膜的詭異力量,在廢墟間回蕩!同時,身體以一種違反常理的韻律劇烈地抖動、旋轉,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撕扯!
壇下災民嚇得紛紛跪倒,磕頭如搗蒜。趙文弼也駭然失色,連連後退。
咒言聲越來越急,越來越尖銳!我擎着青銅祭盤的手臂穩如磐石,盤心那層暗紅色的油脂,在某種無形力量的催動下,竟開始緩緩旋轉、沸騰!冒出絲絲縷縷帶着奇異腥甜味的青煙!
“轟——!!!”
就在咒言達到頂點、我身體旋轉幾乎化作一道玄色旋風的刹那!毫無征兆地!一道刺目的、赤金色的火線,如同從九幽深淵引出的地獄之鞭,猛地從我高舉的青銅祭盤中心噴射而出!帶着撕裂空氣的尖嘯,直貫天際!
火線精準地射入那片最濃密的蝗雲中心!
“噼啪!噼啪!噼啪——!!!”
如同熱油潑進了雪堆!密集得令人頭皮發麻的爆裂聲瞬間響起!無數飛蝗在接觸到那赤金色火焰的瞬間,身體猛地膨脹、焦黑、炸裂!化作漫天飛舞的火星和焦臭的碎屑!赤金火焰如同擁有生命,在蟲雲中瘋狂蔓延、撕咬!所過之處,只留下一片片焦黑的真空和紛紛揚揚、如同黑雪般飄落的蟲屍!
僅僅幾個呼吸!那片遮天蔽日的蝗雲核心,竟被硬生生燒穿了一個巨大的窟窿!熾熱的陽光透過窟窿灑下,形成一道短暫而神聖的光柱,籠罩在祭壇之上!
“神跡!神火滅蝗!”
“玄鴉大神!玄鴉大神顯靈了!”
壇下瞬間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狂喜歡呼!災民們涕淚橫流,瘋狂地磕着頭,額頭撞擊地面砰砰作響!巨大的聲浪幾乎要掀翻殘存的殿基!
趙文弼站在光柱邊緣,臉上混雜着極度的震驚、狂喜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他看着漫天飄落的焦黑蟲屍,看着祭壇上那個緩緩放下青銅祭盤、玄袍靜止、如同魔神降世的身影,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頭頂,雙腿一軟,幾乎要跪下去。
火焰來得快,去得也快。赤金火線消失,天空中的窟窿迅速被周圍的蝗蟲填補,但那震撼的一幕已深深烙印在每個人心中。祭壇上下,一片狼藉,覆蓋着厚厚一層焦黑酥脆的蝗蟲殘骸。
喧囂過後,是更深沉的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祭壇中央那個玄色的身影上,充滿了敬畏與期待。
我緩緩俯身,玄袍拖過焦黑的蟲屍。伸出蒼白、骨節分明的手,從厚厚的蟲屍灰燼中,仔細地、一根根地,拾取那些被燒得焦黑、扭曲、最大塊的蝗蟲殘骸——主要是堅硬的頭骨和粗壯的腿節。動作緩慢而專注,如同在收集稀世的珍寶。
拾滿了一捧。我走到祭壇中心,盤膝坐下。將那捧焦黑蟲骨放在一塊平滑的青石板上。然後,從玄袍寬大的袖中,取出一柄同樣漆黑、非金非石、形制古拙的短柄石杵。
“篤……篤……篤……”
石杵落下,敲擊在焦骨上,發出沉悶而單調的聲響。每一次落下,都伴隨着焦骨的碎裂、飛濺的黑色粉末。我動作沉穩,不急不徐,如同在進行某種古老而神聖的儀式。面具後的目光低垂,專注地盯着石臼(青石板)中漸漸累積的黑色骨粉。
骨粉越積越多,顏色漆黑如墨,在昏黃的天光下泛着詭異的幽光。壇下鴉雀無聲,連呼吸都放輕了。趙文弼更是屏息凝神,眼睛死死盯着那不斷增多的黑粉,仿佛那裏面藏着決定他生死的箴言。
終於,最後一根焦骨化爲齏粉。我停下石杵。青石板上,堆起一小撮墳包般的漆黑骨粉。風起,帶着焦臭和塵土的腥氣,卷動粉末的邊緣。
我緩緩抬起手,並未言語。只是用那蒼白的手指,拈起一小撮漆黑骨粉,舉到面具前,似乎在端詳,又似乎在嗅聞。然後,手腕輕輕一抖——
“呼!”
一陣帶着溼氣的夜風,適時地卷過廢墟!
那撮漆黑的骨粉,如同被賦予了生命,順着風勢,猛地揚撒向祭壇上空!
粉末細如塵埃,在昏黃的光線中彌漫開來,形成一片短暫的黑霧。隨即,被風裹挾着,飄飄灑灑,均勻地覆蓋在祭壇中心那片相對潔淨、昨夜剛剛被雨水沖刷過的青石地面上。
分末落定。
祭壇上下,一片死寂。無數雙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撒了骨粉的青石地面。
什麼都沒有發生。青石依舊是青石,黑粉依舊是黑粉。
趙文弼眼中的期待漸漸轉爲焦躁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災民們也開始竊竊私語。
就在這微妙的寂靜即將被不安打破的刹那——
“滋……”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清晰得如同在每個人耳邊響起的、如同冷水滴入滾油的異響!
緊接着!
那片撒了漆黑骨粉的青石地面,如同被無形的筆觸描繪,竟緩緩地、清晰地顯現出字跡!不是墨色,而是一種刺目的、如同凝固鮮血般的暗紅!筆畫扭曲,帶着一種怨毒的氣息,深深沁入石紋!
暗紅的字跡越來越多,越來越清晰,最終連成觸目驚心的四個大字:
**貪瀆致災**
暗紅的血字,在青石地面上,在衆目睽睽之下,無聲地控訴!如同神祇降下的判詞!
“啊——!” 趙文弼如同被毒蛇噬心,猛地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踉蹌着後退一步,官袍下的身體抑制不住地顫抖!貪瀆?致災?!這血淋淋的字眼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眼球上!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
壇下災民先是一愣,隨即如同炸開了鍋!
“貪官!是貪官惹怒了老天爺!”
“蝗蟲是老天爺派來的!是懲罰!”
“狗官!還我糧食!還我活路!”
憤怒的聲浪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祭壇!無數道仇恨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齊刷刷射向面無人色的趙文弼!剛剛對神跡的敬畏,瞬間轉化爲對“罪魁禍首”的滔天怒火!
“肅靜!肅靜!” 衙役們如臨大敵,聲嘶力竭地彈壓,卻被洶涌的人潮逼得連連後退。
趙文弼如同置身冰窟,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他猛地撲到祭壇邊緣,對着那個依舊盤膝靜坐的玄色身影,聲音因極度的驚惶而變調扭曲:“神使!大祭司!救我!救我啊!這……這天譴……如何禳解?我……我願散盡家財!重修廟宇!只求……只求一條生路!” 他語無倫次,涕淚橫流,哪還有半分朝廷命官的威嚴。
我緩緩抬起頭,慘白的面具轉向他。面具後的眼孔,幽深如古井,不起波瀾。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種沙啞、如同砂石摩擦的聲音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帶着千鈞重壓:
“天怒已降,神罰臨頭。尋常供奉,難息神怨。唯有一法……”
我頓了頓,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向趙文弼因恐懼而扭曲的臉:“取……至親骨血之精魄,入丹爐,承神火重煉,化其戾,轉其煞,煉成一點‘回天玉髓’,供奉於神前。或可……移星換鬥,轉嫁災劫,重續……一線生機。”
“至親……骨血?” 趙文弼如遭雷擊,身體晃了晃,幾乎癱軟在地。他猛地看向台下,目光掃過人群,下意識地搜尋自己的家眷,隨即又觸電般收回。散盡家財可以,但至親骨血……這代價,太恐怖了!
“非生人精魄。” 我仿佛看穿了他的恐懼,聲音帶着一種奇異的蠱惑,“需……先祖遺蛻,沉睡之骨。取其骨殖,代生者承劫。然,需血脈至親,心甘情願,奉骨入爐,方得靈驗。”
先祖遺骨?趙文弼緊繃的神經猛地一鬆,隨即又被巨大的羞恥和矛盾攫住。掘祖墳?奉先人骨殖入爐?這……這是大不孝!傳出去,他趙文弼如何在士林立足?可……若不如此,眼前這天譴血字,台下這洶涌民怨,還有那隨時可能將他吞噬的蝗災和丟官殺頭的厄運……
貪婪、恐懼、對權勢的眷戀,最終壓倒了那點可憐的孝道和廉恥。他眼中閃過一絲狠戾,猛地咬牙:“好!我……我奉!請神使開壇!重煉玉髓,禳解天災!”
趙氏祖墳,當夜被掘。幾具埋藏多年、早已朽爛的棺槨被粗暴地打開。在趙文弼扭曲的面容和族老們敢怒不敢言的悲憤注視下,幾塊相對完整的先祖遺骨(主要是頭骨和股骨)被取出,用黃綾包裹,在夜色中秘密送入老君觀廢墟的祭壇。
祭壇中央,一口巨大的青銅丹爐已被架起。爐身刻滿繁復扭曲的符文,在火把映照下閃爍着幽光。爐下,堆積着特選的陰沉木炭,燃燒時火焰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
我立於爐前,玄袍在跳躍的青紫火光中如同魔神的羽翼。慘白面具下的目光,平靜地注視着趙文弼親手將包裹着先祖遺骨的黃綾包袱,顫抖着送入那黑洞洞的爐口。
“封爐!” 沙啞的聲音如同判官落筆。
沉重的青銅爐蓋轟然合攏,隔絕了內外。
“引神火!”
我雙手結印,口中再次念誦起那急促、古怪的咒言。隨着咒言,爐下青紫色的火焰猛地躥高,發出“呼呼”的咆哮!火焰舔舐着青銅爐壁,爐身迅速變得暗紅,散發出灼人的熱浪!爐蓋上預留的孔洞中,開始冒出絲絲縷縷帶着奇異腥甜味的青煙。
趙文弼跪在爐前,汗如雨下,不知是熱的還是嚇的。他死死盯着那燃燒的丹爐,仿佛要將自己的魂魄也投入其中。
青紫的火焰持續燃燒,爐溫越來越高。爐內傳來沉悶的、如同骨骼碎裂的“噼啪”聲。青煙越來越濃,帶着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焦糊與朽骨的怪味。
整整一個時辰。爐火漸熄。
“開爐!” 我沉聲喝道。
沉重的爐蓋被兩名戴着厚厚石棉手套的壯漢合力掀開。一股濃烈的、帶着刺鼻焦糊和骨灰味道的白煙猛地噴涌而出!
煙霧散開。爐膛內,只有一層厚厚的、灰白色的骨灰。先祖遺骨,早已化爲齏粉。
趙文弼的心沉了下去。玉髓呢?回天玉髓呢?
就在這時,我伸出手,探入那滾燙的骨灰之中!蒼白的手指在灰燼裏緩緩撥弄、探尋。突然,指尖一頓!
在骨灰最深處,靠近爐心處,被我拈出一物!
那並非什麼玉髓。而是一塊約莫鴿卵大小、形狀不規則、通體灰白、毫無光澤的……石頭?或者說,一塊燒融後又凝結的、混雜着骨灰和爐渣的醜陋疙瘩。
然而,在周圍火把和趙文弼極度渴望的目光映照下,這塊灰撲撲的疙瘩,竟也仿佛帶上了一絲神秘的光暈。
“玉髓初胎,濁氣未消。” 我將那塊灰白石疙瘩托在掌心,聲音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需供奉於神前,受天地正氣洗煉,方得圓滿。” 說完,我緩步走向祭壇後方那座僅存的、半邊身子都已坍塌的泥塑神像。神像面目模糊,唯有一只泥塑的巨掌還算完整,掌心向上,微微攤開。
我將那枚灰白的“玉髓”,鄭重其事地、端端正正地,安放在了神像泥掌的中心。
趙文弼看着那灰撲撲的石頭疙瘩被供上神掌,心中七上八下,既有期待,更有一種說不出的荒謬和不安。
夜更深了。祭壇周圍,除了值守的衙役和幾個強撐精神的族老,大部分人都已疲憊睡去。趙文弼也回到臨時搭建的帳篷裏,輾轉反側,無法入眠。神像掌心的那塊“玉髓”,如同一個冰冷的秤砣,壓在他的心口。
五更天,一天中最黑暗寒冷的時刻。
“轟隆隆——!!!”
積鬱了數日的悶雷終於炸響!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夜幕,瞬間照亮了廢墟上那尊托舉着“玉髓”的殘破神像!緊接着,豆大的雨點如同天河倒瀉,傾盆而下!
冰冷的雨水無情地沖刷着祭壇,澆滅了殘餘的炭火,也沖刷着神像泥塑的身軀和那只攤開的泥掌!
雨水匯聚,流淌在神像掌心,迅速漫過那枚灰白的“玉髓”。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被雨聲襯托得異常清晰的脆響!
在趙文弼猛然驚醒、沖出帳篷的瞬間,在衙役們驚愕的目光注視下——
神像掌心中那枚鴿卵大小的灰白“玉髓”,竟在雨水的浸泡下,猛地炸裂開來!
不是碎成幾塊,而是如同一個被吹脹到極限的氣泡,瞬間爆裂成無數細小的粉末!粉末被雨水一沖,瞬間消失無蹤!
而在那爆裂的中心,在神像被雨水沖刷得泥濘不堪的掌心,赫然露出了——紙!
那不是一張紙!是幾十張、上百張!被卷成細小的卷軸,用特殊的防水蠟緊密封存,此刻蠟封被“玉髓”炸裂的力量和雨水沖開!無數細小的紙卷如同被驚擾的蟲卵,在神像掌心狼藉的泥水中翻滾、攤開!
雨水迅速浸透紙卷。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顯露出來!雖被泥水污損,但那統一的制式、鮮紅的官印、還有抬頭那醒目的“嶽州府衙”字樣,清晰可辨!
“減賦令?”
“永減三成?”
“聯名……萬民請願?”
離得近的衙役眼尖,失聲念了出來!聲音在暴雨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這些,赫然是嶽州府轄下數縣百姓聯名上書、懇請朝廷減免賦稅以度蝗災的萬民請願狀!上面摁滿了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鮮紅指印!如同無數雙含淚的眼睛!而這些狀子,本該由趙文弼這個太守層層上遞,直達天庭!可它們……它們竟然被截留、被封印,藏在了這神像掌心的“玉髓”之中!
“轟!” 如同第二道驚雷在趙文弼腦中炸開!他渾身冰涼,僵立在暴雨中,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只剩下死灰般的絕望!完了!全完了!截留民狀,隱匿災情,欺君罔上!條條都是殺頭的重罪!這比“貪瀆”更甚百倍!
“趙文弼!你……你好大的狗膽!” 一聲怒極的咆哮從雨幕中傳來!是隨行監看祭禮的州府通判!他顯然也看清了那些泥水中的狀紙,氣得渾身發抖,“竟敢私截萬民狀!隱匿災情!欺瞞朝廷!來人!給我拿下這個禍國殃民的狗官!”
如狼似虎的州府兵丁瞬間撲上,冰冷的鐵鏈套上了趙文弼的脖子!他如同被抽掉了骨頭,癱軟在冰冷的泥水裏,任由雨水沖刷着臉上的絕望,嘴裏發出嗬嗬的、無意義的聲響。什麼蝗災,什麼神跡,什麼玉髓……都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暴雨傾盆,沖刷着祭壇的污穢。混亂中,無人留意祭壇角落。
我,玄鴉祭司,緩緩站起身。玄色祭袍被雨水打溼,緊貼在身上,更顯瘦削詭秘。慘白面具轉向那一片混亂——被鐵鏈鎖住的趙文弼,憤怒的通判,驚惶的衙役,在雨中瑟縮驚醒的災民。
然後,悄無聲息地後退,退入三清殿殘存的最深沉的陰影裏。手指在腰間一個毫不起眼的皮囊中一探,取出一樣東西。那是一本薄薄的、藍布封皮的書冊,封面上兩個端正的楷字:《禮記》。書冊邊緣被雨水打溼,顏色深了一塊。
我並未翻開。只是用指尖,極其隱蔽地,在書冊封皮內側某處輕輕一捻。
“嗤啦。”
一聲極輕微的撕裂聲,被淹沒在譁譁的暴雨中。
半張泛黃的符紙,從封皮夾層中被抽離出來。符紙邊緣參差不齊,似乎是從一張更大的符籙上撕下的。上面用暗紅色的、早已幹涸的朱砂,寫着兩個殘缺不全、卻依舊透着森然煞氣的古篆:
**天機…** (下半截被撕去)
指尖一鬆。
那半張殘符,如同斷了線的枯葉,被狂暴的雨點和肆虐的狂風猛地卷起,打着旋兒,飄向祭壇下方那片被雨水浸泡、覆蓋着厚厚焦黑蝗蟲屍骸的泥濘之地。
殘符在風中翻滾了幾下,沾上了泥水和蟲屍的污跡,最終無力地飄落,被一只焦黑的蝗蟲屍骸半掩住。那殘缺的“天機”二字,在泥濘中迅速被雨水浸透、模糊、暈開,如同一個被隨手丟棄的、無人解讀的謎題。
我最後看了一眼那混亂的祭壇,轉身,玄色的身影如同融入雨夜的墨汁,無聲無息地消失在老君觀廢墟更深的斷壁殘垣之後。溼透的《禮記》緊貼胸口,殘留着冰冷的雨意和紙張特有的氣息。
身後,暴雨依舊無情地沖刷着祭壇,沖刷着神像掌心的萬民狀,沖刷着泥濘中那半張模糊的殘符,也沖刷着這片被謊言、恐懼和天災反復蹂躪的土地。焦黑的蝗蟲屍骸在泥水中漂浮,如同無數黑色的問號,沉默地指向鉛灰色的、深不可測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