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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水泥滾石如同隕星墜落,帶着灼熱的氣息和千鈞之力,狠狠砸進擁擠的北狄士兵群中!霎時間,骨斷筋折的恐怖悶響、撕心裂肺的慘嚎、以及滾石碾過血肉之軀的黏膩聲,交織成地獄的樂章。擁擠的缺口下方,瞬間被清空了一大片,殘肢斷臂與碎裂的骨肉混合着滾燙的水泥碎塊,鋪滿了焦黑的地面。
這血腥而高效的殺戮方式,徹底打懵了沖鋒的北狄士兵!他們不怕刀砍斧劈,但這種被巨大“石頭”活活砸扁碾碎的死亡方式,沖擊着他們原始的恐懼!攻勢爲之一滯,前排士兵驚恐地後退,撞倒了後排,混亂如同瘟疫般蔓延!
“穩住!不許退!給我沖!”後方督戰的雅丹目眥欲裂,揮舞彎刀砍翻幾個後退的士兵,但恐懼的浪潮並非屠刀能輕易阻擋。
這寶貴的喘息之機!豁口後方,幸存的匠戶和士兵爆發出最後的潛能。快凝水泥混合着碎石、泥土、甚至拆下的門板梁柱,在守軍血肉防線之後,瘋狂地壘砌着!一道粗糙簡陋、僅半人多高的灰白色矮牆,在血與火中如同倔強的春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地而起!水泥特有的氣味混合着濃重的血腥,彌漫在空氣中。
江硯立於斷壁邊緣,半邊身體僵硬麻木,脖頸的傷口在意志的強行壓制下,黑血滲出緩慢,但那詭異的麻痹感如同跗骨之蛆,不斷侵蝕着他的神經。他看着下方被滾石砸出的血腥真空,看着北狄人短暫的混亂,看着那道在亡命速度下迅速成型的第二道矮牆,眼中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片冰冷的、沉澱到極致的黑暗。
他沾滿血污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那枚緊攥在手心的銅錢——刻着“影”字的前朝遺物。冰冷的金屬棱角刺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反而讓他混亂暴戾的思緒瞬間凝聚、沉澱。
“影衛……魏忠……”江硯無聲地咀嚼着這兩個名字,如同咀嚼着帶血的碎玻璃。石鎖(或者說那個神秘人)臨死前的“鑰匙”,林晚照瀕死劃下的“魏”,傷兵營裏的刺殺,還有射向自己的毒箭……一條條冰冷的線索,終於在他被逼到絕境、撕去所有僞裝的腦中,清晰串聯起來。
他不再是被動接招的棋子,更不是任人宰割的獵物。這泥潭深不見底,那青雲高不可攀,但此刻,他看清了潭底的毒蛇,也看到了攀爬的路徑——一條需要用血與火鋪就的路徑。
“王賁!”江硯的聲音嘶啞卻異常穩定,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
“末將在!”王賁渾身浴血,一條胳膊無力地垂着,聞聲立刻挺直了染血的脊梁。
“帶人,將剩餘所有能搬動的水泥塊,全部推到豁口邊緣!準備第二輪!北狄人不會給我們太久!”
“是!”王賁毫不遲疑,立刻嘶吼着指揮人手。
“工部!”江硯目光轉向僅存的幾名匠戶頭目。
“大人!”匠戶們眼中帶着劫後餘生的恐懼,也帶着一絲被江硯凶悍點燃的火焰。
“第二道牆,不必求高!只求快!快凝劑加倍!用一切能找到的骨料填充!哪怕只有膝蓋高,只要能擋住他們的馬腿,就是勝利!給我搶在北狄人反應過來之前,把它‘焊死’在地上!”江硯語速極快,條理清晰,仿佛剛才那個陷入暴戾的修羅只是錯覺,但眼底深處的冰冷殺意卻更加凝練。
“遵命!”匠戶們如同打了雞血,再次撲向那簡陋的矮牆。
江硯的目光最後掃過戰場,越過堆積如山的屍體,望向北狄軍陣深處。雅丹正在瘋狂地重整隊伍,猙獰的臉上充滿了恥辱和暴怒。江硯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 * *
傷兵營。
氣氛凝重得如同鉛塊。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濃烈的草藥和烈酒氣息。林晚照躺在簡陋的木床上,臉色已不是蒼白,而是一種透着死氣的青灰。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着生命尚未徹底離去。唇邊、枕畔,殘留着大片烏黑的血跡。
王大夫須發戟張,額頭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不斷滾落,浸溼了衣襟。他手中捏着三根細如牛毛、卻閃爍着幽幽寒光的金針。炭火盆在一旁燒得正旺,映照着他凝重到極點的臉色。旁邊,老軍醫和幾名藥童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親兵更是緊握刀柄,指節發白,如同石雕般守在門口,警惕着任何風吹草動。
金針渡穴!這是醫道中最爲凶險的禁術,以金針強行刺激心脈要穴,激發患者最後潛能拔除劇毒,稍有不慎,便是施救者與中毒者一同斃命的下場!王大夫這是在賭命!
“烈酒!”王大夫低喝一聲,聲音幹澀。
藥童立刻將滾燙的烈酒澆淋在金針之上,嗤嗤作響。
王大夫深吸一口氣,渾濁的老眼中爆發出決絕的光芒。他出手如電!
“噗!噗!噗!”
三根金針精準無比地刺入林晚照胸口三處死穴!針尾微微顫動,發出極其細微的蜂鳴!
“呃——!”昏迷中的林晚照身體猛地一弓,如同離水的魚,發出一聲痛苦到極致的悶哼!青灰色的臉上瞬間涌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紅!
“按住她!”王大夫厲喝。
老軍醫和藥童慌忙上前,死死按住林晚照劇烈抽搐的身體。
王大夫雙指並攏,閃電般在金針尾部連彈!每一次彈擊,都帶着一種奇特的韻律和沉重的力道。林晚照的身體也隨之劇烈顫抖,烏黑粘稠的毒血,如同小蛇般從她口鼻、甚至被毒箭射傷的舊創處緩緩滲出,腥臭無比!
“藥!快!”王大夫的聲音帶着顫抖,顯然消耗巨大。
藥童立刻將一碗混合了數種珍貴藥材的濃稠藥汁小心灌入林晚照口中。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長。林晚照的氣息時而急促如風箱,時而微弱如遊絲,臉上的潮紅與青灰交替變幻,仿佛在與死神進行着最激烈的拉鋸。
終於,當王大夫幾乎虛脫,手指顫抖得快要握不住金針時——
“哇——!”
林晚照猛地側頭,噴出一大口粘稠如墨、散發着惡臭的黑血!這口血噴出後,她劇烈起伏的胸膛漸漸平復下來,臉上那駭人的青灰色如同潮水般退去,雖然依舊蒼白如紙,但呼吸卻奇跡般地變得平穩悠長了一些!
王大夫緊繃的神經驟然一鬆,身體晃了晃,被老軍醫一把扶住。他顫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將三根金針緩緩拔出。針尖處,赫然帶着一絲詭異的藍黑色。
“成……成了!”王大夫聲音嘶啞,帶着劫後餘生的狂喜和極致的疲憊,“毒……拔出來了!心脈……護住了!剩下的……就看林姑娘自己的造化了!”說完,他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軟倒在地。
營帳內爆發出壓抑的歡呼和哽咽!親兵激動得熱淚盈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朝着王大夫的方向重重磕了個頭。
林晚照靜靜地躺着,仿佛只是沉沉睡去。她的手指,依舊無意識地蜷縮着,指尖沾着那口噴出的黑血,在身下染血的床單上,留下一個更加清晰、卻也更加扭曲的、殘缺的“魏”字痕跡。
角落裏,那個被影衛滅口的謝府家將屍體旁,“石鎖”(或者說神秘人)依舊昏迷不醒,肋下的毒匕傷口流出的血也變成了黑色。他懷中,那枚染血的“影”字銅錢,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着冰冷而詭異的光澤。
* * *
雲州城,安遠侯府臨時宅邸。
謝雲停煩躁地在房間內踱步,如同困在籠中的凶獸。他身上的傷口已經重新包扎過,但內心的焦灼和暴戾卻無處宣泄。派去執行任務的心腹家將遲遲未歸,也沒有任何消息傳回。城東方向傳來的震天喊殺聲、巨石滾落的轟鳴、以及那令人心悸的混亂,都讓他坐立難安。
“廢物!都是廢物!”謝雲停猛地將桌上的茶具掃落在地,瓷片碎裂聲刺耳。他既希望聽到林晚照香消玉殞的消息,又隱隱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恐懼失敗,恐懼江硯那張永遠平靜的臉會因此徹底失控,更恐懼……那個清麗的身影真的就此消失。
“報——!”一名親兵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色煞白。
“怎麼樣?!”謝雲停猛地轉身,眼中閃爍着駭人的精光。
“世……世子……”親兵聲音顫抖,帶着哭腔,“趙……趙統領(指那心腹家將)他……他死了!”
“什麼?!”謝雲停瞳孔驟縮,一把揪住親兵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怎麼死的?!說!”
“在……在傷兵營!被人……被人從背後捅死了!一刀斃命!連……連凶手都沒看清!”親兵嚇得魂飛魄散。
“傷兵營?!林晚照呢?!”謝雲停的聲音如同九幽寒風。
“林……林姑娘她……她……”親兵結結巴巴。
“她怎麼了?!”謝雲停的手指幾乎要嵌進親兵的喉嚨。
“她……她好像被救活了!王大夫用了金針……吐了好多黑血……現在……現在好像沒事了……”親兵艱難地說完,恐懼地看着謝雲停瞬間扭曲的面容。
“救……活……了?!”謝雲停一字一頓,聲音輕得可怕,卻蘊含着毀天滅地的暴怒。他猛地將親兵摜在地上,巨大的力量讓那親兵悶哼一聲,口鼻溢血。
“廢物!廢物!廢物!”謝雲停如同瘋魔般咆哮起來,眼中是徹底失控的赤紅和毀滅一切的瘋狂!他精心策劃的毒計,派出的心腹,竟然莫名其妙地死在傷兵營,而目標林晚照居然被救活了?!這不僅僅是失敗,更是對他謝雲停最徹底的羞辱!
“江硯!一定是他!一定是他搞的鬼!”謝雲停將所有的怒火都傾瀉在那個名字上。他絕不相信這只是巧合!那個泥坑裏爬出來的賤種,一定在暗中布置了一切!
他猛地抽出腰間的佩刀,雪亮的刀鋒在燭光下閃爍着森然寒光。他需要發泄!需要鮮血!需要看到江硯痛苦絕望的表情!
“來人!備馬!點齊家將!”謝雲停的聲音如同受傷的孤狼,帶着不顧一切的瘋狂,“去東門!”
“世子!不可啊!”幾名老成持重的家將大驚失色,慌忙勸阻,“東門正在血戰!混亂不堪!世子您傷勢未愈,此時前去太過危險!況且……況且侯爺和杜先生嚴令……”
“滾開!”謝雲停猛地揮刀,刀鋒擦着一名家將的鼻尖劃過,帶起一縷斷發!他眼中燃燒着歇斯底裏的火焰,“什麼侯爺!什麼杜衡!老子不管!江硯那賤種害死了我的人!還想護着那個女人!本世子今天就要去東門!親眼看着他怎麼死!誰敢攔我,殺無赦!”
家將們被他那瘋狂暴戾的氣勢所懾,無人再敢阻攔。
謝雲停披上染血的戰甲,提着寒光閃閃的長刀,帶着數十名同樣滿身煞氣的家將,如同撲向獵物的狼群,沖出府邸,朝着殺聲震天的東門方向,狂奔而去!夜風卷起他破碎的披風,如同招魂的幡。
* * *
東門,修羅場。
短暫的混亂之後,雅丹用血腥的屠殺勉強穩住了陣腳。巨大的恥辱和憤怒燃燒着他的理智。他不再催促士兵強攻那被滾石和火焰封鎖的豁口,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後方。
“薩滿大人!”雅丹對着軍陣後方一個身披彩色羽毛、臉上塗抹着詭異油彩的枯瘦老者嘶聲吼道,“看你的了!讓這些南蠻子嚐嚐,長生天的怒火!”
那薩滿緩緩睜開渾濁的雙眼,眼中閃爍着非人的幽光。他口中念念有詞,雙手高舉着一個纏繞着毒蛇頭骨的骨杖,開始跳起一種癲狂而詭異的舞蹈。一股難以言喻的、帶着腐朽和甜腥氣息的煙霧,從他腳下升騰而起,隨着他揮舞的骨杖,如同有生命般,朝着雲州城牆的方向緩緩飄去!
煙霧所過之處,地上的草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發黑!幾只來不及飛走的鳥雀從空中墜落,抽搐幾下便不動了!
“毒煙!是狄狗的毒煙!快掩住口鼻!”城頭的守軍發出驚恐的呼喊。
這毒煙範圍極大,尋常溼布根本無法完全阻擋!守軍們紛紛感到頭暈目眩,惡心欲嘔,力氣在迅速流失!剛剛被江硯用金牌和三斬令強行凝聚起來的士氣,在這詭異恐怖的毒煙面前,再次搖搖欲墜!
更可怕的是,這毒煙似乎對水泥也有一定的腐蝕作用!第二道矮牆剛剛凝固的表面,接觸到毒煙的部分,竟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顏色也變得灰暗!
雅丹看着城頭守軍的混亂,臉上露出殘忍而得意的獰笑。他再次舉起彎刀:“長生天庇佑!勇士們!沖進去!殺光他們!”
北狄士兵發出狂熱的吼叫,再次朝着豁口涌來!這一次,他們臉上戴着簡陋的、浸過藥水的布巾,顯然對毒煙有所準備!
江硯站在斷壁上,毒煙彌漫而來,帶着刺鼻的甜腥。他感到一陣眩暈,脖頸傷口的麻痹感似乎也在加劇。但他眼神依舊冰冷如鐵,死死盯着下方涌來的黑色浪潮和那飄散的詭異毒煙。
“火!用火!燒旺所有火堆!煙往高處飄!用煙驅散毒煙!”江硯嘶聲下令,同時猛地撕下一塊衣襟,將懷中林晚照所贈的“清心護元丹”捏碎幾粒,混合着泥土,捂在自己口鼻之上!一股清涼之意瞬間涌入,驅散了些許眩暈。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伴隨着囂張的咆哮從城內傳來:
“江硯!你這縮頭烏龜!給本世子滾出來!”
謝雲停!他來了!
江硯緩緩轉頭,看向通往城牆的馬道。只見謝雲停一馬當先,提着滴血的長刀,帶着數十名家將,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風,蠻橫地沖開了守軍的阻攔,直撲他所在的斷壁位置!謝雲停臉上那道刀疤因爲極致的憤怒而扭曲,眼中燃燒着毀滅一切的瘋狂火焰!
“江硯!你的人竟敢殺我手下!壞我大事!今日,本世子要親手砍下你的狗頭!再把那個賤女人……”謝雲停的咆哮聲戛然而止,因爲他看清了斷壁上的景象。
江硯渾身浴血,半邊身體僵硬,脖頸上纏着染血的布條,臉色蒼白,卻如同一尊從地獄血池中爬出的魔神,穩穩地站在那裏。他手中緊握着那面冰冷的御賜金牌,眼神平靜得可怕,如同萬丈冰淵,倒映着謝雲停瘋狂扭曲的身影。
而在江硯腳下,是堆積如山的屍體、燃燒的火焰、尚未幹涸的血泥,以及那道在毒煙中艱難屹立、象征着最後希望的灰白色矮牆。
修羅場中,兩個宿敵的目光,再次於屍山血海之上轟然相撞!這一次,再無任何掩飾,只剩下赤裸裸的、不死不休的殺意!
城下,是洶涌的北狄大軍和致命的毒煙;城內,是瘋狂撲來的謝雲停和其爪牙。
江硯緩緩舉起手中的金牌,聲音穿透彌漫的毒煙和喊殺,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尚能站立的守軍耳中,也傳入謝雲停的耳中:
“陛下金牌在此!三斬令下!守城者,賞!退後者,斬!亂軍心者——斬立決!”
最後一個“斬”字,如同驚雷,炸響在謝雲停頭頂!也炸響在每一個目睹謝雲停帶人沖擊城牆指揮所的守軍心頭!
江硯的目光,冰冷地鎖定了沖上斷壁的謝雲停。那眼神,不再僅僅是對敵人的殺意,更是一種執棋者,準備落下決定性一子的冷漠。
這盤以雲州爲局、以萬千性命爲子的血腥棋局,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刻。江硯手中的金牌,既是護身符,也是……斬向棋局中一切阻礙的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