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警車駛入市局,引擎的低吼在森嚴的高牆內顯得格外壓抑。一路上,車廂內死寂無聲,只有輪胎碾壓地面的沙沙聲和窗外飛速倒退的冰冷街景。楚江蜷縮在後座,臉貼在冰涼的車窗上,紅藍警燈的光芒間歇性地掃過他蒼白的面容,映照出眼底一片空洞的疲憊和揮之不去的驚悸。前車,載着他父母的警車,像一個沉默的黑色棺槨,隔絕了所有可能的目光交流。隔閡,如同實質的牆壁,在短短一夜之間,已然築起,冰冷而堅固。

下車,穿過肅穆的大廳,踏上冰冷反光的水磨石地面。楚江被女警小劉帶着,走向一條光線相對柔和些的走廊;而陳國棟和王秀芹則被另外的警員引向完全不同的方向。在拐角處,楚江下意識地回頭,只看到父母佝僂而絕望的背影消失在另一扇厚重的門後,像被無形的巨口吞噬。一絲尖銳的痛楚劃過心尖,隨即被更深的麻木覆蓋。他知道,從他在歸葉院門口喊出那句話起,他和父母之間那道無形的裂痕,就再也無法彌合了。

他被帶入一間不算大的房間。牆壁是單調的米白色,一張長桌,幾把椅子,角落裏一個飲水機發出輕微的嗡鳴。空氣裏彌漫着消毒水和舊紙張混合的、特有的“官方”氣味。沒有想象中的鐵欄杆和強光燈,但這種刻意的“平常”,反而透着一股更深的壓迫感。張建國警官已經坐在桌子對面,面前攤開一個厚厚的筆記本。他示意楚江坐下,女警小劉則坐在稍遠些的位置,打開了記錄本,筆尖懸停。

“楚江,”張建國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目光卻像探針一樣落在少年臉上,“放鬆點,把你知道的,關於你的‘夢’,還有昨天到今天發生的事情,再詳細、完整地說一遍。不要遺漏任何細節,尤其是關於你夢中看到的那個‘地方’和那個‘人’。”

楚江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激着喉嚨。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避開張建國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目光落在桌面上一個細微的劃痕上。他開始講述,從最初那些模糊的、後來應驗的日常夢境,到那個揮之不去的、螞蟻啃噬骨頭的噩夢帶來的恐懼,再到昨夜後院孤注一擲的挖掘……當他再次描述起那個冰冷潮溼、滴着水、彌漫着鐵鏽和腐敗泥土腥氣的噩夢空間,以及那個在昏黃煤油燈光下佝僂着背、瘋狂鏟土的背影時,身體依舊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他努力回憶着每一個恐怖的細節:深藍色沾滿泥污的工裝褲,深色舊夾克,那緩緩轉過來時扭曲猙獰、布滿血絲和瘋狂恨意的臉,臉上未幹的血跡混合着泥巴形成的斑駁紋路,那非人的獰笑,那柄沾着可疑黑紅碎屑、閃着寒光的鐵鍬……

“……然後,我就聽見了那句話,”楚江的聲音帶着一種夢囈般的清晰,又仿佛帶着那個空間冰冷的回音,“不是用耳朵聽的…是直接…砸進我腦子裏的…沙啞…像生鏽的鋸子在鋸骨頭…他說:‘因爲他奪走了她!他該死!都該死!’”

隨着楚江的敘述,房間裏安靜得只剩下他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小劉記錄得飛快,偶爾抬頭看一眼楚江,眼神復雜。張建國自始至終沒有打斷,只是那雙銳利的眼睛,隨着楚江描述的深入,變得越來越沉凝,仿佛有風暴在眼底無聲匯聚。當楚江說到那句“奪走了她”時,張建國的指關節在桌面上極其輕微地叩擊了一下,像是一個確認的信號。

“死者叫林清,男性,三十二歲,生前是‘夜鶯’酒吧的銷售經理。”張建國在楚江講述完畢後,突兀地開口,聲音平靜地拋出一個信息點,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目光卻緊緊鎖住楚江的臉,“你之前,聽說過這個名字嗎?或者,在夢裏,聽到過這個名字嗎?”

楚江茫然地搖頭,這個名字對他來說完全陌生:“沒有…夢裏…只聽到‘他’,還有那句話…”

張建國盯着他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實性,然後繼續問道:“楚江,關於你爲什麼能做這些…‘預見性’的夢,你自己有什麼想法?或者說,你是什麼時候發現自己有這種…能力的?”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楚江內心最深的迷茫和恐懼。他猛地抬起頭,眼神裏充滿了無助和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痛苦:“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警官叔叔!我以前…只是偶爾做一些很平常的夢,後來…後來它們就成真了,我也很害怕!我爸媽帶我去醫院檢查過,醫生說我沒病!可是…可是夢越來越嚇人!特別是那個螞蟻啃骨頭的夢!還有昨天那個…那個凶手!” 他的聲音帶着哭腔,雙手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我控制不了!我也不想夢見這些!它們自己就鑽進我腦子裏!像…像鬼一樣纏着我!”

他的痛苦和迷茫如此真實,不似作僞。張建國沉默了片刻,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在楚江臉上停留了更久。最終,他沒有再追問下去,只是點了點頭,示意小劉將記錄好的口供推到楚江面前:“看一下,確認無誤的話,在每一頁下方籤字按手印。”

楚江機械地翻看着,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記錄着他剛剛訴說的恐怖經歷,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刺,扎得他眼睛生疼。他拿起筆,手指因爲用力而微微顫抖,在指定的位置籤下自己的名字,又在小劉遞過來的印泥盒裏蘸了鮮紅的印泥,在名字上重重按下指印。那一點鮮紅,在蒼白的紙上顯得格外刺眼,像一滴凝固的血,也像一個無法掙脫的烙印。

張建國拿起籤好字的口供,仔細看了看,然後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走出了審訊室。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將楚江和小劉留在了這片令人窒息的安靜裏。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牆上的掛鍾指針走動的聲音被無限放大,“嗒…嗒…嗒…”,每一下都敲在楚江緊繃的神經上。他盯着那扇緊閉的門,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隔壁房間父母的境況,心髒在胸腔裏沉重地跳動,混合着對未知的恐懼和對即將被送回孤兒院命運的絕望。

十幾分鍾,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終於,門再次被推開。張建國回來了,身後還跟着一個年輕些、神情略顯激動的警察。張建國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深處卻多了一絲銳利的光芒,像磨礪過的刀鋒。他沒有坐下,而是直接走到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地再次鎖定楚江。

“楚江,”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穿透性的力量,“你描述的那個凶手特征,尤其是深藍色工裝褲、深色舊夾克,佝僂但肩膀寬厚的身形,以及…強烈的報復動機指向情殺,給我們提供了一個極其關鍵的排查方向。”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但語氣裏的肯定毋庸置疑:

“我們剛剛通過內部系統交叉比對,結合死者林清的社會關系調查,尤其是他混亂的男女關系這條線…鎖定了一個高度吻合的嫌疑人。”

張建國身後的年輕警察忍不住插了一句,聲音帶着一絲破案的興奮:“熊輝!四十五歲,在城南舊貨市場附近經營一家‘惠民超市’!體型特征和你描述的非常接近!最重要的是——”

張建國抬手制止了年輕警察的話,自己接了下去,語氣更沉:“最重要的是,我們查到,就在林清屍骨被發現(指歸葉院部分)的前兩天,也就是大前天,熊輝購買了長途汽車票,目的地是鄰省一個偏遠縣城,用的是他自己的身份證。目前人已離開本市,去向不明。”

楚江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熊輝…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開混沌!夢中的那張扭曲面孔似乎瞬間有了模糊的指向!那個在潮溼黑暗中獰笑的影子,仿佛被賦予了“熊輝”這個代號,變得更加具體而恐怖!

“不過,”張建國話鋒一轉,眼神更加銳利,“他的妻子劉玉梅還留在本市,就在他們經營的超市裏。我們已經派人去傳喚她過來協助調查了。” 他看了一眼腕表,“楚江,你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目前還需要你在這裏配合等待一下。後續可能還需要你進行一些細節上的確認。小劉,照顧好他。” 說完,他不再停留,帶着那個年輕警察,步履匆匆地再次離開了審訊室,顯然是要去部署對熊輝妻子的訊問和追捕熊輝的行動。

審訊室的門再次關上。楚江呆呆地坐着,腦海中反復回蕩着“熊輝”這個名字和那個超市。惠民超市…他似乎有點模糊的印象,以前跟父母路過城南舊貨市場時,好像見過那個不起眼的招牌。一個超市老板…爲什麼會變成夢中那樣瘋狂的殺人惡魔?因爲“奪走了她”?那個“她”…是熊輝的妻子劉玉梅嗎?無數疑問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

猜你喜歡

特戰兵王的修仙之旅完整版

《特戰兵王的修仙之旅》是由作者“無盡修仙 ”創作編寫的一本連載東方仙俠類型小說,林羽是這本小說的主角,這本書已更新153334字。
作者:無盡修仙
時間:2026-01-22

侯爺上癮後,我靠生子逆風翻盤完整版

備受矚目的古言腦洞小說,侯爺上癮後,我靠生子逆風翻盤,以其精彩的情節和生動的人物形象,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作者姜糖加可樂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場視覺與心靈的盛宴。目前,這本小說已經連載。如果你喜歡閱讀古言腦洞小說,那麼這本書一定不能錯過!
作者:姜糖加可樂
時間:2026-01-22

侯爺上癮後,我靠生子逆風翻盤後續

喜歡古言腦洞小說的你,有沒有讀過這本《侯爺上癮後,我靠生子逆風翻盤》?作者“姜糖加可樂”以獨特的文筆塑造了一個鮮活的林雨熙形象。本書目前連載,趕快加入書架吧!
作者:姜糖加可樂
時間:2026-01-22

拜見祖師最新章節

《拜見祖師》中的沈傲君嬴政是很有趣的人物,作爲一部傳統玄幻類型的小說被蘇浮塵描述的非常生動,看的人很過癮。《拜見祖師》小說以908316字完結狀態推薦給大家,希望大家能喜歡看這本小說。
作者:蘇浮塵
時間:2026-01-22

沈傲君嬴政後續

小說《拜見祖師》的主角是沈傲君嬴政,一個充滿個性和魅力的角色。作者“蘇浮塵”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個充滿奇幻色彩的世界。本書目前完結,喜歡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蘇浮塵
時間:2026-01-22

選嫁保命後,我取了惡魔的命免費版

喜歡看豪門總裁小說的你,一定不能錯過這本《選嫁保命後,我取了惡魔的命》!由作者“賽勒斯塞壬”傾情打造,以100745字的篇幅,講述了一個關於簡晗煜傅涵的精彩故事。快來一探究竟吧!
作者:賽勒斯塞壬
時間:2026-0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