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江那一聲嘶啞卻穿透力極強的呐喊——“我知道凶手!!!”——如同在死水潭中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瞬間激起了千層滾沸的浪花!
“楚江!你瘋了!快住口!” 王秀芹的尖叫帶着破音的淒厲,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慘白的驚惶。她身體下意識前傾,幾乎要撲上去用身體堵住兒子的嘴。
但陳國棟的動作更快!他龐大的身軀在那一瞬間爆發出與體型不相稱的、近乎野獸般的迅猛。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紅了眼的公牛,粗壯的脖頸上青筋虯結,幾步就跨越了那短短的距離,蒲扇般的大手帶着一股蠻橫的、不容反抗的力道,帶着汗溼和劣質煙草混合的氣味,狠狠地、嚴絲合縫地捂住了楚江的嘴巴!
“唔——!唔唔唔——!” 楚江所有即將噴薄而出的真相、所有的恐懼與憤怒,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窒息般的巨力死死堵在了喉嚨深處,化作一串沉悶絕望的嗚咽。他感覺自己像被丟上岸的魚,肺裏的空氣瞬間被抽空,眼前金星亂冒。求生的本能和滔天的怒火交織,讓他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他拼命扭動身體,雙腳在冰冷的泥地上瘋狂蹬踹,踢起一片片污濁的泥點。指甲深深摳進父親捂着他口鼻的手背皮膚裏,試圖撕裂那鐵鉗般的禁錮,摳出道道血痕!喉嚨深處發出困獸瀕死般的“嗬嗬”低吼,那雙被淚水、泥污和窒息憋得通紅的眼睛,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警察身影和黑壓壓的圍觀人群,裏面燃燒着不甘、絕望和近乎泣血的求救信號!
“對不住!實在對不住各位!驚擾大家了!” 陳國棟一邊用盡全身力氣死死壓制着瘋狂掙扎的兒子,一邊對着被這激烈沖突瞬間吸引過來的警察和人群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混合着油光滾落,聲音因爲用力而顫抖嘶啞,“孩子…孩子這裏(他騰出另一只手,用力戳了戳自己的太陽穴,動作粗魯而絕望)…受了刺激!昨晚家裏挖出那…那東西後,他就一直說胡話!大家千萬別當真!千萬別信啊!” 他試圖用自己寬厚的脊背擋住楚江,同時用蠻力拖拽着兒子,想把他塞回那輛象征着“歸途”的破舊轎車裏,仿佛只要關上車門,就能把這場噩夢連同這個“麻煩”一起隔絕。
“鬆開他!”
一個冰冷、堅硬、如同淬火鋼刀劃破空氣的聲音驟然響起,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凍結了陳國棟所有的動作和辯解。
昨晚帶隊去陳家小院的那位中年警官——張建國,面色沉凝得如同覆了一層寒霜,分開密密匝匝的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他銳利如鷹隼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陳國棟因用力而扭曲漲紅的臉,掃過楚江因窒息和劇烈掙扎而憋得紫漲發青、布滿淚痕泥污的面孔,最後死死定格在陳國棟那只青筋畢露、死死捂住楚江口鼻、甚至因用力過度而指節泛白的手上。那目光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洞穿人心的審視和冰冷的警告。他身後,兩名年輕的警察也迅速上前,一左一右,無形中形成了合圍之勢,空氣瞬間凝固,充滿了劍拔弩張的張力。
“陳國棟先生!” 張建國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嘈雜,像重錘一樣砸在每個人心頭,“這裏是重大刑事案件現場!任何可能的線索都具有最高優先級!我命令你,立刻、馬上,把手鬆開!讓他說話!” 最後四個字,他加重了語氣,每一個音節都帶着金屬般的鏗鏘。
周圍的議論聲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上百道目光如同實質的針芒,聚焦在這對激烈對抗的父子身上。晨光慘白,照在旋轉的警燈上,投下變幻莫測的紅藍光影,映着陳國棟慘白的臉和楚江絕望的眼。空氣緊繃到了極致,仿佛一根拉到極限的弓弦,下一秒就要發出斷裂的悲鳴。
陳國棟渾身劇烈地一顫!對上張建國那雙仿佛能看透靈魂、毫無感情波動的眼睛,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四肢百骸都僵住了。那捂嘴的手,在衆目睽睽之下,在警官冰冷如實質的目光逼視下,如同被無形的火焰灼燒,又像是被千斤重擔壓垮,終於,帶着一種巨大的、不甘的遲滯感,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鬆開了力道。那鬆開的過程,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氣。
“咳咳咳…嘔…咳咳…” 禁錮一鬆,新鮮冰冷的空氣猛地灌入楚江火燒火燎的喉嚨和肺部,引發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和幹嘔。他彎着腰,身體劇烈地痙攣着,眼淚、鼻涕、口水混合着臉上的泥污肆意流淌,狼狽到了極點。然而,就在這劇烈的痛苦喘息中,他那雙被淚水沖刷過的眼睛,卻亮得驚人!裏面燃燒的不再僅僅是恐懼,而是一種破釜沉舟、玉石俱焚般的瘋狂勇氣!他猛地甩開父親下意識還想抓住他胳膊的手,甚至顧不上擦拭臉上的一片狼藉,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像一顆掙脫了鎖鏈的炮彈,踉蹌着、卻又無比堅定地沖到張建國面前!
他仰起頭,直視着警官深邃銳利的眼睛,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異常清晰,帶着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靈魂深處迸發出來:
“警察叔叔!是真的!我沒有瘋!也沒有說胡話!” 他語速快得像連珠炮,仿佛要把所有的話在再次被阻止前全部傾瀉出來,“昨天晚上!我家後院!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的骨頭!是我挖出來的!根本不是什麼挪樹!是我!是我半夜趁他們睡着了,偷偷翻窗出去挖的!我夢到了那裏有骨頭!螞蟻在啃!我看到了!我必須挖開看看!”
他喘了口氣,不顧父母在身後發出的絕望嗚咽和周圍人群更加響亮的譁然,繼續嘶吼,聲音因爲激動而再次拔高,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而且!我真的知道埋在這裏的凶手是誰!我夢見了!就在昨天下午!我清清楚楚地夢見了!”
他閉上眼睛,仿佛在瞬間又回到了那個冰冷潮溼、充滿鐵鏽和腐敗泥土腥氣的噩夢空間,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聲音也帶上了一種夢囈般的、毛骨悚然的清晰:
“那地方…很黑…很溼…像是廢棄的下水道,或者…一個剛挖好的深坑…頂上在滴水…嘀嗒…嘀嗒…聲音特別清楚…前面有盞快沒油的煤油燈…燈底下…有個人…背對着我…在挖土!”
他的描述讓周圍的空氣溫度仿佛都下降了幾度,連張建國那萬年不變的冷硬表情也出現了一絲細微的波動。
“他穿着…深藍色的工裝褲…沾滿了泥…還有一件深色的舊夾克…肩膀很寬…但是佝僂着背…動作很用力…很機械…” 楚江的聲音越來越急促,呼吸也變得粗重,“然後…然後他停下來了…他…他慢慢地…慢慢地轉了過來…”
楚江猛地睜開眼睛,瞳孔因爲極度的恐懼而放大,聲音陡然變得尖銳刺耳:
“一張臉!一張完全扭曲的臉!眼睛瞪得快要裂開!全是血絲!像…像燒紅的炭!裏面全是恨!恨得要燒毀一切!臉上…有血!還沒幹!混着泥巴…一道一道的…像鬼畫符!他…他看到我了!他對着我…咧開嘴…笑了!那笑…根本不是笑!是…是惡鬼要吃人前的樣子!他手裏…還舉着鐵鍬!那鐵鍬…鍬頭是亮的!冷的!上面…上面沾着東西…黑紅色的…碎渣!”
周圍的抽氣聲此起彼伏,一些膽小的圍觀者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連維持秩序的警察也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楚江仿佛完全沉浸在那個恐怖的畫面裏,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卻依舊用盡力氣嘶喊出最關鍵的信息:
“我聽見他說話了!不是用耳朵…是直接…直接砸進我腦子裏的!聲音…沙啞…像…像生鏽的鋸子在鋸木頭!他說…‘因爲他奪走了她!’…‘他該死!都該死!’…就是這句話!就是這句!我聽得清清楚楚!”
轟——!
楚江的話,每一個字都像一顆投入人群的重磅炸彈!關於埋屍地點的詭異夢境描述,關於凶手外貌、衣着、神態、動作、凶器、甚至那充滿刻骨恨意動機的原話!這一切細節,與他家後院離奇發現的屍骨、與此刻歸葉院後院被院長“偶然”挖出的剩餘骸骨,形成了令人頭皮發麻、無法用巧合解釋的恐怖閉環!
周圍的議論聲如同海嘯般轟然炸響!各種驚駭、猜疑、恐懼的目光交織成網,牢牢罩住了楚江和他身後那對早已面無人色的父母。
“天呐…他說的…跟院長挖到骨頭的地方…”
“奪走了她?難道真是情殺?之前傳過…”
“這孩子…真能夢見凶手?太邪門了!”
陳國棟和王秀芹如同兩尊瞬間被抽空了所有生氣的泥塑木偶,僵立在原地,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幹幹淨淨,只剩下死灰般的絕望。王秀芹身體晃了晃,喉嚨裏發出“咯咯”的怪響,直挺挺地向後倒去,被旁邊一個眼疾手快的圍觀大媽勉強扶住,才沒有癱倒在地,只是雙眼空洞地望着天空,眼淚無聲地洶涌而出。陳國棟則死死盯着楚江的背影,那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有恐懼,有難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仿佛墜入無間地獄般的絕望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悔恨?他高大的身軀佝僂着,仿佛被無形的重擔徹底壓垮。
張建國警官的瞳孔在這一刻驟然收縮成了針尖大小!他臉上那層職業性的冰冷面具終於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痕!震驚、審視、以及一種獵手發現關鍵線索的銳利精光在他眼中飛速閃過!楚江描述的凶手特征、環境細節、尤其是那句原封不動的充滿恨意的話語“因爲他奪走了她!他該死!都該死!”,與他手中掌握的、尚未對外公開的部分案情細節——特別是關於死者生前與一名有夫之婦有染的隱秘調查——高度吻合!這絕非一個受到驚嚇的孩子能憑空編造出來的!
昨晚後院屍骨的離奇發現地點與楚江“挪樹”說辭的矛盾,今早歸葉院埋骨的驚人巧合,再加上楚江此刻這匪夷所思、卻又細節驚人的“夢境指證”……這一切線索,都如同散落的拼圖碎片,被一只無形的手,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強行拼湊在了一起,指向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卻又無法忽視的恐怖核心!
張建國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同兩柄出鞘的利劍,帶着洞穿一切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權威,死死釘在面如死灰的陳國棟和癱軟的王秀芹身上!他的聲音冷得像西伯利亞荒原上刮過的罡風,帶着金屬摩擦般的質感,清晰地傳遍全場:
“陳國棟先生!王秀芹女士!” 每一個字都如同冰錐砸地,“你們昨晚在案發現場所做的證詞——關於‘挪樹’發現屍骨的陳述,與你們兒子楚江剛才的證言存在根本性的、無法調和的重大矛盾!這直接關系到兩起惡性命案的調查方向和證據鏈完整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驚疑不定的人群,最後回到陳國棟夫婦身上,語氣斬釘截鐵,帶着最終裁決的意味:
“現在,我以負責偵辦‘7.21分屍案’及關聯案件負責人的身份,正式要求你們二位,立刻、無條件,跟我們回市局刑偵支隊接受深入調查!配合理清事實真相!這是命令,不是請求!” 他大手一揮,動作幹淨利落,“帶走!”
“是!” 旁邊早已蓄勢待發的兩名年輕警察立刻上前一步,雖然沒有直接動手拘押,但那無形的威懾力和冰冷的眼神,已經如同兩道鐵閘,將陳國棟夫婦牢牢鎖定在原地,斷絕了他們任何反抗或逃脫的念頭。人群的譁然聲達到了頂點,各種復雜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聚焦在他們身上——驚疑、鄙夷、同情、幸災樂禍……交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大網。
王秀芹被這最後的“命令”徹底擊垮,發出一聲短促的、如同瀕死一般,身體徹底軟倒,全靠那位好心的大媽架着才沒癱在地上,只是無聲地流淚,眼神渙散,仿佛靈魂已經離開了軀殼。陳國棟臉色灰敗得像陳年的牆皮,嘴唇劇烈地哆嗦着,似乎想爲自己辯解什麼,想再爲兒子(或者爲自己)爭取一點什麼,但最終,所有的言語都卡在了喉嚨裏,只化作一聲沉重到極點的、仿佛來自肺腑深處的嘆息。他頹然地、深深地低下了那顆曾經試圖爲這個家遮風擋雨的頭顱,那曾經高大挺拔的身軀,此刻佝僂得如同風燭殘年的老人。他最後看了一眼被警察有意無意護在身後、眼神倔強而陌生、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十歲的兒子楚江,又看了一眼那警燈閃爍、象征着另一個深淵入口的歸葉院大門,眼中最後一絲屬於“父親”的光亮徹底熄滅,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黑暗和…認命般的死寂。
一輛警車的後門被“譁啦”一聲拉開,發出刺耳冰冷的金屬摩擦聲。兩名警察上前,半攙扶半引導地將魂不守舍的王秀芹和失魂落魄的陳國棟塞進了後座。車門“砰”地一聲重重關上,沉悶的聲響如同棺蓋合攏,徹底隔絕了外面喧囂而冰冷的世界,也仿佛將他們推入了一個深不見底、前途未卜的恐怖漩渦。車窗是深色的,從外面只能看到模糊扭曲的人影,如同被困在琥珀裏的絕望昆蟲。
“楚江” 張建國轉向楚江,語氣相較於剛才的冰冷命令,稍微緩和了一絲,但依舊帶着不容置疑的嚴肅,“你也需要跟我們回去,詳細說明你所知道的一切,尤其是關於你…‘夢境’的具體情況。這對破案非常重要。” 他示意旁邊一位面容相對溫和些的女警,“小劉,你陪着他。”
楚江默默地點頭,沒有再看那輛載着父母的警車一眼。他跟着女警走向另一輛警車,腳步有些虛浮,剛才的爆發似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冰冷的麻木。在車門關閉前的一刹那,他下意識地再次回頭。
慘淡的晨光中,那棟灰暗、陳舊、帶着歲月斑駁痕跡的歸葉院主樓,像一個沉默而陰森的巨人,靜靜地矗立在旋轉的警燈紅光藍影裏,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陰影,籠罩着鏽跡斑斑的鐵門和黃色的警戒線。它像一個巨大的問號,也像一個冰冷的句號。
他知道,關於後院那截白骨,關於歸葉院地底的秘密,關於那個在噩夢中對他獰笑的凶手,關於自己這如同詛咒般的“看見”未來的能力,以及這個在短短一夜之間徹底崩塌、面目全非的“家”的未來……所有被掩蓋的真相,所有撕裂的傷口,所有無處安放的恐懼和孤獨,都將在那間冰冷的、充滿壓迫感的審訊室裏,迎來一場避無可避的、殘酷的最終審判。
警車的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輪胎碾過溼冷的泥地。楚江靠在冰冷的車窗上,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越來越陌生的街景。旋轉的警燈將車廂內部映照得忽明忽暗,紅藍交替的光線在他蒼白而平靜的臉上跳躍,如同鬼魅的舞蹈。
風暴,才剛剛掀開它猙獰的一角。而深埋於地底、纏繞着屍骨與噩夢的根須,正悄然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