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廠的血案塵埃落定,卷宗歸檔。媒體的喧囂漸息,但對楚江而言,內心的驚濤駭浪遠未停歇。那份“看見”的能力,如同烙印,更深地刻入靈魂。
市局刑偵支隊,煙霧尚未散盡。張建國掐滅煙頭,目光如探照燈般落在楚江身上。少年額角的紅痕已淡,但眼底的疲憊與一種被撕裂後的疏離,清晰可見。
“案子結了,多虧了你那份‘看見’。”張建國聲音沉穩,開門見山,“楚江,你的能力是柄穿透迷霧的利劍。它能救人,能阻止悲劇。我代表支隊,正式邀請你加入,作爲特殊顧問。”話語帶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用你的眼睛,做更有意義的事。”
加入刑警隊?楚江眼前瞬間閃過地窖裹屍袋的冰冷、夢中凶手扭曲的獰笑、父母驚恐如看怪物的眼神…胃裏一陣翻攪。他用力搖頭,聲音幹澀卻異常堅決:“謝謝張隊…但我做不到。那些東西…我一點也不想再‘看’到了。我只想…離這一切遠遠的,做個普通人,過安靜的日子。”
張建國沉默地注視着他,沒有強求,眼中是洞悉的復雜。“我尊重你的選擇。但你要明白,這能力是天賦,也是枷鎖。逃避它,未必就能掙脫它。”他站起身,拿起車鑰匙,“走吧,他們一直在等你。”
陳家小院。
熟悉的院門,此刻像隔着一層看不見的寒冰。院子裏,歪脖子老槐樹下,那片填平的新土顏色深暗,是塊無法愈合的瘡疤。陳國棟和王秀芹站在屋檐的陰影裏,看到張建國的車停下,楚江推門下車,兩人的身體明顯僵硬了,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驚惶過後的疲憊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畏懼。
短短幾日,父母仿佛被抽走了十年精氣。陳國棟眼窩深陷,胡子拉碴,曾經高大的身軀佝僂着,像不堪重負的老樹。王秀芹眼睛紅腫未消,臉色蒼白如紙,手指無意識地絞着洗得發白的衣角。
張建國拍了拍楚江的肩膀,低聲道:“好好談談,我在車裏等。” 他轉身坐回駕駛座,關上車門,留給他們一個相對封閉的空間。
楚江站在院門口,看着幾步之遙的父母。那些日復一日的噓寒問暖,熱騰騰的飯菜,那個曾被他叫做“家”的溫暖巢穴…並未消失,卻被後院挖出的屍骨和隨之而來的謊言、恐懼以及將他視爲“異類”的疏離,蒙上了厚重冰冷的塵埃。巨大的委屈和悲傷瞬間沖垮了堤防,眼淚毫無征兆地洶涌而出。
“爸…媽…” 聲音帶着濃重的哭腔,破碎不堪。
陳國棟嘴唇劇烈地哆嗦着,渾濁的眼睛裏翻涌着痛苦、愧疚和那無論如何也抹不去的恐懼。他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最終只化作一聲沉重到仿佛從肺腑裏擠出來的嘆息:“…回…回來了…” 聲音嘶啞得像破舊的風箱。
王秀芹的眼淚也決堤般滾落,她下意識想上前,腳步卻像被釘在原地,只是伸出手,虛空中徒勞地抓了一下,聲音泣不成聲:“江兒…你…你受苦了…傷…傷還疼嗎?” 她的目光落在楚江額角的紅痕上,滿是心疼,卻又瑟縮着不敢靠近。
“我…我沒事了。”楚江抹着眼淚,聲音哽咽。他看着父母眼中那份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關切,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反復揉捏,又酸又痛。他明白他們的恐懼是真的,那份笨拙的、想要關心他卻不知如何跨越鴻溝的心也是真的。但裂痕已經深如峽谷,冰冷刺骨。那句“送回歸葉院”的冰冷判決,警局裏急於將他與“不祥”撇清的沉默,都成了心口無法愈合的傷疤。
“案子…都結束了。”楚江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翻涌的情緒,聲音帶着一種疲憊的平靜,“真凶抓到了…跟我們家…沒關系了。” 他刻意加重了最後一句,像是在宣告一個句點。
陳國棟和王秀芹身體同時一震。王秀芹捂着臉,壓抑的哭聲變成絕望的嗚咽。陳國棟猛地抬頭,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痛苦和巨大的自責,聲音帶着哭腔:“江兒…爸…爸對不起你啊!那天…在警局…我們…我們是被豬油蒙了心!被那死人骨頭嚇破了膽!怕…怕你身上那…那‘東西’惹來更大的禍事…我們糊塗!糊塗透頂啊!” 他肩膀劇烈地抖動,“我們…我們不是…不是不要你…”
“我知道…”楚江打斷他,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穿透人心的疲憊和疏離,“我知道你們怕。我也怕。” 他看着父母,眼神平靜得近乎悲涼,“這個家…回不去了。你們怕我,我也…沒辦法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留在這裏了。”
這句話像一柄冰冷的重錘,狠狠砸在陳國棟和王秀芹的心上。王秀芹腿一軟,幾乎癱倒,被陳國棟一把扶住,兩人互相支撐着,像兩片在寒風中凋零的枯葉。楚江的話,徹底撕碎了他們心底那點卑微的、想要粉飾太平的奢望。恐懼如同橫亙的天塹,無法逾越。
楚江看着父母瞬間崩潰的樣子,心口也疼得窒息。但他知道,留下,只會讓彼此在無休止的恐懼、愧疚和疏離中互相折磨,最終化爲更深的怨恨。他再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說出那句訣別:“爸,媽,我…我得走了。你們…好好保重身體。”
“走?你要去哪?!”陳國棟猛地抬頭,聲音嘶啞絕望,帶着最後的挽留。
“不知道。”楚江搖搖頭,目光最後一次掃過這個充滿童年記憶又遍布裂痕的院子,那棵沉默的老槐樹,最後落在父母絕望灰敗的臉上,“先離開這裏…一個人…靜一靜。”
他不再停留,決然地轉身,快步走向張建國的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沒有回頭。車門關上的瞬間,隔絕了身後王秀芹撕心裂肺的哭喊:“江兒——!我的兒啊——!” 以及陳國棟那一聲仿佛用盡全身力氣、沉重到砸進泥土裏的悲鳴。
車子駛離,將小院和父母的哭聲遠遠拋在身後。張建國透過後視鏡,看着楚江靠在椅背上,緊閉雙眼,臉色蒼白如紙,緊握的拳頭指節發白。他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將車開向市區。
在一個人流相對稀少的街角,車子停下。楚江推門下車,聲音低啞:“張隊,就這裏吧。謝謝您。”
“真不考慮了?”張建國最後問了一次,目光深邃。
楚江搖頭,眼神疲憊卻堅定:“不了。我只想…安靜。”
他轉身,匯入城市的茫茫人海。霓虹初上,喧囂撲面,車水馬龍,人聲鼎沸。這蓬勃的“生”的氣息,卻與他內心的冰冷荒蕪格格不入。他漫無目的地走着,像一個迷失的遊魂。
爲什麼是他?爲什麼會有這種“看見”死亡與黑暗的能力?爲什麼之前只在睡夢中侵襲,如今卻如同失控的洪水,在清醒時也隨時可能將他淹沒?後院屍骨的預感,紅星廠追凶的“同步”…這能力在經歷血案後,似乎變得更強大、更難以抑制。這到底是什麼?是詛咒嗎?它來自哪裏?該如何擺脫,或者…與之共存?
每一個感官都被無限放大。路邊燒烤攤的油煙味,瞬間勾起地窖裹屍袋的腐敗幻覺,胃裏翻江倒海。街角醉漢的爭吵推搡,那揮舞的手臂和扭曲的面孔,又讓他恍惚看到凶手揮刀的猙獰…他猛地捂住耳朵,加快腳步,像逃離一個無形的精神刑場,卻無處可逃。
陳家小院。
死寂籠罩。王秀芹癱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門框,眼淚早已流幹,只剩下空洞的絕望和無聲的顫抖。陳國棟佝僂着背,站在窗邊,望着楚江消失的方向,渾濁的老眼裏一片死灰。
許久,王秀芹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在死寂中幽幽響起,帶着深入骨髓的恐懼:“…國棟…那個‘東西’…那個詛咒…它是不是…又回來了?”
陳國棟的身體劇烈地一震!他緩緩轉過身,臉上是同樣的驚懼和一種被塵封已久的巨大陰影重新籠罩的絕望。他走到王秀芹身邊,沉重地坐下,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聲音低沉而壓抑,帶着歲月和秘密的沉重:
“…當年…天鴻大哥…爲了擺脫這個纏着楚家的詛咒…花了多少錢?動用了多少人脈?傾盡了整個楚家的根基啊!” 他眼中閃過一絲對往昔的敬畏和痛惜,“結果呢?最後…最後落得個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他痛苦地閉上眼,仿佛不堪回憶。
“我們…我們抱回江兒的時候…他那麼小…那麼安靜…身上幹幹淨淨的…” 陳國棟的聲音帶着一絲渺茫的希冀和更深的恐懼,“老族長他們都說…詛咒被天鴻大哥用命斬斷了…留在江兒身上的…只是點殘痕…不會有事了…我們也是這麼以爲的…把他當親兒子養…只求他平平安安…”
他猛地睜開眼,看向窗外無邊的夜色,那眼神充滿了巨大的無力感和恐懼:“…可現在…後院那死人骨頭…江兒做的那些夢…他在警局裏‘看’到的那些東西…這…這哪是殘痕啊!這詛咒…它根本沒斷!它一直…一直都在江兒身上!它…它又活了!”
王秀芹的身體因恐懼而劇烈地顫抖起來,雙手死死捂住嘴。陳國棟頹然地垂下頭,寬厚的肩膀垮塌下去,只剩下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絕望,在昏暗的燈光下彌漫開來。
“天鴻大哥…你在哪啊…我們…我們守不住了啊…” 他低低的、近乎絕望的喃喃自語,消散在冰冷的夜色中。楚江的身世與那可怕的“詛咒”,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在楚江離開後,才真正向這對平凡的養父母,展露出它猙獰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