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時光如水,在藥香、汗水與筋骨的低鳴中悄然淌過。
回春堂後院,古川正按照《鐵骨銅身功》的要訣練習一套緩慢卻蘊含勁力的拳架。他動作舒展,拳風隱隱帶起破空之聲,腳步挪移間沉穩有力。每一次出拳,每一次震腳,都仿佛能引動周身氣血奔涌。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肌肉線條流暢而結實,皮膚下隱隱透出一種堅韌的質感。
“停。”
周濟生低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古川聞聲立刻收勢,氣息綿長,轉身恭敬道:“師伯。”
周濟生背着手,踱步到近前,目光如鷹隼般在古川身上仔細逡巡。他伸手捏了捏古川的肩胛骨和臂膀,力道頗重,仿佛在測試其堅韌程度,又在他胸腹幾處關鍵穴位按了按,感受其氣血運行的狀況。
“五百斤了吧?”周濟生收回手,語氣聽不出喜怒,但眼神卻格外凝重。
古川心中微驚,師伯的眼光果然毒辣。他昨日剛剛嚐試過,全力爆發之下,已然能撼動後院那塊用來壓藥碾的、足有五百斤重的青條石!他老實點頭:“是,師伯,弟子感覺……力量還在增長。”
周濟生沉默了片刻,眉頭緊鎖,眉宇間籠罩着一層化不開的憂色:“太快了……古川,你可知尋常外功武者,從入門到擁有五百斤氣力,即便是天賦尚可、資源不缺者,也需苦熬至少一年半載,甚至更久?而你,從開始習武至今,滿打滿算不過三個多月!”
他看着古川那雙依舊清澈卻隱含銳利的眼睛,語氣沉重:“你有天賦,這爲師伯所喜。藥浴之功,亦不可沒。但這進境……實在太過駭人!《鐵骨銅身功》雖爲中上法門,卻也絕非速成之術。如此超乎常理的突飛猛進,絕非全然是好事!根基未穩,筋骨氣血承受能力有限,這般強行拔高,如同沙上築塔,稍有不慎,便是根基動搖,氣血逆沖,筋脈寸斷之禍!甚至……可能透支潛力,斷絕日後更進一步的希望!”
周濟生的話語如同重錘,敲在古川心坎上。他之前沉浸在力量增長的喜悅中,並未深思過這個問題。此刻被師伯點破,才驚覺這速度確實快得有些異常。他仔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運轉功法,氣血暢通無阻,筋骨強健有力,並無任何滯澀或不適之處。
“師伯,”古川坦誠道,“弟子仔細感受過,體內並無不妥之處。力量增長雖快,但身體並無脹痛、酸麻、氣血翻涌等異狀。每次藥浴之後,只覺筋骨凝練,精力充沛,並無虛浮之感。”
周濟生盯着他看了良久,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僞。最終,他長長嘆了口氣,眼中的憂慮並未散去:“或許……是你體質特殊,又或是那蟒蛇血的陰寒之性恰好中和了藥力的剛猛,暫時未顯弊端。但這絕非長久之計!從今日起,你每日練功時間減半!藥浴……暫停!”
“師伯!”古川心頭一緊,藥浴可是他力量增長的關鍵!
“聽我說完!”周濟生語氣不容置疑,“並非永久停用!而是需要沉澱!力量暴漲,需時間打磨適應,讓筋骨氣血真正融合穩固。這半月,你專注於鞏固現有的力量,將《鐵骨銅身功》的樁功、呼吸法練至圓融如意,感受每一寸筋骨皮膜的力量流轉,務必做到‘力隨意動,勁透指尖’!待根基徹底夯實,氣血運轉再無一絲滯礙,再談藥浴之事!否則,就是自毀前程!”
古川看着師伯眼中不容置喙的嚴厲和深切的擔憂,心中的急切慢慢平復下來。他知道師伯是爲自己好。習武非兒戲,根基不穩,日後隱患無窮。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對力量的渴望,鄭重抱拳:“弟子明白了!謹遵師伯教誨!”
周濟生這才面色稍霽,拍了拍他的肩膀:“欲速則不達。武道之途,貴在穩扎穩打。去吧,今日功課減半,好好體悟‘沉’與‘穩’二字。”
午後,古川沒有像往常一樣沉浸在練功中。他坐在自己小屋的窗邊,望着院中晾曬的藥材出神。師伯的警醒猶在耳邊,但他感受着體內那奔流不息、遠超從前的力量,心中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踏實感。
“爹,娘,小弟……”古川的目光變得柔和而悠遠。離家數月,不知家中境況如何?那破舊的茅屋,下雨天是否還會漏雨?爹的腰傷在冬天是否還會發作?小弟是否又長高了些?自己當初離開時,只留下些許銅板,恐怕家中日子依舊艱難。
想到這裏,古川心中涌起一股強烈的沖動。他起身走到床邊,從床板下的暗格裏取出一個小布包,裏面是這幾個月辛苦采藥、加上上次蟒蛇收獲分得的銀兩,除去購買藥材和必要開銷,還剩下約莫四十兩。他仔細數出二十兩,用一塊幹淨的粗布小心包好。
“該給家裏寄些錢了。”古川低語。他找出一張裁剪整齊的麻紙,又研開一小塊墨錠。握着筆,他沉吟片刻,才開始落筆:
“父母大人膝下敬稟者:
兒離家數月,一切安好,勿念。兒於臨山縣回春堂學藝,師伯周先生待兒甚厚,師兄師弟亦和睦友善。習得辨識草藥,亦略通醫理,每日忙碌充實,衣食無憂。師伯言兒勤勉,所得頗豐,現將紋銀二十兩寄回,請父母大人查收。家中房屋若需修葺,請雇人修繕,勿惜錢財。爹之腰傷,天寒需保暖,可請村中李郎中配些膏藥敷貼。小妹當用心識字,不可荒廢。家中諸事,萬望保重身體,切勿操勞過度。兒在此一切順遂,待學有所成,定當返鄉侍奉雙親。餘容後稟。
兒古川叩上”
信中,他只字未提山中采藥的驚險,未提與巨蟒的生死搏殺,更未提那令人痛不欲生的藥浴和師伯的嚴厲警告。只道一切安好,所得頗豐,請家中修繕房屋,保重身體。落筆時,筆尖微頓,最終也只寫了“叩上”二字,將所有的擔憂、思念和獨自承受的壓力,都深深埋在了心底。
寫完信,吹幹墨跡,古川小心地將信紙折好,連同那包沉甸甸的銀子一起放入一個厚實的油紙信封裏封好。
臨山縣西街便有一家小小的驛站,由一個跛腳的老驛卒打理,專爲縣裏百姓傳遞書信包裹,雖不如官驛快捷,但勝在可靠,只需付些銀錢即可。
古川揣好信,走出回春堂。午後的陽光灑在青石板路上,街道兩旁是熟悉的叫賣聲和煙火氣。他腳步輕快,感受着身體裏那五百斤力量帶來的沉穩感,心中既有對家人的牽掛,也有一份爲自己能改變家中境況而產生的踏實和自豪。
驛站裏光線昏暗,彌漫着塵土和紙張的味道。跛腳的老驛卒接過信封和銀子,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古川只寫了家鄉的縣名和大致方位,具體村落由驛站送達時再打聽),在賬簿上登記好,收了古川一百文的郵資,便揮揮手:“行了,下個月初十左右,應該能送到鄰縣驛站,他們會想法子轉去你們村。”
“多謝老丈。”古川拱手道謝。
走出驛站,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古川抬頭望了望臨山縣上空那片被屋檐切割的藍天。幾個月前,他還是那個初來乍到、懵懂無知的采藥學徒,背着破舊的背簍,對未來充滿迷茫。而如今,他已身負五百斤巨力,是回春堂不可或缺的采藥主力,能寄回二十兩銀子改善家中生活,更踏上了那條充滿艱辛卻也無比廣闊的武道之路。
世事無常,命運難測。誰能想到,一次看似普通的采藥之行,一本意外所得的秘籍,幾桶染血的藥湯,便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那股沉凝的力量。師伯的警醒猶在耳畔,前路或許荊棘密布,或許暗藏凶險,但此刻,他心中唯有一往無前的堅定。
山雨欲來風滿樓,而他的腳步,已然沉穩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