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紫色的火焰無聲搖曳,將雪窩裏兩張疲憊而警惕的臉映得明暗不定。暖意絲絲縷縷地滲入凍僵的軀體,卻也像無形的絲線,纏繞着名爲猜疑的藤蔓,在兩人之間悄然滋長。
雲纓蜷縮在徐天胤用破爛皮裘勉強鋪出的角落,身體依舊微微顫抖,但小腹那陣要命的絞痛確實消失了,只餘下脫力後的酸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被溫水包裹過的奇異舒適感。她悄悄抬起眼睫,目光小心翼翼地掠過那簇詭異的紫火,最終落在徐天胤身上。
他靠坐在對面一段倒伏的枯木旁,右臂用撕下的衣料胡亂捆扎着,血跡在破布上暈開暗沉的褐色。臉上血污和凍傷的痕跡交錯,狼狽不堪,但那雙眼睛在紫火映照下,卻亮得驚人,像雪原上熬過寒冬的孤狼,疲憊、傷痛,卻依舊燃燒着不肯熄滅的凶戾與戒備。此刻,這雙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腰間的玉匣。
那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冰冷地刮過蟠龍紋飾的每一寸溫潤玉質。雲纓的心猛地一縮,下意識地用手護住了玉匣,冰涼堅硬的觸感讓她指尖一顫。
“那匣子……”徐天胤的聲音嘶啞地響起,打破了雪窩裏令人窒息的寂靜,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礫中磨出來,“剛才,它亮了。”
不是詢問,是冰冷的陳述。
雲纓護着玉匣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她茫然地搖頭,聲音細弱,帶着尚未散盡的驚惶:“我……我不知道……我只覺得……剛才疼得要死的時候……好像……好像有股熱氣……”
“熱氣?”徐天胤嘴角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弧度,帶着濃重的嘲弄,“老子在死人堆裏爬了三年,刀砍斧劈,凍傷餓暈,也沒見過能自己發熱的石頭!”他猛地向前傾身,動作牽動傷口,讓他悶哼一聲,額角滲出冷汗,但眼神卻更加銳利逼人,“你到底是什麼人?這東西到底是什麼?別他媽再跟老子說什麼畫師撿破爛的鬼話!能引動那種老怪物追殺,能讓這鬼火憑空燃燒的東西,是你能‘順手’撿到的?!”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戰場上號令士卒的鐵血威壓和瀕死野獸般的瘋狂,狠狠砸在雲纓心頭。她臉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死死咬着下唇不讓它落下來。
“我真的不知道!”她猛地抬起頭,清澈的眼眸直視着徐天胤凶狠的目光,那裏面除了恐懼,竟也涌起一股被反復質疑、走投無路的委屈和倔強,“我叫雲纓!我就是個畫師!在翰林圖畫院當差!那天去東宮偏殿送新繪的《四時花鳥圖》……火就起來了!到處都是煙……有人在喊殺人……有侍衛在跑……還有穿黑衣的……拿着刀……”她的聲音因爲激動和恐懼而拔高,帶着破碎的哭腔,“我嚇壞了……只想跑……撞倒了一個架子……這匣子就滾到我腳邊……我……我以爲是值錢的東西……慌亂中抓起來就跑……然後……就有人追我……說我拿了不該拿的……要殺我……後面……後面就遇到你……再後來……”
她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劇烈起伏,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烈火濃煙、刀光劍影的噩夢之中。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滾落,砸在冰冷的雪地上。
徐天胤死死盯着她,試圖從她崩潰的敘述和洶涌的淚水中找出任何一絲僞裝的痕跡。那雙眼睛裏的恐懼、混亂、委屈,都太過真實,真實得不像是能僞裝出來的。一個深宮中籍籍無名的畫師?卷入東宮劇變?慌亂中撿起一個要命的燙手山芋?
荒謬!卻又似乎……是目前唯一能勉強解釋得通的線索。這世道,小人物被卷入滔天巨浪,粉身碎骨,本就是尋常。
他胸中的戾氣並未消散,但那股無處發泄的狂躁卻像被這洶涌的眼淚澆熄了一瞬。他煩躁地別開臉,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那簇跳躍的紫火上。火光又黯淡了一些,邊緣開始變得模糊,散發的熱量也在明顯減弱。
“哭!哭有個屁用!”他低吼一聲,聲音依舊粗糲,卻少了些咄咄逼人,“省點力氣想想怎麼活過今晚!這鬼火撐不了多久了!”
雲纓被他吼得渾身一顫,哭聲戛然而止,只剩下壓抑的抽噎。她抹了一把臉,冰冷的雪水混着淚水,刺得皮膚生疼。她也感覺到了溫度的下降,寒意重新從四肢百骸蔓延上來。她下意識地又往紫火的方向縮了縮,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徐天胤那條軟垂的、被血浸透的右臂,和他因強忍痛楚而繃緊的下頜線條。
沉默再次籠罩雪窩,只剩下火焰燃燒時極其細微的噼啪聲和風雪掠過斜坡的嗚咽。死亡的陰影隨着火焰的減弱而緩緩逼近。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那簇紫火的光芒已經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幾乎快要熄滅之時——
“咳!”雲纓忽然發出一聲壓抑的咳嗽,打破了沉寂。她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氣,聲音細若蚊蠅,帶着試探:“那個……徐……徐將軍?”
徐天胤眼皮都沒抬,從鼻子裏哼出一聲:“有屁就放!”
雲纓被他噎得臉色一白,但還是咬着牙,指向頭頂斜坡上方的某個方向,聲音帶着不確定:“我……我剛才摔下來之前……好像……好像瞥見那邊……有……有屋頂的影子……很小……像是……像是廢棄的驛站或者獵戶屋?”
屋頂?!
徐天胤猛地睜開眼!銳利的目光如同鷹隼般射向雲纓所指的方向!風雪彌漫,夜色如墨,視線所及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和狂舞的雪沫。
“你確定?”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我……我不確定……就是……就是好像有……”雲纓被他突然爆發的情緒嚇了一跳,聲音更低了,“天太黑……風雪又大……也可能是……我看錯了……”
“看錯了也得試試!”徐天胤斬釘截鐵地打斷她。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猛地撐起身體,劇烈的疼痛讓他眼前一黑,差點栽倒。他強忍着,用還能動彈的左手,一把抓起掉落在旁邊的染血獠牙短刃,插回左腿外側的皮鞘。
“起來!”他對着雲纓低吼,語氣不容置疑。
雲纓被他凶悍的氣勢懾住,掙扎着想要起身,但凍僵麻木的雙腿根本不聽使喚,剛撐起一點又軟軟地跌坐回去。
“廢物!”徐天胤罵了一聲,動作卻極其粗暴地俯身,左手抓住她的一條胳膊,用盡力氣將她猛地拽了起來!雲纓痛呼一聲,感覺胳膊像是要被扯斷。徐天胤根本不理會,將她踉蹌的身子往自己沒受傷的左邊猛地一推!
“站穩!扶着我!掉隊就等死!”他的命令如同鋼刀刮骨。同時,他左手飛快地抓起那女子腰間束帶——這次不是衣帶,而是那條系着龍紋玉匣的、編織着金線的華麗絲絛!用力一扯!
“啊!”雲纓驚呼一聲,玉匣被扯得撞在她腰側,差點脫手。她手忙腳亂地死死抱住玉匣,驚怒交加地看向徐天胤。
徐天胤看都沒看她,左手抓着絲絛,如同牽着一件重要的貨物,又像拖着一根救命的繩索。他深吸一口氣,肺部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目光死死鎖定雲纓之前指的大致方向。
“走!”
一聲低吼,他拖着幾乎站立不穩的雲纓,朝着那片未知的風雪黑暗,一頭撞了進去!
寒風如同無數把冰刀,瞬間裹挾了他們。積雪深及大腿,每邁出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跋涉。徐天胤咬緊牙關,左臂死死夾住雲纓幾乎被拖倒的身體,用盡全身力氣在雪地裏趟路。右臂的劇痛和肋骨的刺痛隨着每一次邁步和呼吸瘋狂沖擊着他的神經,視野陣陣發黑。他只能憑借着邊軍斥候在絕境中磨礪出的、對地形和方向那近乎野獸般的直覺,以及雲纓那渺茫的指引,在風雪中艱難跋涉。
雲纓被他粗暴地拖拽着,深一腳淺一腳,冰冷的雪灌進她單薄的靴子裏,刺骨的寒意讓她幾乎失去知覺。她只能死死抱住懷中的玉匣,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狂風吹得她睜不開眼,呼吸都無比困難。好幾次她幾乎摔倒,都被徐天胤用蠻力硬生生拽起。那只抓着她束帶的手,如同鐵鉗,沒有絲毫溫度,只有純粹的、爲了活下去而迸發的蠻橫力量。
風雪似乎更大了。天地間一片混沌,只有白茫茫的死亡之色。就在徐天胤感覺體力即將徹底耗盡,肺部如同火燒,意識開始模糊的邊緣——
前方肆虐的風雪幕布中,一個極其模糊、低矮的輪廓,隱隱約約地顯露出來!
不是錯覺!
那輪廓方方正正,帶着明顯的人工痕跡!屋頂!真的有屋頂!
一股狂喜混合着最後的力量猛地沖上徐天胤頭頂!他喉嚨裏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拖着幾乎癱軟的雲纓,朝着那模糊的輪廓,爆發出最後的沖刺!
幾十丈的距離,在深雪和狂風中如同天塹。當他們終於踉蹌着撲到近前時,徐天胤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帶着雲纓一起重重地撲倒在厚厚的積雪裏!
冰冷的雪沫嗆進口鼻。他劇烈地喘息着,每一次都帶着血沫和灼燒感。過了好幾息,他才掙扎着抬起頭。
眼前是一座極其破敗的小屋。與其說是驛站,不如說是幾塊巨大山石壘砌、上面胡亂搭了些腐朽梁木和茅草的窩棚。門板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個黑洞洞的、灌滿風雪的豁口。一股濃烈的、混合着動物糞便和朽木的腐敗氣味從裏面飄散出來。
但無論如何,這是一個可以遮擋風雪的“屋頂”!
徐天胤眼中爆發出劫後餘生的光芒。他掙扎着爬起來,顧不得查看傷勢,一把將還趴在雪裏、凍得幾乎失去意識的雲纓拽起,半拖半抱地沖向那個黑洞洞的門洞!
“砰!”
兩人幾乎是滾進了窩棚裏。裏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濃烈的腐臭和塵土味撲面而來,嗆得人咳嗽。但隔絕了外面狂暴的風雪,那如同鬼哭般的呼嘯聲頓時小了許多,連帶着刺骨的寒意也減弱了幾分。
徐天胤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大口喘息着,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黑暗中,只能聽到自己和旁邊雲纓同樣粗重艱難的呼吸聲。
他摸索着,左手在冰冷的地面上四處探尋。入手是厚厚的灰塵和枯枝敗葉。突然,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小堆幹燥的、似乎是枯草和細小樹枝的東西!像是以前在此避寒的人留下的引火物!
一絲希望的火苗再次燃起。他忍着劇痛,將那些幹燥的柴草聚攏。然後,極其小心地,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那柄染血的獠牙短刃的皮鞘。
他拔出獠牙短刃,將粗糙的皮鞘湊到那堆枯草邊。右手雖然劇痛麻木,但左手還能勉強動作。他嚐試着用獠牙的尖端在皮鞘上用力刮擦!一下!兩下!三下!
黑暗中,只有獠牙刮過硬皮的刺耳摩擦聲。火星?微弱的火星在哪裏?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放棄時——
“嗤啦!”
一點極其微弱、比螢火蟲光亮不了多少的細小火星,終於在獠牙刮過硬皮邊緣的瞬間迸濺出來!這點微弱的火星,如同黑暗中的救贖,精準地落在了幹燥枯草的邊緣!
徐天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湊近,對着那點火星,用盡全身力氣,極其輕柔地吹氣!
呼——呼——
細小的火星在氣流下頑強地亮起,忽明忽暗,艱難地舔舐着枯草的纖維。一縷極其細微、幾乎看不見的青煙嫋嫋升起……
成了!
徐天胤眼中爆發出狂喜!他更加小心地、持續地吹着氣。那縷青煙越來越濃,火星終於不負所望地蔓延開來,點燃了第一根細小的枯枝!
橘黃色的、溫暖而真實的火焰,在枯草堆上跳躍起來!雖然微弱,卻頑強地驅散了窩棚內的一小片黑暗和寒冷!
火光映亮了徐天胤那張布滿血污、汗水、塵土,卻寫滿了狂喜和堅毅的臉龐,也映亮了旁邊雲纓蒼白如紙、凍得瑟瑟發抖、卻同樣因這火光而露出劫後餘生般神情的臉龐。
他成功了!在絕境之中,用最原始的方式,點燃了生命的火種!
徐天胤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帶着血腥味的濁氣,緊繃到極限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一絲。他靠着冰冷的石壁,看着眼前跳動的火焰,感受着那久違的、真實的暖意一點點滲透凍僵的軀體,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虛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
就在這時——
“啪嗒。”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硬物落地聲,在火光跳動的寂靜窩棚裏響起。
徐天胤和雲纓同時循聲望去。
火光映照下,一個深紫色、造型奇特、如同某種符印的金屬小牌,從雲纓那件沾滿泥雪的宮裝內襯衣襟裏滑落出來,掉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
那小牌不過半個巴掌大小,通體深紫,材質非金非玉,在火光下流轉着內斂而冰冷的光澤。牌身沒有任何繁復的雕刻,只極其簡潔地勾勒出一個奇異的圖案——像是一道扭曲的閃電,又像是一縷被凍結的火焰,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秘和……強大氣息。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徐天胤眼中剛剛鬆懈下去的那一絲疲憊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比外面風雪更刺骨的冰寒和濃得化不開的暴戾殺機!
畫師?翰林圖畫院?
他緩緩轉過頭,動作僵硬得如同生鏽的傀儡,目光如同淬了劇毒的冰錐,一寸寸地釘在雲纓驟然變得慘白、寫滿驚駭的臉上。
火光在她眼中瘋狂跳動,映照出無邊無際的恐懼。
“這,”徐天胤的聲音嘶啞得如同地獄刮來的陰風,每一個字都帶着徹骨的寒意和血腥氣,“又他媽是你在哪個架子底下‘順手’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