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自那日姜尋天階入境之後,老秀才陳清宴像是換了一個人,第二天一大早,天沒亮,就起床洗漱,眉毛胡須休整的一絲不苟,並換上嶄新軟裹襆頭、圓領瀾衫,腰纏綠玉帶,腳蹬芴頭履,活拖拖一幅身居高位的老夫子形象,哪還有過去那幅窮酸文人做派。

陳清宴老夫子早早便去姜家門口去尋姜尋,卻發現還是來晚了一步,久喚無人應,卻是今日姜家三口早已“揚帆落星湖,漁火照夜航”了!

老夫子不死心,又一路緊趕慢趕來到湖岸,卻只見遠處點點漁火散落湖面,與天上寥寥星辰爭輝,竟一時分不清,哪裏是天,哪裏是湖!

老夫子長嘆一聲,滿腔熱忱卻被澆了一盆冷水,就像苦苦等候新年禮物的孩子早早爬起了床,卻被父母告知,禮物還沒買,等明天吧!

槳櫓輕搖,船身破開平靜的湖面,蕩起層層漣漪。

姜尋此刻正熟練地搖着櫓,目光卻不時瞥向船艙內蜷縮成一團的小蟬兒。往日一起出來打漁,姜蟬早該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要麼纏着他問東問西,要麼趴在船邊數遊過的小魚。

可今天,她安靜得反常,可能是因爲這是阿牛哥被征民夫後,姜家三人第一次出來捕魚。。

“尋兒,往左偏些。“姜老茂輕聲提醒,手裏整理着漁網,“那片水草多,魚蝦喜歡藏在那兒。“

姜尋點點頭,調整了方向。少了阿牛強壯的手臂和爽朗的笑聲,姜尋現在就是家裏最強壯的勞力。湖風拂過,帶着仲秋的涼意,吹拂着姜尋白淨俊美的臉龐。

船艙裏,姜蟬翻了個身,將懷中的小白兔摟得更緊了些。那兔子自那日從山中帶回便一直昏睡不醒,只有微弱的呼吸證明它還活着。姜蟬這兩天每天都會用草汁喂它,固執地相信它總有一天會醒來。

“蟬兒,冷不冷?“姜尋忍不住問道,聲音比平時柔和許多。

姜蟬搖了搖頭,只是把蓋在身上的舊麻衣往上拉了拉。姜尋嘆了口氣,繼續搖櫓。

一刻鍾後,漁船行駛到目的地。

姜老茂沒有讓姜尋出手,而是自己撒下漁網,動作比阿牛更熟練,卻少了幾分力度。漁網入水時發出的“譁啦“聲在寂靜的湖面上格外清晰。

突然,姜尋注意到船右側的水面泛起一圈不尋常的波紋。姜尋入境後,五感遠超普通凡人,感覺到那不是魚群遊過的痕跡,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快速移動。他眯起眼睛,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魚叉。

“尋哥哥,怎麼了?“姜蟬坐起身,睡意全無。時刻關注姜尋的蟬兒,發現了姜尋的異常動作。

姜尋已經抄起魚叉,警惕地盯着水面。湖水突然翻滾,一團黑影水下快速沖向水面。

“蟬兒別怕,可能是條大魚...“姜尋話音未落,一個溼漉漉的腦袋突然從水中冒了出來。

那是個姜尋從未見過的怪物——圓滾滾的腦袋像鮎魚,卻長着四條短小的肢體,皮膚泛着詭異的青灰色,兩只凸出的眼睛滴溜溜地轉着。最可笑的是它頭頂還歪歪斜斜地戴着一頂鏽跡斑斑的頭盔,活像從哪個廢棄戰場上撿來的。

“哇呀呀!“怪物發出一聲怪叫,濺起一片水花,“此湖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呃...留下那只兔子!“

姜尋差點笑出聲來。這精怪連打劫的口號都說不利索,實在沒什麼威懾力。但蟬兒的安全要緊,他還是握緊了魚叉。

“你是何方妖物?“姜尋沉聲問道,同時示意姜老茂和姜蟬退到船的另一側。

怪物甩了甩頭上的水,努力擺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吾乃落星湖水府巡湖校尉是也!奉命搜尋逃犯,爾等凡人速速交出那只妖兔,饒你們不死!“

姜蟬聞言,立刻把小白兔護在胸前:“休想!小白是我的!“

“蟬兒,別激怒它...“姜尋低聲警告。姜老茂和蔣蟬都是第一次遇見水府精怪,作爲普通凡人,本應害怕恐懼,但這個自稱“夜叉“的滑稽精怪,卻讓人害怕不起來,它看起來並不強大,但誰知道水裏還藏着什麼?

精怪見威脅無效,突然張開大嘴,露出一排參差不齊的尖牙:“敬酒不吃吃罰酒!看我把你們的破船掀翻!“

說着,它短小的手臂一揮,船下的水流頓時變得湍急。漁船開始劇烈搖晃,姜蟬驚叫一聲,抓住了船舷。姜尋穩住身形,舉起魚叉準備迎戰。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姜蟬懷中的小白兔突然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如紅寶石般璀璨的眼睛,閃爍着奇異的光芒。兔子的耳朵豎了起來,目光直直地鎖定了水中的精怪。

精怪的動作突然僵住了,它凸出的眼睛瞪得更大,嘴巴張合了幾下,卻發不出聲音。

一道紅光從兔子的眼中射出,如繩索般纏繞住精怪。那精怪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水中提了起來,“啪“的一聲摔在船板上,濺起一片水花。

姜家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幕。小白兔從姜蟬懷中輕盈地跳下,邁着優雅的小步子走向癱軟的精怪。每一步落下,它雪白的毛發都似乎泛着微光。

“大...大仙饒命!“精怪突然哭嚎起來,四肢亂蹬着想要後退,“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大仙,求大仙開恩啊!“

小白兔停在精怪面前,歪着頭打量它,紅眼睛裏閃爍着人性化的思索。然後,它也開口說話了,卻是女聲。

“水府派你來的?“兔子的聲音清脆悅耳,帶着幾分慵懶,與它嬌小的體型形成鮮明對比。

精怪已經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是...是府君大人派小的來的!說是有逃犯躲在這片水域,讓小的們四處搜尋...小的真不知道是大仙您啊!“

兔子輕哼一聲,那聲音裏帶着幾分不屑:“那個老烏龜還沒退休啊。“它轉頭看向姜家三人,目光在接觸到姜蟬時目光復雜,“咳咳,你你你,對,就你這個小屁孩,過來。“

姜蟬又驚又喜:“小...小白,你會說話?你是在叫我嗎?“

“你才是小白,你們全家都是小白...“剛剛還一幅慵懶模樣的小兔子,此刻突然暴走了,雙手叉着腰,沖着姜蟬氣急敗壞地怒吼道:“小屁孩,誰家大人教你的,這麼沒有常識,誰說兔子就一定要叫小白!!!”

“呃......”姜蟬也傻了,沒覺得小白兔暴走的樣子可怕,反而覺得更可愛了,小聲詢問道:“那...那...,小白你不叫小白叫什麼?“

小兔子要被姜蟬的蠢萌給氣瘋了,一手叉腰,一手扶額,無奈地搖了搖頭:“記住了,以後要叫我紅綃大人!”

不過現在也不是多解釋的時候。“她又轉向精怪,“回去告訴老烏龜,就說沒找到什麼逃犯,明白嗎?“

精怪點頭如搗蒜:“明白!明白!小的這就滾!“說着就要往水裏爬。

“等等,“兔子突然叫住它,“既然來了,總得留下點什麼。“

精怪僵住了,顫抖着問:“大...大仙要小的留下什麼?“

兔子眯起眼睛:“聽說落星湖底的'月華珠'不錯...“

精怪的臉更青了:“那...那是水府至寶,小的...“

“不要整顆,“兔子打斷它,“只要一點粉末就夠了。你作爲巡湖校尉,總有機會接觸到寶庫吧?“

精怪猶豫了一下,但在兔子灼灼的目光下,最終還是屈服了:“小的...小的盡力...“

“很好,“兔子滿意地點點頭,“三天後,你親自送到靠山村,晚一天我就去水府找你。“說完,它揮了揮小爪子,精怪如蒙大赦,“撲通“一聲跳進水裏,眨眼間就沒了蹤影。

湖面恢復了平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有船板上的一灘水跡證明剛才的一切不是幻覺。

小白兔轉向姜家三人,目光從呆呆的姜蟬直接跳過姜老茂,停留在姜尋身上,然後仔細盯着姜尋看了很久,目光復雜,然後傲嬌地不屑道:“不過才剛入塵緣境,小小凡人,你不會真信那個岑老頭,把自己當成本大人的主人吧!”

姜尋淡然地笑了笑,回道:“你隨意就好,只要不去傷害蟬兒,我不會管你!”

“臭男人!!!”小白兔咬牙切齒,“真的好討厭他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明明只是一個小小的塵緣境,卻一副前輩大能的淡然模樣!”

“哼!”小白兔也不再多說,徑直走向姜蟬,鑽進了蟬兒的懷抱,還用爪子扒拉扒拉下小蟬兒的手臂,示意她抱緊點,

姜蟬這才反應過來,如獲至寶地將小白兔口中的“紅綃大人”抱得緊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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