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已過,重陽未至。
湖邊的蘆葦已經披上一層金裝。
“鐺——鐺——”
兩聲銅鑼劃破了靠山村的寧靜,驚起蘆葦叢裏一群鷗鷺。
兩個身着皂色公服的衙役,腰懸鐵尺,神色倨傲地走在前面。他們身後跟着的鎮南軍甲士,鐵甲在晨光中泛着冷芒,腰間長刀的刀柄纏着猩紅布條,仿佛隨時準備飲血。
爲首的差人面白無須,下頜只有幾縷稀疏的胡須,他腰間那塊刻着“彭澤縣差”的木牌隨着步伐晃蕩,每一下碰撞都像是對村民的無聲恫嚇。
“奉江州刺史府令!”
白面差人扯着公鴨嗓,聲音如鈍刀刮過青石,驚得路邊草葉上的露水簌簌掉落,“滕王閣明年重陽前必須完工,特征調本縣民夫三百人前往服役!”
四周還在晾曬漁網、魚幹的村民們頓時炸開了鍋,紛紛圍了上來。
村裏唯一的讀書人——老夫子陳清晏也拄着棗木拐杖走了過來,村民們看到陳老夫子過來,都紛紛讓開一條道,讓讀書人去跟公家的說道說道。
陳老夫子身穿青色襴衫,長須在風中飄動,一邊走,一邊用棗木拐杖鐵杵,眼中滿是怒色:“滕王閣?滕王李元嬰早年在洪州修建的那個滕王閣?”
白面差人認得這位昔日的縣學教諭,忙拱手行了個禮,臉上卻帶着敷衍的笑意:“陳老先生您來了,誰說不是呢,可不就是洪州的那滕王閣嘛!”
“滕王閣乃洪州名勝,縱要重修,怎會到我江州征徭役?”陳老夫子不解。
白面差人回到:“陳老先生有所不知。新任江州刺史宇文大人與洪州都督閻公是本是連襟...”他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這江州洪州,往後啊,怕不就是一州嘍!”
“混賬!”陳清晏氣得渾身發抖,棗木拐杖又重重杵在地上,“閻伯嶼與宇文新州安敢如此!置《唐律》於何地?視大唐律法如兒戲耶?”
老人越說越激動,臉色漲得通紅,突然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
“陳老!”人群中響起一聲驚呼,姜尋也在圍觀人群,識得這位老先生,故而一個箭步沖上前,穩穩扶住了老夫子。
白面差人見這老頭自己把自己氣厥過去了,心中忍不住冷笑,“這讀書人啊,都把腦子讀壞了,你管他滕王閣是哪州的,征徭役的事又跟你沒有半毛關系,你氣個啥!”
就在人群騷動之際,白面差人已經取征夫名冊,用竹籤敲了敲紙面:“你們這靠山村也算大村了,有十一人年齡符合征夫條件,我念到名的,明日卯時自己到縣衙點卯,不要想着逃,你能逃哪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於是他每念出一個名字,人群中就響起一陣壓抑的哭嚎。母親抱着年幼的兒子啜泣,妻子拽着丈夫的衣角不願鬆手,老人們則在一旁抹着渾濁的眼淚。
“姜阿牛!”
這一聲如同驚雷炸響,姜老茂手中的煙袋“啪嗒”掉在地上,煙鍋裏未燃盡的煙絲灑了一地。姜蟬“哇”的一聲哭出聲來,緊緊抱住哥哥的腰。姜尋猛地抬頭,只見差役手中的黃麻紙上,姜阿牛的名字後面赫然注着“年十六,丁籍”。
“差爺!”姜老茂撲通一聲跪下,雙手抱住那差人的小腿,“我兒尚未及冠,換成老漢我去吧!”
“少廢話!”白面差人一腳踢開姜老茂,不耐煩道,“本縣縣令大人親批的名錄,豈容你胡攪蠻纏!耽誤了工期,你們整個村子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姜阿牛咬了咬牙,上前扶起父親。姜蟬死死攥住哥哥的衣角,指甲幾乎掐進粗布衫裏,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哥,我不想你去...”
“剛點到名的,”衙役重重敲了一下銅鑼,聲音在村子上空回蕩,“敢有逃役者——流三千裏!”這聲恐嚇如同一記重錘,敲碎了村民們最後的僥幸。
姜尋攙扶着陳老先生回到家中,安頓好老人後,又匆匆趕回老槐樹底下。此時,阿牛正被衙役按在名冊上按手印,少年倔強的眼神裏滿是不甘。衙役瞥見姜尋這個生面孔,眯起眼睛,眼神中充滿懷疑:“這後生怎沒在戶冊上?”
“官爺明鑑,”姜老茂佝僂着腰,偷偷往衙役袖子裏塞了一串銅錢,聲音裏帶着討好,“這是老漢遠房侄兒,全家遭了匪,千裏迢迢來投奔老兒,還未來得及落籍...”
衙役掂量了一下銅錢,滿意地點點頭,鼻子裏哼出一聲:“算你走運。”
是夜,姜家破舊的茅屋裏,灶台的火光映紅了四張臉。姜阿牛強作鎮定安慰道:“到了洪州,官家管飯呢。聽說修閣樓的匠人每天有十文工錢...”
“放屁!”姜老茂突然砸了手中的陶碗,碎片濺在地上,“閆公修了三年閣,哪回不是累死的人比屋頂的瓦還多?去年洪州地界征去的民夫,能活着回去的不到有幾個?”老人的聲音裏滿是絕望和憤怒,渾濁的淚水順着皺紋滑落。
小蟬兒的大眼睛早已哭紅了,此刻還在抽泣着。
“我去。”姜尋突然開口,打破了屋內的沉默。
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盯住他,眼神中滿是震驚和不解。
“我替阿牛。”姜尋抓起灶台邊的柴刀,刀鋒在火光中泛着青芒,“橫豎我沒入籍,就算跑了...”
“你當官府是瞎的?”姜老茂一把按住他手腕,老人粗糙的掌心燙得驚人,“征夫的冊子早就遞上去了!你去了,不是白白送死嗎?”
屋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姜尋知道,老人說得沒錯,但他實在不忍心看着阿牛去送死。
最後,一家人商量了一晚,也沒頭緒,終是帶着滿心的愁緒,淺睡過去。
第一聲雞鳴前,姜尋就被窸窣聲驚醒。月光透過破舊的窗紙,勾勒出阿牛鬼鬼祟祟的背影。少年正把蓑衣往包袱裏塞,動作輕得像在藏贓物,生怕驚醒好不容易才睡着的家人。
“阿牛哥!”姜尋突然出聲,嚇得阿牛一跳。阿牛喉結滾動了幾下,聲音有些哽咽:“二郎,照顧好爹和蟬兒。”說罷,轉身大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霧之中。姜尋望着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低聲喃喃道:“阿牛哥,我一定會想辦法在明年重陽之前把你接回來的!”
“這傻小子!”一聲嘆息傳來。
姜尋轉頭,發現姜老茂根本沒睡着,正盯着灶台上昨晚給阿牛準備卻沒被帶走的幹糧袋。裏面塞着三十枚銅錢和幾塊茱萸餅——那是阿牛最愛吃的。老人渾濁的眼中滿是不舍和擔憂,卻強忍着沒有落淚。
姜尋便站在院中,望着阿牛離去的方向,心中沉甸甸的。
忽然,夜空中劃過一道刺目的紅光,如流星墜地,直直落入後山深處。那光芒妖異如血,轉瞬即逝,卻在夜幕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紅痕,片刻才散。
“那是什麼……”他低聲喃喃,不太像是流星墜落。
村頭傳來幾聲犬吠,隨後又歸於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