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庚的話音落下,整個正廳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空氣仿佛凝固了,連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都消失不見。
陳嘯庭那雙銳利的鷹目死死地鎖定在李長庚的臉上,目光中充滿了審視、懷疑,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興奮。他身爲大衍朝的兵馬統帥,與文官之首的趙玄清在朝堂上明爭暗鬥多年,早已是水火不容之勢。
此刻,李長庚將他失蹤的獨子與趙玄清的次子聯系在一起,這其中蘊含的意味,由不得他不多想。
“千年血玉?”陳嘯庭緩緩重復着這四個字,聲音低沉,像是在咀嚼其中的分量。“此物乃是罕見的奇珍,就算有,也多爲皇家貢品。你如何得知,趙文禮的生辰宴上會有此物?”
“將軍可知,獻上這份賀禮的人是誰?”李長庚不答反問。
“誰?”
“南疆巨富,沈萬三。”李長庚說出一個名字,他的語調平淡,卻仿佛在棋盤上落下了一枚關鍵的棋子。“沈家以玉石生意起家,富可敵國。近年來,他一直想在京城謀個官身,好讓家族擺脫商賈的身份。爲此,他沒少向相國府投石問路。”
“這塊千年血玉,便是他用來敲開相國府大門的敲門磚。此事雖然隱秘,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只要有心,總能探聽到蛛絲馬跡。”李長庚說得雲淡風輕,仿佛這些秘聞對他而言,不過是市井街頭的尋常談資。
他自然不會告訴陳嘯庭,這些信息,部分來自於他平日裏對京城各方勢力的分析推演,而另一部分,則來自於昨夜那只斷手……那名慘死的女子,生前似乎無意中聽到了趙文禮與心腹的談話,這段記憶碎片,便成了李長庚手中最有力的籌碼。
陳嘯庭在廳中來回踱步,虎皮靴踩在青磚上,發出沉重的“咯噔”聲,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他信了七分。
李長庚能準確說出他兒子的護身符,又能道破軍中隱秘的舊傷,這已非尋常江湖術士可比。如今再拋出“千年血玉”和“沈萬三”這兩個精準的引子,更讓他覺得此人深不可測。
只是,他依舊存有疑慮。
“即便真有血玉,相國府的門也不是那麼好進的。趙文禮的生辰宴,請的都是京中權貴子弟,你一個知命巷的算命先生,如何能入席?”陳嘯庭停下腳步,再次看向李長庚。
“這便是我所求的‘身份’。”李長庚微微一笑,終於圖窮匕見。“我需要將軍府的一紙名帖,以及一個能讓趙文禮主動結交我的由頭。”
將軍夫人此刻已擦幹眼淚,她看着李長庚,眼中滿是懇求:“李先生,只要能救回英兒,無論您要什麼,將軍府都定當滿足。您…您需要一個什麼樣的由頭?”
李長庚的目光轉向將軍夫人,語氣溫和了些許:“夫人可知,相國府的趙二公子,平生除了美色,還有一大癖好?”
“是什麼?”
“他癡迷於‘奇術’。”李長庚緩緩道出關鍵,“坊間傳聞,趙二公子府中養着不少奇人異士,煉丹的方士,通靈的巫女,甚至還有從西域來的幻術師。他對一切玄妙詭異之事,都有着近乎病態的狂熱。”
“而我,”李長庚指了指自己,眼中閃爍着自信的光芒,“我這‘手摸命相骨,眼觀三世因’的本事,對他而言,便是這世上最頂級的‘奇術’。”
陳嘯庭瞬間明白了李長庚的全盤計劃。
他要的,不僅僅是一張請柬。
他要陳嘯庭動用自己的影響力,將“天機閣主李長庚”的名聲,在最短的時間內,於京城上流圈子裏傳揚開來。
要將他塑造成一個能看透過去未來的“活神仙”。
而這個故事的開端,便是他李長庚,僅憑一枚護身符,便斷言陳家獨子尚在人間,並指明了尋回的方向。
如此一來,李長庚便不再是知命巷的無名小卒,而是被威武大將軍奉爲座上賓的神秘高人。這個名頭,足以引起趙文禮的興趣。
而千年血玉,則是李長庚主動送上門的魚餌。他會以“爲陳公子尋藥”的名義,光明正大地出現在趙文禮的生辰宴上,目標直指那塊血玉。
趙文禮那樣的人,對於一個能預知未來的“高人”找上自己,必定會心生好奇。他會想知道,這個李長庚是真的有本事,還是徒有虛名。他會想試探,會想拉攏,甚至會想將其收爲己用。
只要趙文禮對他產生了興趣,李長庚就有機會接近他,從而探查藏屍之處的真相。
好一招環環相扣的計策!
陳嘯庭看着眼前這個年紀輕輕,卻心思縝密如妖的青年,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絲寒意。他感覺自己仿佛成了一枚棋子,被對方巧妙地擺在了棋盤上最合適的位置。
但這枚棋子,他當得心甘情願。
因爲棋局的另一頭,系着他兒子的性命。
“好。”陳嘯庭終於下定決心,沉聲應道,“我便幫你造這個勢!管家!”
“在!”門外候着的管家立刻應聲入內。
“傳我的話出去,”陳嘯庭的聲音斬釘截鐵,“就說我遍請高人,終於尋得一位能通曉天機的奇人。這位天機閣的李先生,已算出我兒下落,不日便可尋回。從今日起,李先生便是我將軍府的貴客,持我手令,可在京城行走,任何人不得怠慢!”
他又轉向李長庚:“趙文禮的生辰宴名帖,明日我會派人送到你府上。你需要的‘引子’,我也給你備好。我不管你最終的目的是什麼,是那塊血玉,還是趙家的人命,我只要一個結果。”
陳嘯庭伸出一根手指,眼中殺氣畢露:“七日之內,我要見到我兒子。若是見不到…李長庚,天上地下,我陳嘯庭必取你性命!”
面對這毫不掩飾的威脅,李長庚只是淡然一笑,仿佛在聽一句尋常的囑托。
“將軍放心。”他轉身,向廳外走去,“李某從不做沒有把握的買賣。”
“棋局已開,將軍只需靜候佳音。”
當李長庚和阿福走出將軍府厚重的大門時,正午的陽光刺破雲層,灑落下來,爲他們鍍上了一層金邊。
阿福抬頭看着自家師父從容的側臉,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從踏出這扇門開始,他們便不再是知命巷裏無人問津的算命先生了。
他們已經一腳踏入了京城最危險的權力漩渦。
而他們的對手,是朝堂之上權傾朝野的相國府。
而他們的武器,只有師父那雙能洞察生死,觸摸白骨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