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的傳播速度,在權力的催化下,快得驚人。
仿佛只是一夜之間,“天機閣主李長庚”這個名字,就在京城的上層圈子裏悄然流傳開來。
故事被描繪得神乎其神。
有人說,威武大將軍府上來了位活神仙,白衣勝雪,風姿卓絕,僅憑一枚失落的護身符,便能於千裏之外窺見失蹤少將軍的蹤跡。
有人說,這位李先生有天眼通,能看穿人的前世今生,將軍府門口的親兵只是被他看了一眼,便被道破了多年前的陳年舊傷,分毫不差。
還有人說,陳大將軍已經集結了最精銳的斥候,正按照李先生指點的方向,星夜兼程趕往北境狼牙山。不日,少將軍即將平安歸來的喜訊,便會傳遍京城。
這些傳聞,九分真一分假,經過不同人的口口相傳,那一分假被渲染得愈發玄乎,而那九分真,則成了最堅不可摧的佐證。
威武大將軍陳嘯庭,是何等人物?那是在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鐵血將帥,性格剛毅多疑,從不信鬼神之說。能讓他如此信服,甚至奉爲上賓的人物,豈會是尋常的江湖騙子?
一時間,知命巷這條破敗的小巷,也跟着熱鬧了起來。
不少抱着好奇心,或是真正有所求的富商小吏,都想來拜會一下這位傳說中的高人。然而,他們無一例外,都被將軍府派來“保護”李長庚的兩名親兵,客氣而堅決地擋在了巷口。
將軍府的姿態很明確:李先生是將軍府的貴客,正在爲尋回少將軍而耗費心神,閒雜人等,一概不見。
這種欲擒故縱的神秘感,反而讓李長庚的名聲愈發響亮。
此刻,天機閣內,卻是一片與外界喧囂截然不同的寧靜。
李長庚依舊穿着那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斜倚在竹榻上,雙目微闔,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他的面前,那只裝着斷手的樟木盒子,依舊靜靜地擺在香案上。
阿福卻坐不住了。他一會兒湊到門口,透過門縫看看巷口那些探頭探腦的人,一會兒又跑回來,興奮地對李長庚說:“師父,您聽見了嗎?外面都在傳您的事呢!他們都說您是神仙下凡!”
李長庚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師父,您就不激動嗎?”阿福不解,“咱們這下可出名了!以後再也不用擔心米缸見底了!”
“名聲是枷鎖,也是利刃。”李長庚終於睜開眼,眸光清澈如水,“用得好,能披荊斬棘。用得不好,只會傷了自己。現在這點虛名,不過是陳嘯庭爲我搭的台子,戲還沒開唱,有什麼值得激動的?”
他坐起身,看向那只木盒,眼神變得深沉。
“這位‘客人’的耐心,可快要耗盡了。”
他能感覺到,木盒中那股若有若無的怨氣,在這兩天裏變得愈發躁動不安。那名女子的執念,在催促着他。
“師父,將軍府的請帖還沒送來,咱們就這麼幹等着?”阿福有些擔憂。
李長庚搖了搖頭:“請帖一定會來。趙文禮那樣的人,此刻恐怕比我們更想見到我。”
他的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了那兩名親兵恭敬的聲音:“李先生,將軍府管家前來拜訪。”
來了。
李長庚整理了一下衣衫,對阿福道:“去開門吧。”
阿福興沖沖地拉開門,只見將軍府的管家正站在門外,態度比昨日更加恭謹。他身後還跟着兩名仆役,手裏捧着幾個精致的禮盒。
“李先生。”管家一進門,便躬身行禮,“我家將軍命我送來一些薄禮,聊表心意。另外,這是相國府趙二公子的生辰宴請帖。”
說着,他從懷中取出一張制作精美的燙金名帖,雙手奉上。
李長庚接過名帖,隨手放在一旁的小幾上,並未多看一眼。他的目光,落在了管家身後的禮盒上。
“將軍有心了。不過,這些俗物,我用不上。倒是有一事,想請管家幫忙。”李長庚緩緩說道。
管家連忙道:“先生請講,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李長庚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我久居陋巷,對京城的人和事,知之甚少。不知管家可否爲我講講,這位相國府的二公子趙文禮,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他要的不是傳聞,而是來自將軍府這個最直接的政敵口中,最真實的情報。
管家會意,他讓仆役放下禮物退到門外,自己則走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將他所知道的關於趙文禮的一切,娓娓道來。
趙文禮,相國趙玄清的庶出次子。因其母出身低微,從小便不受重視。他的兄長趙文德,自幼聰慧,文采斐然,被譽爲“京城玉麒麟”,是相國府未來的繼承人,光芒萬丈。
在這樣兄長的陰影下,趙文禮的性格變得扭曲而陰沉。他表面上對兄長恭恭敬敬,一副不問政事的閒散模樣,暗地裏卻手段狠辣,心機深沉。相國府許多見不得光的髒活,都是由他出面處理。
他的府中,確實養着一批三教九流的奇人,既是滿足他的癖好,也是他用來結交權貴、打探消息的工具。
他爲人極度自負且多疑,對自己看中的東西,無論是人還是物,都有着偏執的占有欲。一旦到手,稍有不順,便會毫不留情地將其毀掉。
“……府上養的那些姬妾,時常會莫名其妙地‘病故’,或是‘失蹤’。”管家說到這裏,聲音又低了幾分,“相國府權勢遮天,這些事自然都被壓了下去,從未傳到過外面。”
李長庚靜靜地聽着,手指無意識地在竹榻的扶手上輕輕敲擊。
這些情報,與他從斷手殘片中窺見的信息相互印證,讓趙文禮的形象在他腦海中變得愈發清晰、立體。
這是一個完美的獵物。
自負,所以他會相信自己的判斷,認爲能掌控一切。
多疑,所以他會不斷地進行試探,從而露出破綻。
殘暴,所以他犯下的罪孽,絕不止這一樁。
“多謝管家解惑。”李長庚聽完,點了點頭。
管家又道:“先生,將軍還有一句話讓我轉告您。他說,北境斥候已經出發,但狼牙山地勢復雜,尋找需要時間。京城這邊,就全看您的了。若有任何需要,可隨時通過門口的護衛傳信。”
“我明白。”
送走管家,阿福才拿起那張燙金的名帖,翻來覆去地看,興奮道:“師父,這可是相國府的請帖啊!咱們明天,就要去那個龍潭虎穴了!”
李長庚沒有理會他的激動,而是站起身,走到了那只樟木盒前。
他伸出手,輕輕地覆在盒蓋上,閉上了眼睛。
“你聽到了嗎?”他低聲自語,像是在對盒中的斷手說話,“你的仇人,是個怎樣的人,我們已經清楚了。”
“明天,就是第一步。”
“我會讓他,親手將自己埋葬的罪惡,一件一件,重新刨出來。”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夕陽的餘暉從門口照進來,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宛如一尊即將開眼的審判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