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林家的家丁終於把二胡送來了。錢不凡一接過二胡,便迫不及待地開始調音,旋即投入到《二泉映月》的練習之中。
他心裏明白,受衆對事物的接受存在疲勞閾值。如今每日吹奏笛子,雖說收益趨於穩定,但離他心中的預期仍有很大差距。他堅信,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裏,憑借這首《二泉映月》,行乞收益必定能夠再創新高。
他的指尖輕輕滑過兩根琴弦,內弦粗,外弦細,恰似兩條蟄伏的蛇。前世在音樂學院旁聽過二胡課,他知曉《二泉映月》的調門,然而真要上手練習,才深切體會到盲人練琴的艱難——看不見弦位,只能依靠指尖的觸感去摸索,弓毛擦過琴弦時,稍有偏差便會產生雜音,仿佛鈍刀刮擦木頭般刺耳。
“哆……咪……”他試着拉出兩個音,音色生澀得讓人難受。破廟外的麻雀被這聲音驚得撲棱棱飛起,落在牆頭上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好似在無情地嘲笑他。
錢不凡並未停下。他將耳朵緊貼琴筒,仔細聆聽弦音的震顫,手指一點點挪動位置。內弦要按得重些,外弦需輕挑,弓子拉動得均勻,才能奏出那種“如泣如訴”的韻味。一直練到太陽西斜,他的指尖磨出了血泡,血沾在琴弦上,拉出的音都帶着一股鐵鏽味。
“受衆疲勞是吧?那我就給你們來一劑猛藥。”他低聲嘀咕着,再次舉起了弓。
這次拉的是《二泉映月》的開頭。
不同於笛子的清亮,二胡本就沉鬱的音色,配上他刻意壓沉的弓法,宛如老井裏的水,透着一股徹骨的涼意。起調極爲緩慢,弓子在弦上緩緩磨蹭,音符拖得悠長,仿佛寒夜裏獨自行走之人的聲聲嘆息;漸入時,節奏忽然加快半拍,卻又猛地收住,恰似話到嘴邊又強行咽下的委屈;到了中段,弓法陡然變得凌厲,弦音急促跳躍,猶如暴雨砸落在青瓦上,砸得人心頭發緊,可就在最爲急促之處,曲調驟然一轉,又沉回到低回的旋律,餘音繞着破廟的梁木盤旋,久久不散。
他拉得滿頭大汗,後背的破麻布衣服都溼透了。拉到動情處,手指在弦上打滑,血泡磨破,血珠滴落在琴筒上,暈染開一小片暗紅,而他卻渾然不覺。
“這……這是什麼聲音呀?”破廟外傳來一個怯生生的問話,原來是個拾柴的小姑娘,被這琴聲吸引得挪不動腳步。
錢不凡沒有停下,一曲拉完,才氣喘籲籲地抬起頭:“瞎拉的,不好聽。”
“好聽!”小姑娘清脆地說道,“比街口拉胡琴的大爺拉得好聽多啦,聽着心裏酸酸的,我都想我娘了。”說着,她從兜裏掏出半塊幹硬的窩頭,塞進錢不凡手裏。
錢不凡捏着窩頭,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成了。
接下來的幾天,他沒有前往繁華的御街,反而選擇了城西的貧民窟。這裏大多是販夫走卒、失地農民,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卻最能體會“苦”字的滋味。
他往街角一坐,拉起二胡,《二泉映月》的曲調便悠悠地彌漫開來。
起初只有三三兩兩的人圍過來,後來人越聚越多,把街角堵得水泄不通。一位織布的婦人,聽着聽着就蹲在地上哭了起來,她的丈夫去年因病去世,留下三個孩子,日子實在艱難,快要熬不下去了;一個瘸腿的老兵,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後面,聽完一曲,默默地把懷裏揣着準備買藥的兩個銅板,輕輕放在了錢不凡的碗裏,嘆息道:“這曲子,像極了邊關的寒夜,想家啊……”
甚至有個開雜貨鋪的掌櫃,本是來趕人的,聽了半曲後,竟轉身回店裏,拎了兩斤白面扔給錢不凡:“拿去,填填肚子。拉得真好,比戲文裏唱的還讓人揪心。”
錢不凡的收益,果然如他所料,每日都在攀升。以前吹笛子最多一天能得兩百文,現在二胡一響,單日竟能攢下近半兩銀子,碗裏時常能看到碎銀,甚至有一次還得了一塊二兩重的小銀錠——那是一位富商太太,聽了曲子後想起早逝的兒子,哭着讓管家送來的。
這日傍晚,他正收拾二胡,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
“錢公子的二胡,果然不同凡響。”林婉兒的聲音帶着幾分驚嘆,“這幾日京都都在傳,城西有個盲丐,拉的胡琴能勾人眼淚,連府尹大人都特意繞路去聽了。”
錢不凡擦拭着琴弦,微笑着說:“不過是運氣好,碰巧撓到了大家的癢處。”
“不是運氣。”林婉兒認真地說,“我爹講,這曲子裏有‘魂’,是從骨子裏熬出來的真苦,騙不了人的。”她稍作停頓,遞過一個布包,“這裏面是兩身新做的棉衣,還有些傷藥。瞧你指尖,怕是又磨破了。”
錢不凡接過布包,指尖觸碰到棉衣的柔軟,心裏暖融融的。他明白,林婉兒父女對他,早已不只是單純的同情,更多的是欣賞——欣賞他在絕境中奮力折騰的韌勁,欣賞他曲子裏蘊含的那股“魂”。
“多謝林小姐,也代我向林掌櫃致謝。”他把布包收好,“等我再攢些銀子,想做件事。到時候還得請林小姐幫我一把。”
“哦?什麼事呀?”林婉兒好奇地問道。
“現在還不是說的時候,等我攢夠錢再說!”錢不凡故意賣了個關子。
“好吧,到時候可一定記得找我呀!”林婉兒笑着說道。
“大乾有唱曲的嗎?有沒有那種悲戚些的詞曲呢?”錢不凡看似不經意地問道。
“有啊,都是些有名的詞牌曲,錢公子難道還會詩詞?”林婉兒又試探着問。
“不會,有時候拉二胡時隨便唱唱,自己瞎編的。等我練好了,你來聽聽!”錢不凡隨口回應道。
“好呀,說話可要算數!”林婉兒眼睛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