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兒生辰當日,“奇思閣”早早便關上了店門。錢不凡吩咐李猛守在鋪子外頭,自己則在後屋忙碌了整整一下午。此刻,案幾上堆滿了幾張泛黃的麻紙,紙上用炭筆密密麻麻地勾勒着各種圖樣,邊角處還沾染着些許木屑,那是他在摸索着木頭比劃時不小心蹭上去的。
“婉兒,快過來。”錢不凡聽到腳步聲,臉上漾起笑容,抬手招呼着,手中捧着一個木匣子。匣子裏並未放置金銀財寶,而是整整齊齊碼放着那些麻紙。
林婉兒挨着他坐下,指尖剛碰到最上面那張紙,便被炭筆勾勒的圖形深深吸引:“這是……織布機?”
“對,是改良後的織布機。”錢不凡的指尖輕輕滑過圖紙上的腳踏板,解釋道,“你家原來的織布機需要用手去拽經線,一天下來連半匹布都織不完。我在上面加了個‘踏杆’,只要腳一踩,經線就能自動分開,這樣雙手便能專注於穿緯線,織布速度至少能快上一倍。而且還能更換‘花綜’,就是這小小的竹片,不同的花綜對應着不同的花紋,繡‘帶景花’的時候就不用反復換線了,即便是新手,也能織出復雜精美的圖案。”
他稍稍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輕柔溫和:“我知道你總是心疼繡娘們趕工累得手疼,有了這台機子,她們就能輕鬆一些,綢緞莊的生意也能更加穩定。”
林婉兒的指尖順着“踏杆”的線條緩緩撫摸,眼眶瞬間溫熱起來。他將她綢緞莊的難處記在心上,就連改良織布機都處處想着讓繡娘們省力,這份心意,遠比任何金銀首飾都更能打動她的心。
“再瞧瞧這個。”錢不凡又抽出一張圖紙,上面畫着一個帶有輪子的木架,前方有個小座椅,後方裝着腳踏板,“這個叫做‘三輪車’。你平日裏去綢緞莊送貨,總是雇馬車太費錢了。這車子可以自己蹬着走,輪子比獨輪車穩當,裝上兩匹布完全沒問題。要是遇到小坡,還能讓夥計在後面幫忙推一把。以後你想去哪兒,不用再等轎子,自己蹬着它就能出發了。”
林婉兒腦海中不禁浮現出自己蹬着這車子穿梭在繡坊街的畫面,忍不住笑出了聲:“哪有姑娘家自己蹬車的呀?”嘴上雖這麼說,可她的指尖卻將圖紙捏得更緊了。
錢不凡接着又拿出一張圖紙,上面畫着一個圓形扇葉,連着腳踏連杆:“這是‘腳踏風扇’。夏天的時候,織布房熱得像蒸籠一樣,繡娘們總是長滿痱子。蹬動這個,扇葉轉動起來,可比手搖扇子涼快十倍,而且還不耽誤手裏幹活。”
他動作迅速地一張張翻着圖紙,語速也不自覺加快,仿佛生怕遺漏了什麼:“這個是‘牙刷’,用竹柄鑽上小孔,塞進豬鬃毛,比用布擦牙幹淨多了,還能預防牙疼;這個是‘肥皂’,把動物油脂和草木灰混在一起煮,晾硬之後就能使用,清洗綢緞上的污漬比皂角還要管用,洗手洗臉也能用,夏天用了不容易長疹子;還有這個‘白糖制作法子’,把甘蔗汁煮上三遍,撇掉浮沫,曬出來的糖就是白色的,比紅糖更甜,用來搭配你的桂花糕剛剛好……”
最後一張圖紙上,是一個簡單的小方子,寫着“豬油煉膏,摻入杏仁粉、玫瑰露,能潤手”。錢不凡的指尖在這行字上輕輕摩挲,聲音低得如同耳語:“我知道你總是繡東西,手變得粗糙……這個抹了能讓手柔軟些。”
滿匣子的圖紙,沒有直白地說出一句“我愛你”,但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飽含着他深深的心意——他記住了她的生意、她的辛苦、她的喜好,甚至連她冬天容易凍裂的指尖都放在心上。林婉兒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感動,眼淚悄然落下,滴在圖紙上,暈開一小片炭痕。
“不凡,你……”她哽咽着,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緊緊抱住他的胳膊,“這些遠比黃金還要貴重。”
“不貴重。”錢不凡微笑着,抬手想要爲她擦拭眼淚,卻偏了位置,指尖輕輕蹭到她的臉頰,那帶着薄繭的觸感,滿是溫柔,“我眼睛看不見,沒辦法給你鳳冠霞帔,只能把我腦子裏這些零碎的想法給你。往後咱們守着‘奇思閣’,你用新織布機織出最漂亮的綢緞,我用這些法子讓咱們的日子過得更舒坦些,好不好?”
“好。”林婉兒把臉埋在他的衣袖裏,聲音帶着些悶悶的感覺,“等織布機做出來,我第一個給你織一件新長衫,用‘帶景花’的料子,繡上你喜歡的竹笛。”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櫺,灑在那堆圖紙上,仿佛給這些平凡的日常物件都鍍上了一層銀邊。錢不凡心裏明白,這些點子或許無法成就驚天動地的偉業,但卻能一點點將他們的日子過成暖融融的模樣——就像他和她,一個在黑暗中看不見光,一個甘願成爲他的眼睛,在這大乾王朝的煙火人間裏,相互守護,慢慢變老。
後來,林記綢緞莊真的用上了改良後的織布機,繡娘們一天就能織出兩匹精美的“帶景花”,就連宮裏的尚服局都派人前來學習;那輛三輪車成了繡坊街的稀罕玩意兒,林婉兒時常蹬着它去送樣布,車鈴清脆作響,引得孩童們追在後面跑;至於肥皂和牙刷,柳雲兒的醉春樓率先使用起來,姑娘們紛紛稱贊:“錢先生的法子,讓咱們的日子都變得清爽了。”
而錢不凡送給林婉兒的那盒圖紙,被她小心翼翼地收在樟木箱裏,下面還墊着最柔軟的絲綢。每次打開箱子,她都仿佛能聽見那個夏夜,他帶着一絲笨拙的認真,一句句說着“這個能讓你……”——那是比任何聘禮都更爲珍貴的承諾,隱藏在柴米油鹽的瑣碎日常中,閃爍着最踏實溫暖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