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遠忘不了那天,就好像我不會忘記酒駕的司機害死我爸媽,害得小弟生不如死那天一樣。
可能是女人的直覺,我那天就覺得心煩意亂,可還是沒能拗過小弟,推着他走到廣場,然後遇見了她。
弟從小就喜歡看書。小時候我總是調皮,我到處撒歡,他就坐在桌子邊畫畫或者安安靜靜地看書,只有我叫他才會抬起頭看我,我沒心沒肺地‘嘿嘿’笑兩聲,他就撇着嘴低頭繼續看書畫畫。我一直覺得他將會成爲一個很成功的男人,一位傑出的畫家。
在爸媽沒時間照顧我們的時候,除了請來的保姆就只有他陪我。沒有任何一個人比我更了解他,他是那麼聰明,而且才華橫溢。臨摹的油畫我根本找不到跟網上的圖片有絲毫的不同,也許是作爲外行的我並不能領會其中的味道,但這並不妨礙我崇拜他,有着與我最親近血脈的弟弟。
大多數時間,他不需要說話,我看他的眼睛,就能很好地領悟。這也是長大後才學會的一件事,不愛瘋了,更多的時候,我願意在家裏守着他,給他遞上一杯水,替他削水果,看着他安靜地對我笑,只是少了從出生就開始的,那句‘姐’。
我並沒有任何心髒上的毛病,但實際上,那天我格外不舒服,沒來由地心慌,弟卻興致勃勃。我只好在心裏祈禱別出什麼意外,好在上帝聽到我的呼喚,沒有出現什麼意外,只是,遇見了她。只是,遇見她。
弟喜歡畫畫看書。從小就常常周末一個人坐在廣場邊緣,或者商業街的路邊這些諸如此類的地方,架着畫板畫畫。有時會畫某個人,大多數時候他都是畫一個場景,惟妙惟肖,意味深長。
那天陽光大好,我還是耐着性子推着他的輪椅,背着他的畫板,他安靜地抱着貓,一只美國短毛貓,溫柔地打理它的皮毛。我推着他來到往常我們經常逗留的地方,算是邊緣位置的一家咖啡館,這裏有很好的位置和飲料,當然最主要的是,因爲他經常一畫就是一整天,需要在有陰涼的地方。
我架好畫板,拿出他的畫具,其它的東西都放在他的手邊,保證他伸手就可以摸到。我喜歡陪着他畫畫,安靜地看着他,就像小時候他看我的那樣。他不喜歡吵,從小就不喜歡,可能是因爲我是他的姐姐,他才對我這樣的寵溺吧。我抽出一本書,坐在他身後,這是我們的默契,他需要什麼,伸手就能碰到我,無論在哪兒,我都習慣跟他保持在這個距離——靜謐又安全。
弟左手拄着半張臉,懶散地打量着行人。這是他的習慣,他會這樣看上一會兒,然後找到他的目標,畫一張畫給他,這是他獨特的熱手習慣。
我開始看我的書,最近備課已經讓我頭昏腦脹。講真,現在的小孩子知道的太多了,而且也比我上學的那個年代更加不好應付。我曾想過換一份工作,可是我怕沒辦法給我弟一個完美的,自在的生活,只好日復一日地應付那些討人厭的小鬼。慢慢的,我覺得疲倦,眼睛眯了起來伏在桌子上,不知道迷糊了多久,弟用手搖醒我,我睡意朦朧地抬起頭,一個很年輕的女孩抱着弟弟的貓站在我面前。‘貓跑掉,她幫我找回來。’弟用手語對我說,‘她看不懂手語,替我謝謝她,我畫素描送給她。’
我站起來接過女孩懷裏的貓,拉着她坐在我對面的位置,“謝謝你呀,我弟弟不能講話,身體也不方便,幸好你幫我們把貓找回來,不然我還不知道怎麼辦呢。”
“您太客氣了。”女孩搖頭,她的聲音很漂亮,“既然找到主人了,我就不打攪了。”女孩說着就要走,弟弟看到女孩要站起來,連連搖頭,“我弟弟是位畫家,他喜歡出來寫生畫畫,既然你幫了我們這麼大的忙,就讓我弟給你畫一張素描吧,你也不要推辭,我弟弟脾氣犟,我要是沒留住你,他還得叫我去追你。”
“好吧,那要多久?”女孩梳攏額頭的劉海兒,“我在這邊發傳單做兼職,不能耽擱太久。”
“十分鍾,最多十分鍾。”我是最了解我弟的人,他畫一張肖像也就五六分鍾而已,十分鍾,足夠了。
女孩點點頭,安靜地坐在那兒,眼睛空靈,思緒不知道飛去哪裏。大概過去七八分鍾,弟弟再次伸手,我轉頭望向他,他用手語說:‘問她的名字。’
“美女,畫好了,你叫什麼名字?我讓弟弟把你的名字寫上。”我輕聲對那個姑娘說道,她的眼神重新凝聚,拿起筆隨手在紙巾上寫下兩個字——姚靜。我把紙巾交給弟弟,他在畫稿邊緣寫着‘薛玉於X年X月X日贈與姚靜’。寫完就遞給我兩張,一張是剛剛姚靜坐在椅子上的畫,另一張是姚靜坐在台階上,彎着腰揉腿的側面畫稿,應該是之前弟弟熱手時畫的吧。
我把兩張畫交給姚靜,我已經不止一次看到別人見到自己就活在紙上的驚訝,姚靜滿臉驚訝地看着自己的畫,“你弟弟真厲害!”我能從她的聲音裏聽出她的贊美,驕傲地挽着她的手臂說道:“當然了,我弟弟是最好的畫家。”我說着慢慢帶着她轉過身,我發自內心地抗拒別人靠近我的弟弟,因爲這個世界上,除了我,沒人能照顧好他,永不傷害到他。她並不是第一個被我弟弟才華驚豔的人,更不是第一個想要攀談或者有着其它可恥目的的人,而我這種方法,正是長久以來練就的本事,故作親熱地挽起她們的胳膊,然後緩緩轉身前進,走開五步,放開手禮貌地微笑,告別,回頭,轉身。這一套動作我做得行雲流水。
姚靜自然向前走了幾步,停頓一下,半側着頭瞥了眼身後,又大步向前走去。我很是鬆了一口氣,卻不知道弟弟和姚靜他們兩個人心照不宣地一起做了個小把戲。許久之後,一切都成定局的時候,我問起他們的相識,才知道弟弟原本一早就用筆在那張側身畫上留下很深的痕跡,只要上面用鉛筆塗上片刻便能看到弟弟留下的聯系號碼,而姚靜也是極其聰明的姑娘,不過剛交到手裏便發現了玄機,我真的說不清這一切是不是真的是天數。
日暮時分,推着弟弟回家,弟弟少有的不肯與我說話。以往我帶他出來,他是很高興的,回去的路上也會手舞足蹈地對我說着他看到的,想到的事情,只有少數時候他不開心才會低頭發呆,而我在發現他並沒有失落,只是跟貓玩耍之後,我就沒再打擾他。我的弟弟,我是了解他的,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他不喜歡我吵到他,所以我但凡發現他在想事情,都是今天這般默不作聲的。
我系上圍裙燒菜煮飯,弟弟去給他的貓翻找貓糧,可以說,這麼多年過去了,弟弟已經可以很好地生活了。在我不在家的時候,他也可以做到一些小事的,以前我是不許他做的,後來覺得他很失落,才試着讓他做一些事情,比如給貓咪喂貓糧,或者拉窗簾,洗水果這些小事。當然了,這些並不是我想到的,是那次弟弟許多天不與我說話,我帶他去看醫生,醫生對我講的,不愧是名醫,一針見血。
弟弟倒了貓糧就躲進他的工作室。還是他自己做的一塊小小的木頭牌子,上面用藝術體寫着的三個字,掛在門上,就像是一些動物會在地盤上留下尿液作爲信號彰顯自己的領地一樣,我又好氣又好笑,最後還是默許了他的行爲。因爲他畢竟長大了,也應該有自己的空間,不過我保留了替他收拾房間的權利。
次日清晨,我照例煮好早飯,去弟弟的工作室收拾他的畫稿。他畢竟不夠方便,多少日子以來,都是我來收拾他散落在地上的畫稿和畫具。他不喜歡早起,平日醒來,不是逗弄他的貓就是窩在工作室,我只有早上的時間才可以幫他收拾。
工作室,或者幹脆用畫室形容更加貼切,地面散落一地的畫稿,我一張張收拾起來,心情愈發煩悶,因爲昨晚,他都畫着一個人。
一個姑娘,在發傳單,在喝水,在微笑,坐在台階上按摩小腿,高挑的背影,耀眼的側臉,都是那個送貓回來的姑娘,叫做姚靜的姑娘。
我第一次有了被背叛的感覺,我很清楚。事實上,自從弟弟患上抑鬱症以來,我自學了很多關於心理學的東西,我很清楚,我在憤怒,可是我能怎麼辦呢?我的弟弟,我唯一的,僅存的親人,血脈最過親近的人,他可能戀愛了。
帶着煩躁,我等來了他起床,幫他洗漱。弟弟是個很幹淨的男孩子,他喜歡洗澡,每天起來,都要我給他洗澡,洗頭發,我喜歡看他頂着溼漉漉的頭發眯着眼睛看我,我喜歡這種生活,我也習慣了這種生活,更不能允許有人破壞這種生活。
“弟,那個姑娘,你跟她有聯系嗎?”我替他揉着頭發問,他點頭,打着手語回答;‘昨天他跟姚靜聊天到很晚,她是大四的學生……’我看着他手舞足蹈的,大肆講述着跟我們無關的人的故事,心裏更加別扭。
“你戀愛了。”他半天沒理我,但最後還是點了點頭,告訴我他喜歡上她了。
“那你要加油哦!”我打開水龍頭沖淨他頭上和身上的泡沫,“離畫展沒有幾天了,等到畫展的時候,約她來看吧。”他這次點頭比剛剛快了很多。
“我弟弟可能戀愛了。”我攪着咖啡匙對我的閨蜜說,“他喜歡上了一個大學生,還沒畢業的學生,我應該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準備彩禮啊!姐姐,你弟弟也該談戀愛了好不好?”閨蜜比我小了兩個月,叫駱小小,人也跟她的名字一樣,個子矮小,“這麼多年,別說別人了,就連我都沒見過你弟弟,他都快變成與世隔絕的原始人了。你看着他這麼緊,他怎麼可能有機會談戀愛?你想多了。”駱小小灌進一口果汁,扶着臉,“再說了,他也這麼大了,談戀愛是好事。”
“小小,你不懂。”我嘆了口氣,“我只有他這麼一個親人了,而且你也知道,我弟弟已經這樣了,如果那個女孩傷害他了,他會變成什麼樣?我不敢賭的。”
“你就是典型的鹹吃蘿卜淡操心。”駱小小漫不經心,在她看來,桌子上的慕斯遠比我的話更讓她留神,“姐姐我知道你帶你弟弟不容易,舍不得,可他也該成家立業了吧?放在古時候,他這歲數,孩子都能出去放羊了。更別說你家弟弟可是大款了,就他這年紀,能畫這樣的畫,怎麼可能不出人頭地?而且還有出名的先天優勢……”我當然知道她什麼意思,太多的選秀節目,但凡有點可以講的故事,什麼癌症車禍的,多半都能一路高歌。“我弟的畫展,一個星期之後,我也不知道能來多少人,反正你得幫我多找點朋友過來看,至少不能讓我弟心寒。”
“成成成,我知道,你就放心吧。我們公司那些帥哥美女,我都給他們帶過去,就當那天出去集體聚會了。”駱小小豪氣得很,就差拍着胸脯指天發誓了。“只要那天你把我介紹給你弟弟,讓你弟弟幫我畫一幅畫,什麼都不是問題。”很早她就拜托過我,要我跟弟弟商量,幫他畫一幅畫。她是一個對民族文化情有獨鍾的人,什麼手機電腦的桌面都是清明上河圖敦煌飛天,當她知道我弟弟會畫畫的時候,軟磨硬泡許久我都不曾答應她,這次她坐地起價,我也只能點頭答應下來。
盡管我對弟弟還是擔心,擔心他的畫展,還有姚靜,但並不是每一件事都有墨菲定理的。畫展如期舉行,我推着輪椅,充當弟弟的翻譯,他的西裝,是我提前買好,也是昨晚一點點燙平的,他的頭發,是我一大早拖着他一點點打理的,他的指甲,我也修剪整齊,甚至在他反抗無效的情況下,給他塗上了一層透明的指甲油。我很驕傲,也很欣慰,他是我的弟弟。
很多人跟弟弟說話,我滿臉笑容地翻譯他的手語。我喜歡這種感覺,這種看着我弟弟被萬人矚目的感覺。他的講話詞句寥寥,事實上,僅僅依靠手語並不能說得太多,更多的時候,都是我一句句美化,讓人聽起來更加舒服。
“恭喜恭喜!”剛下台,駱小小就捧着一大束花攔在我面前,“小弟,幹得不錯!我和你姐同歲,可沒占你便宜哦”說着吐着舌頭做了個鬼臉。駱小小今天格外漂亮,披着的那條色彩繁復的披風我曾聽她說起過,是她多年前去到西藏帶回來的,據說來自藏民的手繡,價格不菲,事實上的確與衆不同。‘謝謝你,你的披風很漂亮。’弟弟微笑着接過花,‘姐姐跟我說了,我過陣子就幫你畫敦煌飛天。最近你有空就把模板帶過來吧。’今天他的心情不錯,雖然不願意,我還是幫着他翻譯給駱小小聽,小小聽了眉飛色舞,沖弟弟拋了個媚眼。
“恭喜啦!”姚靜已經站在旁邊許久,看到駱小小說完話,才走上前對弟弟說,“我們班好多人都來了呢,如果你不忙,幫我們講講吧。”姚靜眼珠向後瞟了一下,示意身後遠處的十來個姑娘是她的同學。
‘姐,她也是學畫畫的,你帶我過去給她們講吧。’弟對我說,我沖姚靜點頭,沒來由地胃裏翻江倒海。
兩個小時,從十幾個人的講解變成了整體的講解,不斷有人加入,弟弟說的也越來越詳細,好在我一早就給他備好了水。當我宣布畫展結束時,我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倦意,長時間的手語讓他的胳膊都在哆嗦。
“累了吧?”我蹲在弟弟面前,按摩着他的雙臂,“我知道你很高興他們欣賞你的畫,可你也別太賣力了,我就只有你了,累壞了你,我該怎麼辦?”我心裏是極高興的,從患上抑鬱症開始,他從未有過一次像今天這般,興致高昂地講這麼多話。在我還在心裏歡喜的時候,弟弟伸手扶住我的臉,我抬起頭,他低頭吻在我的額頭。刹那間,我淚如雨下。
好一會才止住眼淚,他只是搖頭,用手擦我臉上的斑駁痕跡。‘我打發他們先走了,你這裏還有沒有我能幫上忙的?’
我搖頭,抹幹淨臉上的眼淚,可花掉的妝還是一團糟。我很開心,我還能想起,很久前,弟剛不能說話的時候,每天一聲不吭,摔東西,還有用不熟練的手語沖我發火,而今天,他吻了我,從小到大,他對我一直不夠親近,在今天,他終於願意靠近我了,這個世界上他唯一的親人。
‘我們回家。’弟繼續對我說,我點頭,推着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往常很長的路,今天似乎變得短了許多。
弟一直是個很矯情的人。我始終認爲我弟弟除了錢以外,擁有着中世紀西方貴族的一切特質。他睡前喜歡喝點酒,一小杯白蘭地,他也不喜歡吃中餐,我也抽時間特地學了西餐,時間久了,反倒是中餐才讓我覺得不習慣了。晚飯我開了瓶紅酒,托朋友帶回來的聖瑪菲酒莊的紅酒,弟紅着臉對我笑,恍惚間,我似乎看到了他的小時候,沒有陰霾的笑容。
‘我能賺錢養你了。’他驕傲地對我說,我弟弟長大了。
“你還是存起來吧,攢着以後結婚,姐還沒到需要你養活我的年紀呢。”我笑道。‘姐,你沒有喜歡的人嗎?’弟接着問我,我搖頭,“姐才二十七,又不着急。”我想起很久前,多少人曾經給我介紹過男朋友,但是當聽到我要帶着弟弟嫁給他們的時候,都含蓄地拒絕了。事實上那時候我真的很想把自己就這麼嫁出去,給我弟一個安穩的家,不過似乎是我想的太過於美好了,沒有哪個男人願意接受買一送一,容忍我帶着一個拖油瓶。時間久了,自己也懶得繼續抱有希望了,我有他,他有我,足夠了。即便是愛情也好,婚姻也好,都有分別的風險,而我和他不會,我們只有對方,遠勝過什麼狗屁愛情。
“姐有你就夠了。你看,我們這個家,還是你一手設計的房子,多好!我才不急着嫁人。”我把吃不完的牛排推給他,“你多吃點,今天累壞你了。”弟憨笑着點頭,舉起刀叉應付盤裏的食物。
次日,星期一,我一早接到閨蜜的電話說要來家裏給弟弟送模板,雖然不情願,但總歸是答應的事情,還是勉強同意了。一天的忐忑不安,下班回家,房間裏空空蕩蕩的,門口還擺着駱小小的高跟鞋,可是人卻不知道在哪兒。
“弟,你在嗎?”我連鞋子都沒換就闖進屋,“你回來啦!小點聲,你弟弟畫畫呢。”駱小小推開工作室的門,小心翼翼地關好,拉着我走回客廳,這才聲音稍稍提高,“我的親姐姐,親媽,您老別吵,我這一天都沒敢說話了,都不敢吵他,你別毀了我的畫啊你。”我掙開手,走回玄關換上拖鞋,“你怎麼還在這兒?不是說就送個模板嗎?你不用上班的?”
駱小小自顧自地倒在沙發上,伸着懶腰,“當然請假翹班了,你弟還有你好不容易答應幫我畫畫,我可怕你們兩個反悔,尤其是你。這不就請假過來了,反正也沒別的地方好去,還不如賴在你家裏。”至少這個解釋,我還能接受。“你們中午怎麼解決的?我記得你不會燒菜的。”我放下包,走進臥室換衣服,駱小小也跟進來,“當然是外賣了,你家小祖宗還說你給他煮好了飯,本來要熱一下的,可我總不能讓你弟弟白忙活呀,就給他叫了披薩,冰箱裏還剩一半呢,你要不要吃?”我從櫃子裏找出居家服,邊往身上套邊回答,“外面的食物不幹淨。怎麼着?晚上也賴在這兒了?跟我們一起吃還是回去?”駱小小撇嘴,抖着腿,只是嘴裏少了一支香煙,一副陰陽怪氣的樣子,“你這不至於這麼小氣嘛,跟你混個晚飯都不成的?還趕我呀你。”
“怕你打擾我弟。”我輕描淡寫,認識駱小小這麼多年,對她我還算是了解的。“想吃什麼?”
駱小小的變臉功夫多半是跟川劇演員學來的,技藝已然爐火純青。“得,也別問我,今天功臣可是你家祖宗,我去問問他想吃什麼,我買菜,你燒菜。”說着就要轉身去工作室,“算了,我去問他,你跟他還要用手機,我弟不喜歡手機打字。”我拉住她,駱小小邊說‘我也要去’邊小跑跟了上來。
“弟,畫完沒?”我敲了敲門才推門進去,弟弟放下筆,對我說:‘姐,還要畫幾天,這個很難。’我想了想,用手語反問:‘辛苦嗎?要不要我跟她說不給她畫了?’,過程目不斜視,我相信駱小小不知道我們在說什麼。弟弟撓撓頭,有些羞澀地回答:‘姐,沒事,這也是個挑戰,我還是第一次臨摹這種畫,我想完成。’我這才鬆了一口氣,“想吃什麼?我跟你這個厚臉皮的姐姐去買菜。”弟弟笑着做了一個吃面條的動作,攤開手沖我擠眉弄眼,“意大利面是吧?”
“意大利面?!好啊好啊!我這就去買菜!月亮你就說吧,需要什麼材料!”我叫薛玥,駱小小一直叫我月亮。‘我也跟你們一起去,很久沒去超市了。’弟弟跟我比劃說,“大小姐,你去換身衣服吧,我先帶你弟弟出去。”駱小小的臉笑成了花,邊拉我出門邊往弟弟身邊湊。我只好回房間再換一次衣服,換好,他們已經在門口等我了。
“開我的車吧。”駱小小拋給我她的車鑰匙,我也不好給她臉色看,事實上她的SUV某些時候的確比我的轎車好用,比如現在。她手忙腳亂地把弟弟抱到座位上,我拄着臉看它忙活,我覺得有必要讓她知道要跟我弟弟生活需要多大的努力和勇氣。
一路無話,我推着購物車,駱小小在旁邊推着弟弟的輪椅,不時拿起幾包零食看着我弟弟,有了反饋就放在購物車裏,多數都放回原處,留下的都是弟弟愛吃的零食。
“你怎麼知道的?”我裝作漫不經心地問,目不斜視盯着手裏面的西蘭花,“我雖然看不懂手語,不過我看得懂你寶貝弟弟的眼睛。他喜歡什麼,都寫在眼睛裏,這又不難。”駱小小在我身後回答,“你也愛吃柚子呀?喜歡喝柚子茶嗎?我改天回家煮好帶給你,我最喜歡柚子茶呢。”我剛轉過頭,就看她把一大顆柚子放在購物車裏,“你別太寵他,吃多了零食不好。”駱小小也不理我,蹲在輪椅邊,對弟弟擠眉弄眼,“小弟,你看你姐,她吃醋了哦,生怕姐姐我把你搶走呢,要不要今天就跟我回家?”弟弟低着頭,掃了她一眼,轉頭沖我安靜地笑,‘姐,你告訴她,我要發短信。’說着還取出剛收到信息,屏幕正亮的手機對我晃了晃,上面親愛的三個字分外刺眼。
我點頭示意,一把拉起駱小小,“好了,我弟要跟朋友聊天了,你安分點。”駱小小攤開手,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走到我弟身後,才拍我肩膀,無聲地對着口型,‘那個小姑娘?女朋友?’我點頭,“差不多了,我們回去吧。”
回到家,弟弟一直逗弄着他的貓,駱小小笑眯眯地在廚房幫忙,但我總是覺得有些不對勁。席間,駱小小陪我弟喝了足足兩瓶紅酒,我是不喝這些外國貨的,只好先把醉酒的弟弟安置在床上,而駱小小就倒在沙發上,瞪着棚頂的吊燈魂飛天外。“走了,我送你回家。”駱小小這才回過神一般,眯着眼睛看了看我,懶洋洋坐起來,搖搖晃晃拖地帶水地站直,“走嘍走嘍,你這小氣鬼,都不說留我在你這裏睡。”
“得了吧,有事直說,別給我裝醉,一點都不像。”我沒好氣地邊換鞋邊跟她說道。駱小小我是知道的,別說一瓶紅酒,就是一瓶茅台灌進肚子,她都不至於這樣搖晃的。“你開車送我回去吧,我開不了車,我怕扣分。”駱小小跟在我身後關上門,這才恢復正常,“你弟弟是不是跟昨天在畫展找他的那個姑娘談戀愛呢?”
我白了她一眼,打開車門示意她趕快上車,“應該是了,那天從步行街回來就天天抱着手機不鬆手,不是她還能是誰?”駱小小從口袋摸出香煙,搖下車窗點燃一支塞到嘴裏,“這一天都快憋死我了。”像是吸毒一樣猛吸一大口,老神在在地沖着窗外吐煙。“說吧,什麼事,你這人,沒事不可能問我他的事,有話快說。”
駱小小幾口吸盡了香煙,熄滅煙頭這才回答我:“月亮,你有什麼打算嗎?你對你自己,還有你弟弟有什麼打算嗎?”
“還能有什麼打算?好好上班,等以後看我弟成爲大畫家。”我不耐煩地回答,這麼感性的話,是不大可能從駱小小這個大大咧咧的女人嘴裏說出來的。“我是說,你有沒有想過嫁人?”
“我家這個情況,誰會娶我?”我平淡地回應,“月亮,我說這話你別不愛聽,雖然我不知道那小姑娘是什麼樣的人,但我覺得,她跟你弟弟長不了。”駱小小轉頭,鄭重其事,“你也知道的,我看人很準,你弟弟心裏還是自卑,我從他眼睛裏能看出來,不管這姑娘怎麼樣,你弟弟到最後沒準兒都會頹了。而且,你覺得一般的家庭能接受……”
“夠了!”我大聲打斷她,把車停在路邊,“你到底想說什麼!”
駱小小這次一反常態地毫不示弱,目不轉睛地看着我,“我是想告訴你,你最好阻止他,我怕你弟弟又犯了毛病。”我們四目相對,終究還是我敗下陣來,“你讓我怎麼辦?你說這些我不知道嗎?我能怎麼辦?你是叫我現在回去告訴他:‘弟,你都癱瘓了,還不能說話,任何人都不能接受你作爲別人的女婿?’還是幹脆讓他死了這條心?我是他姐!只是他姐!我能怎麼辦?你叫我能怎麼辦?”
“你弟挺堅強的,如果真的發生什麼事,我想,他多半也不會跟你說吧。”駱小小略微放鬆語氣,我點點頭,伸手抹去剛剛不爭氣流下的眼淚,“如果,我是說你相信我的話,讓我多跟你弟弟接觸接觸……”我猛然抬頭,駱小小很平靜地看着我,絲毫沒有退縮,“你是他姐姐,有些話他未必會對你講,我多跟他接觸,如果有了什麼情況,我們也好商量。”
“爲什麼?”我只說了三個字,我知道駱小小能聽明白我的意思。
“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以後有機會我會對你講的。你弟弟出了事之後,只跟你一個人接觸,突然有人介入又離開,他會受不了的,你也不怕他再來一次自閉?你信不信我?”
我所有的勇氣,就在點頭同意駱小小建議的瞬間,消耗幹淨。剩下的路程,我們沒有再說話。回到家,弟弟已經睡熟,匆忙收拾好碗筷,整理幹淨已經入夜。
我沒跟任何人說起過,自從出事之後,我服用了很長時間的抗抑鬱藥和安眠藥。弟弟很幸運,那時什麼都沒看見,而我,看到了,看到了全程。之後很久,我都在失眠,直到看了醫生,給我開了一點抗抑鬱和安神的藥,這才逐漸好轉。停止服藥後,每天我都會睡前喝一大杯散裝的高度白酒,這是我唯一能夠讓我不借助藥物入睡的辦法了。
五十幾度的散裝白酒,一股子混合酒精的味道,我已經習慣了。放好酒和杯子,躺在床上,腦子裏轟轟作響。
駱小小說的我都明白,弟弟癱瘓不僅僅是不能走路而已,當初車禍傷到了他的身體,對他來說,永遠不可能像個正常男人一樣了。哪一個妻子能夠忍受呢?如果真的出軌了,對我的弟弟……我弟弟應該怎麼接受?能一輩子照顧他,陪在他身邊的,只有我,也只能是我了。誰也搶不走他的,只是,我怎麼能忍心他受苦?
算了,就答應駱小小吧,也許她是對的,對我弟弟,也許會好一點吧。我想着想着,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有一種時間定格的錯覺。
沒有駱小小,更沒有姚靜,可不知爲什麼,我總有一種暴雨前的壓抑感。駱小小在那天之後,也只是偶爾才來家裏,而弟弟也未對我說起姚靜,當然,這樣的平靜只持續到畫完了駱小小的畫。
吃早飯的時候,弟弟對我說:‘姐,我畫完她的畫了。’我都快忘記這件事了,因爲已經過去了足足三個星期。“畫完了?最近也沒見你畫,怎麼才畫完?”弟弟對我不好意思地笑,‘我都是上午畫的,下午在畫自己的。’我把最後一口面包塞到嘴巴裏,“交給我吧,我中午給她送過去。”弟弟執拗地搖着頭,“不着急,你會很累的。”
我揀下碗筷,“我們家大少爺還知道心疼我了?真感動,那就周末再說吧。你慢點吃,我先去上班了,午飯在冰箱裏。”事實上如果不是我每天早上都是時間緊湊匆匆忙忙,我一定能看到我弟弟眼裏有一種我未曾見到的色彩。
整個上午,忙着上課備課批改作業,中午十二點才忙完,剛走出辦公室就接到閨蜜的電話。
“你們什麼時候過來?我都坐了半個小時了。”
“什麼?我們?我和誰?”
“你弟給我發信息說中午給我送畫,你不知道?”
“他沒對我說,你在哪兒?”我掛掉電話,飛奔着跑出校門,攔下出租車直奔閨蜜等了半個小時的餐廳。一路上不停地催促司機,心裏七上八下。才二十分鍾就到了餐廳,這還是駱小小以爲我跟他一起去,特地照顧我,在學校不遠處找的去處。
還沒進門,我就看到駱小小坐在靠着窗戶的位置,對面坐着我弟弟和一個姑娘。我推開門就闖進去,大步走到他們面前,“你怎麼出來了?知不知道你現在亂跑有多危險?”我紅着臉對他吼,半是生氣,另一半也許是焦急。
“我沒事,是她送我過來的。”弟弟指了指身邊的姑娘,那姑娘站起來,比我高了大概一個拳頭,“姐,我叫姚靜,第三次見面啦,你好。”深深吸進一口氣,努力平復着情緒,“坐吧,先吃飯。你別介意,他姐最寶貝她這個弟弟了。”駱小小拉着我坐下,“小弟,謝謝你啦,今天姐姐我請你吃飯,就當報酬了,誰也別跟我搶。”弟弟笑着比劃手語。“他說沒關系,你喜歡就好。”我和姚靜異口同聲地回答,我詫異地望向她,反倒是駱小小毫無反應,看來已經知道了。
“姐,我學了一個月的手語,簡單的對話,我還是能看得懂的。”姚靜對我笑,我轉頭看向弟弟,“什麼時候出來的?”
弟弟高興地手舞足蹈:‘上午,她帶我去公園散步,然後就來這裏了。’說着服務員就上起菜,駱小小連忙打圓場,“小弟,還有……弟妹,嚐嚐這個,我很喜歡的,味道特別贊。”我低頭不說話,專心對付午餐,對面緊挨着我弟弟坐的姚靜讓我全身別扭五味雜陳,那個位置,是我的!
在駱小小幾乎使出全身解數的情況下,還不至於不歡而散,我吃完匆忙趕回學校,只是臨走跟弟弟說了一句早點回家。弟弟點頭,大口吃進一塊魚肉,他平時,是從不吃魚肉的,因爲他不會吐刺,而現在,正津津有味地吃着盤子裏姚靜替他剔去魚刺的魚肉。
一下午心裏翻江倒海,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不斷超車之後,終於回到家。家裏冷冷清清,弟弟還沒回來,也懶得燒晚飯,坐在沙發上發呆,不知不覺已經八點,才聽到弟弟用鑰匙開門的聲音。
“姐,你回來啦。”還不等我弟弟跟我說話,我就聽見玄關外姚靜的聲音。“吃飯沒?想吃什麼?姐給你做。”
“姐,我們吃過了,那我就先回去了,姐,再見。”姚靜站在門口,把弟弟推進屋就站在門口對我道別,“注意安全,常來玩。”我也懶得動彈,只是揮揮手,弟弟轉身面對姚靜說了什麼,姚靜笑得很甜,轉身關好門。
“瘋了一天,累不累?”等她關上門,我才走到弟弟身邊,推着他進房間,‘不累,姐,我要畫畫了,一天沒工作了。’我邊推着他進工作室邊打趣,“還知道要工作呢?累了就叫我,我給你洗澡。”
我的笑容,只維持到了關門的那一刻。
駱小小坐在我對面,我想她已經知道我要說什麼了。“我的大小姐,看來你最近不是很好。”駱小小打量着我的臉,“你不是不化妝嗎?不得不說,你今天的化的妝,真是失敗,太白了。”我繼續沉默,盯着她的眼睛,我有我的辦法,一切,都能解決的。
“得了,不用跟我繞圈子了,直接說吧,怎麼了?”駱小小深吸一口氣,“是關於你的還是關於你弟弟的?病了?還是怎麼了?”
“我不能讓他們在一起。”我從她的挎包摸出她的香煙,我已經戒煙很久了,第一口吸進肺裏,嗆得我直咳嗽。“我不能讓他們繼續在一起。”
駱小小就差把驚訝寫在臉上了,“你明知道他有病,你不讓他們在一起?你不想你弟弟活了?”
第二口吸進肺裏,已經好得多了,煙草的味道,很熟悉的味道。“聽着,駱小小,現在只有你能幫我了。”駱小小側了側身,貼近車門,“你到底要說什麼?別嚇唬我,你弟弟的事兒,我怎麼幫你?”
“我會讓那個姚靜跟我弟分手,然後你幫我,讓我弟不難過,之後你們再分開。”我說出了我的計劃,我不眠不休瘋魔了兩天才想出的計劃。“你瘋了!我這麼跟你說,那你沒想過等我們分手你弟弟怎麼辦?你這當老師的人就琢磨出這麼一個餿主意?”
“你聽我說!”我抓住她的手臂,“你必須要幫我!”駱小小變了臉色,右手掰了好幾次才鬆開我的手,“我的大小姐,不是我不幫你,是你這個計劃太草率了。姑且不說別的,你覺得你弟弟能受得了兩次打擊?”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可能是昨天喝酒的關系,太陽穴突突地跳動,大腦深處仿佛裂開一樣的痛。
“薛玥你先冷靜一下,我們好好研究,你這麼激動解決不了問題的。你爲了你弟弟,你先冷靜下來,然後我們再琢磨。”駱小小收起了玩鬧表情,雙手把我的右手塞在掌心,她的手很熱很熱。
“我很好。”我繼續盯着她的眼睛,我需要她給我一個答案。駱小小的眼珠飛快地轉動,“這樣,你先去找……不對,這樣不行,我跟你一起去找那個女孩談一談,然後我們再決定。”這個答案不是我想要的,讓我滿意的答案,“決定什麼?他們不能在一起,我不能讓他們在一起……”
“薛玥!”駱小小突如其來的吼聲讓我措手不及,“你冷靜點,我的意思是,先跟女孩談談,如果她願意跟你弟弟分手,那就皆大歡喜,如果不行,我們可以……對,你用你弟弟的手機跟她說分手,這不就解決了?然後,你請一陣子的假,實在不成,我也請假,陪你弟弟出去轉轉,這樣也許會好一點。”我丟掉煙蒂,“好,就這樣。明天中午,我約姚靜出來談談。”
當天晚上,我趁着弟弟在給貓洗澡的時候,找到他的手機,裏面存着姚靜的號碼。在我再三確定弟弟睡着之後,我打電話給她,對於我的談話,姚靜沒有拒絕,欣然接受。
這可能是我最難熬的一個上午,我甚至還提早下了班,開車來到姚靜的校門口,終於到了結束的時間。
“姐,什麼事?”姚靜看到我坐在車裏,走到旁邊問我,我示意她上車,她打開車門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眼睛透着靈氣,讓我覺得莫名厭惡。“我除了弟弟沒有別的親人了,他也只有我這麼一個姐姐,所以我有幾件事想找你了解了解。”
姚靜似乎已經預料到我的開場白,並沒有我預期的驚慌。“我知道,姐,你問。”她的從容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小醜。
我在大腦裏飛快地思考,但還是決定直接一點。“你知道我弟弟的情況嗎?”姚靜點頭,“我知道,他跟我說過,很久前車禍,傷到了聲帶不能說話了。而且不能走路,這些我都知道。”我決定拋下我的第一顆炸彈,“那你知道我弟弟這輩子永遠不可能像個男人一樣不能生育不能行房嗎?”姚靜的臉凝固住了,我竊喜着看她的表情變得尷尬,這就是我想要的結果。“姐,”姚靜的聲音不是很自然,“這他沒有對我講過。”因爲姚靜的反應,讓我心裏充滿了滿足感,我願意耐着性子,忍受着快感,享受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
“我也是女人,我明白這意味着什麼,就算你能接受,你的家人,他們能夠跟你一樣接受我弟弟嗎?”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控制住了我不自覺上揚的嘴角。“你和我弟弟談戀愛這件事,你跟你家裏人說過嗎?”姚靜搖頭,這次遠比剛剛沉重得多,“我還沒跟家裏說,我也不知道怎麼開口。”我準備乘勝追擊,“跟我實話實說,你的父母,能接受一個下半身癱瘓永遠不能生育,還不能說話的人娶你嗎?回答我。”這一次,姚靜沒有用點頭或是搖頭回答我,只是低着頭,用極小但是在我聽來震耳欲聾的聲音回答我,“不能。”
我幾乎控制不住心中開始沸騰的歡喜,勉強裝作語重心長。不過有什麼關系呢?她低着頭,根本看不見我的表情。“那你呢?你能接受嗎?我的意思不是問你這熱戀的一時熱血,是以後,你們在一起生活,你能不能日復一日地照顧他,頂着你家人的壓力堅持跟他在一起,你可以嗎?”這次,姚靜居然抬了頭,看着我一字一頓地說:“我可以,我能。”
“可是我不信。”雖然她的反應出乎意料,不過並不重要,“我只有這麼一個弟弟,我不想,更不願意把他的未來托付給一個不知道能否陪他到老的女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姚靜的眸子用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淡下來,“我明白了,姐,我會找機會離開他的,很感謝你能告訴我這麼多,謝謝你,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就先走了。”我搖頭,“我希望能快點,對你們兩個來說,長痛不如短痛。”姚靜下了車,站在車外對我說了最後一句話,“我懂,再見,謝謝。”
之後,我就很久不曾見過這個眼中流淌着靈氣的姑娘。
我不知道你是否有過這樣的感覺。
就像是背了很久的一座大山,突然放下的那種從每一個細胞,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釋放出的那一種輕鬆感。又像是埋藏在心裏很久的秘密,某一天被說出來,那種從裏而外的歡愉。久違了的快樂。
下班直接開車去超市,回到家,開始忙碌。今天我準備燒法國菜,法式長棍,蔬菜湯,煎鵝肝配瑪德琳。
烤箱的瑪德琳快烤好已經接近八點,期間弟弟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被我趕回房間,“今天吃法國菜,還沒燒好,你先忙你的,等會好了我叫你。”
把買來的法棍放好,擺上蔬菜湯和煎鵝肝,收拾利索,這才叫他,“開飯了!餓壞了吧?”我掃了一眼,再有十分鍾瑪德琳就烤好了。
‘我好餓。’弟弟推着輪椅出來,不斷地抽動鼻子,‘姐,今天你心情很好?發生了什麼事嗎?’我給他擺好餐具,橫了他一眼,很明顯他對食物的興趣遠勝於我。“沒什麼事我就不能給我家弟弟燒一頓好的了?你姐我就這麼小氣?多喝點湯,你最近青菜吃得太少了。”
‘知道了。’弟弟一手抓着法棍另一只手艱難地對我比劃,也就是我們一起生活這麼多年,即便不看手語,他想說的話我多半也能猜得出來。“快吃吧,等會涼了就不好吃了。”我也折下一半的面包,撕開沾着黃油往嘴裏塞,幸好我還不算胖,不然晚上隨着弟弟的口味,早晚變成俄羅斯的肥胖女人。
‘吃飽了。’弟弟吃下一根半的法棍還有一大半的蔬菜湯,喜歡吃肉和甜食的他當然沒剩下瑪德琳和鵝肝。“姐,等會我給你畫畫,很久沒畫你了。”我早就吃好了,坐在桌邊看着他狼吞虎咽。看到他要給我畫畫,心裏還是歡喜的。這麼多年,他每隔一陣子就會給我畫上幾幅畫,有素描也有油彩,我也樂得當他一個人的模特,我是他的,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我一直慶幸,幸好上帝沒有把他也從我身邊帶走。
“好,需要我做什麼嗎?”我開始收拾餐具。‘姐,你看書吧。’我放下手邊的活兒,從挎包取出課本教案,坐在沙發上埋頭工作。弟弟也飛速從工作室拿出畫板和筆,空氣裏都是筆尖接觸紙張和翻書的聲音,單調的聲音,與我一起眨眼間就走了許多年。
幾個小時,多天的工作一天做完,弟弟也畫好了畫,我伸了個懶腰,似乎聽到脊背從最後一節到頸椎都在咔咔作響,不知不覺間,我也老了。
“畫好了。”弟弟摘下畫,靠近遞給我。我從不懷疑我弟弟是一個天才,這次是油彩,昏黃的光線下,我在低頭工作。我的房間裏已經保留下許多弟弟的畫,都被我裝裱起來,掛在房間裏,或是放在牆邊。
“我還是放在這裏吧,明天我下班就去買個相框放起來。”我把教案和課本收拾好,“快去睡吧,今天很晚了,聽話。今天你要不要洗澡了?”弟弟傲嬌地搖頭,扭着頭還偷偷摸摸地看我,“那就明天洗澡,你先回房間,我等下給你換睡衣。”他這才裝作若無其事地點頭,‘好。’
“快去吧,我先把餐具收拾了就去給你換。”我是知道他可以自己做好的,可是,這是我近些年唯一能夠靠近他的機會了。
弟弟乖巧地會工作室放好他的畫板油彩,我在廚房忙裏忙外。收拾利索,洗澡,回到房間躺在床上。地上,牆上都是弟弟畫給我的畫,每一天我都看着自己的臉入睡醒來,一如我的弟弟。一整夜不能入睡,但我絲毫不覺得疲倦,反倒精神振奮。天剛亮我就起床收拾,一夜的時間讓我想了很多關於他,關於我們的事情。第一件事,就是我要請假帶他去旅行,這是最重要的事。
上班前我沒有叫他起床,悄悄關好門,來到學校先把課上完,接着就是穿梭在辦公室和校長辦公室之間,假條,還要加上拙劣演技的表演。盡管我覺得我的演技破綻百出,但是校長還是批了假,我強忍着笑意走回辦公室,面容愁苦地一一道別。開着車來到閨蜜公司樓下,坐在車裏擺弄手機訂機票酒店,我一直都不是一個言語的巨人行動的矮子,恰恰相反,很多時候我都選擇沉默,目的地定在雲南。
我一直都承認,我是一個很庸俗的女人。就算是旅行,我也更喜歡去費用不高的國外或者有着曼妙景色的風景區,但是弟弟一直都對民俗的事物感興趣,這點駱小小與他倒是不謀而合。時間在一條條翻找旅行攻略的過程中飛快流逝,很快就到了中午,看到門口已經開始稀落走出人來,我撥通閨蜜的電話,約她吃飯,當然不忘發給弟弟短訊,讓他準備出門。
“我說月亮,中彩票啦?怎麼突然說要請我吃飯?”駱小小不用我招呼,找到我的車自顧自開門上車。“沒事就不能請你吃飯了?先跟我回家接我弟弟,然後一起過去。”我發動汽車,駱小小詫異地打量我的臉,“解決了?”我點頭,其實我很想現在哼個小曲,“你弟弟怎麼樣?”
“應該還不知道這事兒,不過那個女孩應該會說分手的。”降下車窗,窗外太陽明朗,“我已經請假了,準備帶他去雲南玩玩。”
駱小小‘哦’了一聲,不肯再說話。
當我在席間宣布請假要去旅行的消息,弟弟跟我預料的一樣,拍手叫好。在他癱瘓之後,他就沒出去過,駱小小仍舊扮演知心姐姐的角色,在我拒絕弟弟的要求的時候,不厭其煩地打圓場,換做平時我多半理也不理,但是今天,我不願意拒絕弟弟的要求,出去旅行是好事,何必讓大家不愉快呢?
接下來的時間,就是打包行李。我是有着輕微潔癖的,要帶的東西一大堆,相比我,弟弟就簡單得多,幾套換洗衣服就完成了。我也讓他把我找到的旅行路線圖和攻略抄在本子上,盡管忙活了一整天,但我晚上還是失眠了,喝下足足一大杯白酒都不能讓我入睡,因爲我心裏還有一個巨大的秘密,有關旅行的,有關我和他的秘密。
路途平靜,除了打了雞血的他,就是鄰座的旅客對我贊不絕口。畢竟在她眼裏,一個願意跟癱瘓的丈夫生活多年還願意一起出去旅行的女人並不多。他雖然反駁,但還是在我的眼神下退縮了,只得由着我跟鄰座的大姐信口開河。大姐心腸善良,還幫我們拖着行李直到把我們送上出租車。
我並沒有訂兩個房間,他雖然不願,但總歸生活多年,也沒繼續計較,平白爲我省了許多唇舌。
入夜,我們兩個洗了澡躺在床上看電視,他擺弄着手機,不用說我也知道是跟誰講話,不過有什麼關系呢?時間快到了吧?我很快就意識模糊,開心歸開心,但是一路上跟他在一起還是要花費很多力氣的,而我在他旁邊,總能很快入眠,兩項相加,我困得極快,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感覺到有人在旁邊不安地活動,微微睜開眼,我看到靠在床頭的弟弟在無聲落淚。
真快啊。雙臂支起上身,靠在他旁邊,“怎麼了?剛剛不是還好好的?想家了?”我把他的頭貼在胸口,撫摸着他的頭發,像以前我不知多少次做過的那樣,“傻小子,好好的哭什麼呢?沒事沒事,我在,姐姐在。”我能感受到他哭得更厲害了,左手哆哆嗦嗦把手機遞給我,埋頭在我懷裏哭,接過手機,是姚靜沒有原因的分手通知,背景上的姚靜笑容燦爛。
“沒事的,你還有我呢,別難過,她不喜歡你,我喜歡你,你還有我。”我很高興姚靜說到做到,但看着他在我懷裏哭,還是覺得難過。
他半天才止住眼淚,看着我飛快地說:‘我很喜歡她的,我不知道是我哪裏不好……’我止住他比劃着的雙手,壓抑着快樂,不過我想就算我哪裏有什麼疏漏,在這個時候,他也一定不會發現的。“弟,這個世界上,除了爸媽和我,誰都有可能傷害你。很早前我就想跟你說,可又不敢潑你冷水,誰都不可能不離開你,這個世界上,能一直陪着你,一直照顧你的,只有我啊。所以,你要堅強,這沒什麼可難過的,她不明白你的好,她不願意跟你在一起,你還有我,薛玉,你還有我。”抽出床頭櫃的紙巾一點點擦幹他的眼淚,“我弟弟是最優秀的,她離開你是她沒眼光,姐知道,你是最好的……”
好一會兒,他終於平復了情緒。在我看來,只要他哭了,反倒是好事,總比當初的他壓抑着來得痛快。至少哭出來,這件事也算過去了,看來,上次的事情對他改變真得很大,讓他都能哭得出來。‘姐,你會不會有一天也結婚不要我了?’我笑,看着他可憐兮兮地盯着我,讓我想起了家裏那只討我愛撫的貓,“怎麼可能,我呀,這輩子都是你的了,怎麼可能還會嫁給別人?”他一直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要找到我說謊的痕跡,‘真的?’
“當然。”我吻上他的嘴唇,一觸即離,“你是我……你是我最愛的人啊。”我看到他的眼神裏翻滾着猶豫,困惑還有掙扎,第二次吻上他的嘴唇,他的回應堅決而熱烈,我知道,我贏了,是的,我贏了。
半個月的時間並不長,但我能感受到我們的關系突飛猛進。我想,他已經明白了,他一定已經明白了,我們都沒得選擇,他只能是我的,而我,很久之前我就知道,我是他的了。
回程的路上,我跟駱小小報了平安,她對弟弟很快走出陰霾很是驚訝,我並沒有過多解釋,我很享受這種被秘密填滿的滿足感,還有期盼許久的愛。
到家的第二天,駱小小就殺上門來,還帶着一瓶上好的白蘭地和我們走之前寄養在她家的貓。
“你小小姐來了,出來陪陪她,我給你們燒菜。”快到晚飯時候,我邊招呼她坐下邊叫他出來,“你去把貓喂了,再陪她說話。”
他抱着貓在我身邊轉悠,“別在這兒給我添亂,去給小小把你買的禮物給她,省得她總來我們家蹭吃蹭喝。”
“我說月亮,你這也太沒良心了,不就來你家蹭幾頓飯,還至於你跟我這麼計較嗎?跟我還這麼小氣,也真是夠了。”駱小小在沙發上瞎咋呼,往常我一定反擊,不過現在,沒那個心情了,她說什麼了,跟我們有什麼關系呢?
他倒好貓糧轉身回房間找禮物,駱小小也跟了進去,只是一會兒,駱小小就披着我們買的鬥篷出來,在我面前騷包地顯擺,“這個一看就是你弟弟的眼光,太適合我了。”那是一件編織的紅色鬥篷,上面花紋繁復,是他一眼就看中的,我們挑了一條薄毯子,就放在我們房間的床尾,而這件鬥篷剛好作爲駱小小的禮物。
“那當然,他的眼光還有的說?”我正忙活我們的晚餐,沒時間搭理她,“老實玩你的手機去,別耽誤我燒菜。”駱小小沖我做了個鬼臉,轉身假意小聲對他說:“看看你姐多凶!以後找女朋友,可不能找你姐這樣的,得找我這樣溫柔賢惠的,知道不?”
“我不想找女朋友了。”他的臉紅了,車禍之後,他的性格越來越靦腆,完全不是小時候的他了。
“我跟你講哦,估計這世界上,也就你能受得了你姐的怪脾氣。”駱小小撇嘴,推着弟弟走回客廳,“來,陪姐姐我看一會兒電視。”
晚飯其樂融融,駱小小就連吃飯都披着鬥篷,看得我們忍俊不禁,睡前,他躺在我旁邊,突然問我:‘她是不是發現了?’
“嗯?”刹那間我也有些恍惚,不過只是那麼一瞬間,怎麼可能?她不可能發現的。“不會的,她不會的。我要睡了,明天還要上班的。”我閉上眼睛,他的臉湊過來,吻住我的嘴唇,這是半個月以來,我們的固定活動,“乖,你看書別太晚。”我調整一個姿勢,靠在他的身體上,閉好眼睛,他的身體滾燙,就像我胸口裏面不停跳動着的心髒。
生活就是這樣,總歸不會日日波瀾壯闊。唯獨讓我不滿的就是駱小小來我家的頻率過於頻繁了。
相比他的小心翼翼,我是毫不在意駱小小是否知道我們的關系,只是我不願意還有另一個女人跟他有什麼交集。
但我不知道爲什麼,越是一切平靜美好,我越是覺得害怕。我沒有跟任何人說起,車禍前,好一陣子,我每天都做噩夢,也許是人的第六感吧。
事情要從駱小小莫名其妙的話說起。
具體她說了什麼我已經記不清楚了,事情大概是這個樣子的,有一天,駱小小突然來到我的學校,等我下班,我們一起去到中午常常應付午餐的飯館。駱小小開門見山地問我跟他怎麼回事,我當然矢口否認,駱小小已經明白了,根本不相信我的話,堅決地反對,一如我當初反對他和姚靜一樣。我們大吵,應該算是吵了一架,最後不歡而散。
在那之後沒多久,我下班回到家,打開門,剛好看到姚靜站在門口正在穿鞋,“你怎麼會來我家?”姚靜頭也不抬地提好鞋子,用她比我還高的身材居高臨下地俯視我,“你真讓人惡心。”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我聽到我的心髒在看到姚靜的時候,已經開始瘋狂地跳動,耳鼓裏都是心跳的回響。
“你回來了?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薛玉了。”駱小小坐在那兒,就坐在他對面,聽到駱小小說話,他回過頭,眼睛裏充滿了憤怒的火。“薛玥,你錯了,你是他姐,你明白不明白?你怎麼能這麼做?怎麼可以這麼做?”
“你給我滾!”我伸手一指門外,“滾!”駱小小冷笑着走近我,靠近我氣得顫抖的身體,“其實,我很喜歡你弟弟的,不然你以爲我爲什麼要幫你?”
門‘砰’地在我身後關上,他沒再看我,搖着輪椅走向工作室,“你聽我解釋,求你了,你聽我解釋!”我幾步走到他面前,抓緊他的手,他的手也在顫抖,我能感受到他的肌肉都石化了,‘你爲什麼要這麼做?’他深呼吸好幾次,才對我說。
“我……”事實上駱小小問我的時候,我就已經在心裏做了很多的演習,但我沒想到這一天這麼快,而且,還真的發生了,我發現我所謂的借口和理由都那麼可笑。
‘你知道我喜歡她的。’他的眼睛已經熄滅了,不僅是憤怒的火,還有他的希望。‘你怎麼可以騙我?你早就知道的!你怎麼能這麼做?’我無言以對,‘你還是我姐姐。’他對我最後的審判,就是這麼一句簡單的話。
“爲什麼!”我的愧疚,我的忐忑,都被他點燃了,我能感受到,我心中久違了的絕望。
“爲什麼!從爸媽去世到現在,一直都是我在照顧你!憑什麼她姚靜來了就要把我趕走!你想沒想過!薛玉!你看着我!你想沒想過!除了我,誰可能一輩子就這麼照顧你!你說!是那個姚靜還是駱小小那個婊子!”我活過來了,就像蛹在破繭,還不夠,還不夠!
“七年了!我們在一起七年了!就因爲我是你姐,我就得一輩子當你姐!我不願意!憑什麼!我們是姐弟,那又怎麼樣!我們又不能亂倫!我愛你有什麼不對的!就因爲我是你姐?你說啊!”還不夠,還差一點。
“姚靜,她憑什麼照顧你?一個還沒畢業的大學生!靠你養活?你怎麼從來不想想?你是我的!誰也不能搶走!你只能是我的!”沒有憤怒了,我很痛快,埋藏了五年的秘密,這種酣暢淋漓的感覺,就像是三十多度的天氣仰頭灌下一大杯結着冰渣的冰水。他是我的,沒人能夠搶走的,我知道的。
‘姐,你錯了。你真的錯了。’他的眼神,跟門口的姚靜如出一轍,‘我很感激這麼多年你對我的照顧,可是你錯了。’
“我沒錯!”
‘瘋子。’弟弟掀開我的頭蓋骨,倒下一大桶冰水,‘你是瘋子。’他沒有再說話,搖着輪椅走進工作室,再也沒有走出來。
“這就是今天的故事了。”他坐在快要插上他名牌的座位上,把空杯子推給我,“薛玥的弟弟自殺了,亂倫的壓力,姐姐的欺騙和背叛,讓他選擇自殺了。”我收起他的杯具,對今天的故事,我並不是特別明白,怎麼就變成了這樣?“那姐姐呢?她爲什麼要這麼做?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他表情玩味,略一思索,還是回答了我的問題。“我盡量長話短說,你並不是醫學院出身,所以我盡量用白話給你解釋。在這對姐弟失去雙親之後,弟弟受創,而姐姐也患上了精神疾病,對於家庭成員的突然離開,她很難接受,但不得不接受的同時,她把剩下的愛,對父母的依賴都給了弟弟。時間久了,這種依賴已經變成病態的依賴占有了,她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患了病,把這些當作愛情,所以她拆散了弟弟和他女朋友,所以她選擇讓她弟弟愛她,而這本身就是病態的。從故事裏,從她的敘述裏,你可以看到她不止一次地說着‘他是我的’,‘我是他的’,這樣的話,這回你明白了嗎?”
說真的,這麼大的信息量我一時很難接受,盡管我習慣了他故事中的主角一個個從正常人變得瘋魔,但是今天的結局,還是出乎我的意料,“可她弟弟爲什麼要自殺?”汪檸端起我剛放下的杯具,“老板,你還沒明白,她弟弟自殺就是因爲他姐姐的欺騙和背叛,他也真的只有他姐姐了呀。”說着就端回後廚,他接着汪檸的話繼續解釋,“你知道爲什麼很多人在救溺水者的時候反倒溺死了嗎?因爲溺水者在彌留間,總是抓緊他身邊的東西,導致救援人員也跟着死亡。人都是這樣,在經歷了什麼之後,很容易把未來希望放在什麼東西身上,你可以理解爲救命稻草。如果這根稻草出了問題……”他用手做了一個爆炸的手勢,“那這個人很容易就會因爲接受不了現實而有自殺行爲。這是很多懦夫的首選。”
“算了,你這人講話一直都這麼冷血,懶得理你。”我擺了擺手,多少個故事之後,他都是這樣不帶感情的,或者說多半是鄙夷地點評,我已經習慣他的冷血。好比今天的故事,我聽完只是覺得壓抑和對這對姐弟的可憐,而從他口中,只能聽到懦夫這個詞。“又要走了?”
“對,”他嘲弄地看着我,“也許你不信,很多人在特別的時候,都會走到這一步,我希望,你能有機會超脫這樣的輪回。”聽他的話,我反倒想笑,“我還不至於那麼脆弱,而且,我更不可能會自殺,我相信我自己。”
“很自信。”他起身,背對着我擺手,一如每次他離開的那樣道別。
“怪人走了?”汪檸從後廚探出腦袋,“該工作了,說書的已經走了。”我拿起抹布,擦起吧台,汪檸嬉皮笑臉,“收到!刻薄老板,我知道,要扣薪水嘛。”汪檸嘟囔着收回腦袋。
而我腦海裏,還在回味剛剛那對可憐的姐弟。
次日,汪檸的幾個朋友坐到她們的老位置上,靠近街道的窗邊。幾個老面孔,唐夏秋,柯樂和張琳汐,另一個我未曾見過的姑娘跟她們坐在一起。新客人看起來很文靜,但一坐下,就翹起二郎腿,胳膊貼着臉,下巴枕在胳膊上,“嗨!帥老板,我們來用故事換免單啦。”
看到她們三個一起還帶着新面孔,我對這事已經有了預感,“沒問題,我只負責聽,你只負責說。”
“喝什麼?張珏你就講吧,讓我這葛朗台老板好好出個血!”汪檸笑得兩只眼睛彎成月牙兒,雖然她上班已經不再化妝,但看着還是很迷人。新面孔張珏和柯樂她們三個點了幾杯飲品,搭配幾道甜品,並沒有按照汪檸所說的,讓我‘出血’。
“故事開始嘍,你可別耍賴。”張珏還是保持着剛剛的姿勢,斜着眼睛看我,我笑道:“不至於,你說便是。”張珏咽下一口口水,開始了她的故事,關於一個魔術師和她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