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渡魂齋的夜,總是比其他地方更深,更沉。窗外的城市燈火被厚重的窗簾隔絕,只留下室內慘白燈光切割出的孤島。空氣裏常年彌漫着消毒水、防腐劑和若有若無的線香氣味,此刻,又糅雜進了一股新的、揮之不去的陰冷。

蘇夜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攤開放着三份厚厚的卷宗。不是殯儀館的業務檔案,而是他從落滿灰塵的舊資料室裏翻出來的,渡魂齋歷代主人記錄的、那些無法用常理解釋的“特殊案例”。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按壓着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試圖緩解通靈眼過度使用帶來的、如同細針攢刺般的隱痛。

台燈的光線將他蒼白的臉映照得有些透明,眼下是濃重的烏青,連續數日被那夜夜入夢的“梳妝”儀式折磨,他的精神已經繃緊到了極限。每一次閉眼,都仿佛能感覺到那雙冰冷刺骨、毫無生氣的手,撫過他的後頸,梳理着他根本不存在的長發,死寂的壓迫感幾乎讓他窒息。而“她”的要求只有一個——找到那柄染血的玉梳。

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繞着他的心髒,但更深的是一種無力感和被操控的憤怒。他必須做點什麼,哪怕只是弄明白那該死的玉梳到底是什麼,又在哪裏。

這三份舊卷宗,是他唯一的突破口。它們記錄的死者,死亡方式都帶着一種詭異的“儀式感”,或多或少都與“鏡”和“梳妝”相關。

第一份,二十年前。一個富家小姐,被發現死在自己的閨房梳妝台前。報告描述:妝容精致得如同畫上去的,但雙目圓睜,充滿極致恐懼。法醫鑑定:死於心髒驟停,無外傷,無中毒。卷宗備注欄裏,祖父蘇承業用朱砂小楷寫着:“陰氣侵體,魄散於鏡。疑有‘梳怨’作祟,已淨。”

第二份,十五年前。一個劇團的花旦,演出後台猝死。被發現時,她對着化妝鏡,手裏還拿着一柄斷了齒的舊木梳。死因同樣是突發性心髒衰竭。祖父備注:“戲妝未卸,魂已歸墟。梳有異氣,封存於‘錮陰匣’甲七。” 蘇夜的心猛地一跳,“錮陰匣”他知道,就在渡魂齋地下儲藏室深處,一個用特殊金屬和符咒加持的保險櫃,裏面鎖着祖上處理過的邪門物件。他飛快地記下“甲七”。

第三份,最近的一份,八年前。一個獨居的老婦人,被發現死在衛生間碎裂的鏡子前。死狀與前兩者相似。報告附了一張現場照片的復印件,雖然模糊,但蘇夜的通靈眼敏銳地捕捉到照片角落,碎裂的鏡片縫隙裏,似乎有一抹極其黯淡、幾乎與陰影融爲一體的污漬輪廓——形狀…像是一柄梳子!祖父的備注很簡短:“怨念聚形,破鏡而散。源頭未明,慎查。”

共同點:鏡子、梳子(或疑似)、突發性心髒驟停、強烈的恐懼情緒遺留、祖父標注的“陰氣”或“怨念”。

這模式…與正在發生的連環案何其相似!只是現在的“鏡中鬼”更加凶戾,直接導致了物理性的死亡(梳頭至死)。蘇夜感到一股寒意順着脊椎爬上來。這柄玉梳,或者說附着在玉梳上的東西,似乎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蘇醒,尋找新的獵物?而渡魂齋,或者說他們蘇家,一直在處理它留下的爛攤子?

“叮鈴鈴——!” 工作台上的老式座機突然尖銳地響起,在死寂的停屍間裏格外刺耳。

蘇夜驚得一顫,深吸一口氣才拿起聽筒:“渡魂齋,蘇夜。”

“夜子!” 周莽沙啞疲憊的聲音傳來,背景音嘈雜,隱約有警笛聲,“城西,錦繡苑小區,又一個!媽的,第四個了!”

蘇夜的心沉了下去:“現場…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跟前三個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周莽的聲音帶着壓抑的怒火和深深的無力感,“女的,獨居,死在衛生間鏡子前…頭發被梳得整整齊齊…脖子上…有勒痕,但法醫初步看,死因還是…心髒問題,像是活活嚇死的!現場幹淨得他媽像被舔過!沒有指紋,沒有腳印,沒有強行闖入痕跡!監控?屁都沒拍到!這他媽到底是什麼東西幹的?!”

周莽喘着粗氣,停頓了一下,語氣忽然低沉下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夜子…你…你上次在停屍間…你沒事吧?那晚之後,我看你臉色更差了。這案子…邪性得很,你…離遠點,別摻和,聽到沒?”

蘇夜握着聽筒的手指收緊,指節發白。他能想象周莽此刻的焦灼和面對未知的恐懼。莽哥在擔心他,即使自己已經深陷泥潭。“我…沒事,莽哥。就是沒睡好。” 他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些,“你…自己也小心點。現場…有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東西?比如…梳子?舊的,或者看起來…不尋常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周莽似乎在回想:“梳子…好像沒留意。現場很幹淨…等等!” 他聲音一凝,“你這麼一說…死者手裏好像沒拿梳子,但梳妝台上…放着一把,很普通的塑料梳子,看着像是她自己用的。怎麼了?你覺得梳子有問題?”

普通的塑料梳子?蘇夜皺眉。這和前幾個案卷裏提到的“特殊梳子”不符。難道是“它”不需要實體媒介了?還是…“它”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那柄特定的玉梳?這些受害者…只是被“它”用來宣泄力量、尋找玉梳的…祭品?

“沒什麼…瞎猜的。” 蘇夜含糊過去,“你注意安全,莽哥。有需要…隨時找我。”

掛了電話,蘇夜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恐懼、謎團、周莽的擔憂、還有那即將到來的、無法逃避的午夜“梳妝”…種種壓力幾乎要將他壓垮。他看向牆上的掛鍾,指針正無情地走向十一點。

時辰快到了。

那股熟悉的、深入骨髓的陰寒,如同潛伏的毒蛇,開始從渡魂齋的地板縫隙、牆壁深處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無聲地宣告着“她”的臨近。空氣仿佛凝固了,帶着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工作台台燈的光線也變得晦暗不明,在牆壁上投下搖曳不安的影子。

蘇夜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每一次經歷都如同酷刑。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站起身,拖着灌了鉛般的雙腿,走向停屍間角落——那裏,一面蒙着厚重黑布的落地鏡,是他每晚的刑場。

手指觸碰到冰冷粗糙的黑布,那寒意仿佛能凍結靈魂。他閉上眼睛,咬緊牙關,猛地將黑布扯下!

譁——

鏡面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

鏡子裏,空無一物。沒有他的倒影,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仿佛通往九幽深淵的黑暗。

然而,蘇夜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黑暗之中,有什麼東西在凝視着他。冰冷、死寂、帶着滔天的怨毒。一股無形的力量攫住了他,強迫他轉身,背對着那面吞噬光線的魔鏡。

他僵硬地、如同提線木偶般,走到旁邊一張老舊的、蒙着白布的空停屍床前。白布下,是他準備好的東西——一柄用陰沉木雕刻、鑲嵌着幾枚小小辟邪銅錢的仿古梳子(這是他根據一本破舊筆記記載制作的,希望能有點用),還有一小碗用無根水(雨水)混合了特制香灰和幾滴他指尖血的“淨水”。

契約的力量如同冰冷的鎖鏈,束縛着他的意志。他顫抖着拿起那柄沉重的陰沉木梳。

開始吧。

他不需要看到“她”。他能感覺到。

冰冷刺骨的“手指”,如同萬年玄冰雕琢而成,輕輕地、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那寒意瞬間穿透衣物,直刺骨髓,凍得他牙關打顫。緊接着,一股無形的力量按着他,讓他緩緩坐在了停屍床的邊緣。

死寂。

只有他自己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在空曠冰冷的停屍間裏回蕩,顯得格外清晰和孤獨。

然後,那冰冷的“手指”離開了他的肩膀,移到了他的頭頂。

蘇夜渾身肌肉瞬間繃緊,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來了!

沒有實體的觸感,卻有一種被某種極度陰寒、充滿惡意的“存在”撫摸着頭皮的恐怖感覺。仿佛有無數細小的冰針,順着發根刺入,帶來一種靈魂都要被凍結的麻木與劇痛。

他顫抖着,用盡全身的力氣和意志對抗着那幾乎要將他逼瘋的恐懼與不適,拿起那柄沉重的陰沉木梳,沾了點碗裏混着他血的“淨水”,然後,朝着自己頭頂上方——那片被無形陰寒籠罩的虛空——緩緩地、一下一下地梳去。

嗤…

梳子劃過空氣,發出輕微而詭異的摩擦聲,仿佛真的在梳理着什麼看不見的、冰冷柔順的長發。

每一次“梳理”,都伴隨着一股更強的陰寒之氣灌頂而入。蘇夜感覺自己的意識像是被浸泡在冰海之中,思維變得遲滯,身體的控制權正在一點點被剝奪,只剩下無盡的寒冷和深入骨髓的恐懼在蔓延。握着梳子的手抖得厲害,冰冷的木柄幾乎要脫手而出。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嚐到一絲腥甜,用痛楚來維持最後一絲清醒。

時間在極致的煎熬中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他機械地重復着“梳頭”的動作,眼神空洞地望着對面停屍間慘白的牆壁。牆皮有些剝落,形成一塊不規則的斑駁痕跡。在通靈眼的視野裏,那斑駁的痕跡周圍,正絲絲縷縷地纏繞着比別處更加濃鬱的灰黑色陰氣,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

突然!

就在他手中的木梳再次落下,沾向那碗“淨水”的瞬間——

嗡!

碗中混合着香灰和他指尖血的渾濁液體,毫無征兆地劇烈震蕩起來!平靜的水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池塘,蕩開一圈圈急促的漣漪!水面中心,一點極其細微、卻刺目無比的血色光芒猛地一閃而逝,快得如同錯覺!

與此同時,蘇夜感覺頭頂那冰冷“梳理”的動作,極其短暫地停頓了一下。

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感,如同微弱的心跳,猛地從腳下——從渡魂齋更深處的地底——傳來!仿佛有什麼東西,被這碗水的異動和他指尖血的氣息…短暫地驚醒了!

頭頂的冰冷“手指”瞬間加重了力道!一股沛然莫御的、帶着慍怒的恐怖陰壓轟然降臨!蘇夜如遭重擊,悶哼一聲,喉頭一甜,眼前陣陣發黑,手中的木梳再也握不住,“啪嗒”一聲掉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那碗震蕩的“淨水”,也在這恐怖的威壓下瞬間平息,水面恢復死寂,仿佛剛才的異變從未發生。

梳妝…中斷了。

鏡中的黑暗劇烈地翻涌了一下,如同被激怒的墨海。那股鎖定蘇夜的冰冷怨毒目光,變得更加刺骨和…憤怒?仿佛在斥責他的“失誤”,或者…是別的什麼?

那股來自地底的微弱悸動,也如同受驚的兔子,瞬間消失無蹤,重新歸於沉寂。

強制性的契約力量並未消失,但“梳妝”的進程顯然被打斷了。那冰冷的壓迫感依舊籠罩着蘇夜,如同實質的枷鎖,但頭頂那令人頭皮發麻的“梳理感”暫時停止了。

蘇夜癱坐在停屍床邊,大口喘着粗氣,冷汗浸透了後背,心髒狂跳得幾乎要炸開。他驚魂未定地看着地上那柄陰沉木梳和那碗恢復平靜卻顯得無比詭異的“淨水”。

剛才發生了什麼?

那碗水的異動…是因爲自己的血?還是香灰?還是…那柄仿制的陰沉木梳本身觸發了某種反噬?而腳下傳來的悸動…那又是什麼?渡魂齋地下…難道除了是陰氣節點,還藏着別的秘密?祖父的筆記裏從未提及!

一個更加大膽,甚至有些瘋狂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既然“梳妝”被打斷了,契約的力量還在束縛,但儀式暫停了…那麼現在,是不是一個機會?一個…在“她”的注視下,去探查剛才那悸動來源的機會?這念頭讓他自己都感到一陣戰栗。

頭頂那無形的冰冷目光,依舊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地盯着他的一舉一動。怨毒、憤怒,還有一絲…冰冷的審視。

蘇夜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喉嚨幹澀得發痛。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動眼珠,目光投向停屍間那扇通往後方老舊檔案室和更深處儲藏區域的厚重鐵門。

門縫底下,一片漆黑。

但就在剛才悸動傳來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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