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似乎還殘留着那份數學月考卷的粗糙觸感,劣質油墨的氣味頑固地盤踞在鼻腔深處,混合着教室裏揮之不去的粉筆灰和汗味。交卷鈴響得毫無憐憫,像一把生鏽的剪刀,咔嚓一下剪斷了緊繃的神經。我揉了揉發酸發脹的眼窩,視野裏那些被反復演算的數字、扭曲的幾何線條,還有監考老師踱步時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聲,才不甘心地緩緩褪色。
教室裏瞬間炸開了鍋,像被捅翻的馬蜂窩。椅子腿與水泥地刺耳的刮擦聲、書本試卷胡亂塞進書包的譁啦聲、劫後餘生般或興奮或懊喪的議論聲浪,一股腦地涌過來,撞得人耳膜嗡嗡作響。我只是沉默地收拾着自己桌面上攤開的演算紙,上面密密麻麻爬滿了公式和塗改的痕跡。我把它們一股腦塞進那個磨得有些發白的舊帆布書包裏。
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是同鄉的,嗓門洪亮,“磨蹭啥呢?102路要趕不上啦!”他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屬於周五下午特有的、即將脫離樊籠的興奮光芒。“嗯,就走。”我應了一聲,聲音有點啞。我背上書包,那重量沉甸甸地壓在肩上,仿佛還承載着試卷上那些未能完美求解的題目的分量。兩人隨着洶涌的人潮擠出教室門,穿過喧囂沸騰的走廊,午後的陽光斜斜地刺穿教學樓高大的玻璃窗,在牆壁上投下長長的、晃動的光斑,明亮得有些晃眼。走出校門,城市特有的喧囂混合着汽車尾氣的味道撲面而來。站台上早已擠滿了和我們一樣歸心似箭的學生。102路公交車那熟悉的藍色身影,像一頭疲憊的巨獸,喘息着在站台邊停下。車門“嗤”一聲打開,釋放出混雜着人體氣息和某種陳舊布料的悶熱空氣。我倆幾乎是被人流裹挾着推上了車。車廂裏擠得像沙丁魚罐頭,悶熱、擁擠,身體被迫緊貼着陌生的後背和前胸,每一次車輛的晃動都帶來一陣令人不適的摩擦。我抓住頭頂的橫杆,手臂繃緊,身體隨着車廂的節奏左右搖擺。車窗玻璃被無數手掌印和呼出的水汽弄得模糊不清,外面飛馳而過的街景像是浸在水裏,扭曲變形。
同鄉的他還在旁邊喋喋不休地講着某道選擇題可能的陷阱,唾沫星子幾乎濺到我的臉上。我含糊地嗯嗯應着,心思卻早已飄遠,穿過這悶熱的車廂,穿過城市的鋼筋水泥,落在了那片熟悉的、安靜的角落——家。那裏有母親絮絮的嘮叨,有父親沉默看報時翻動紙張的沙沙聲,有屬於我自己的、堆滿了書本和模型的小房間,還有窗外那棵每到秋天就落滿金黃葉子的老梧桐樹。他需要那片安靜,像溺水的人需要空氣。
“我下了!”同鄉的聲音把我從思緒裏拽出來,公交車正停在一個我叫不出名字的小區門口。他像條靈活的泥鰍,扭動着身體擠向車門,還不忘回頭喊了一句:“下周見!別忘帶老幹媽!”車門在他身後嗤地合攏,隔絕了他最後的聲音。車廂裏似乎鬆動了一點點,我挪到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窗玻璃上凝結的水汽被外面駛過的車燈染成流動的光斑。我抬手,用袖子用力擦了擦一小塊區域,冰冷的玻璃觸感透過布料傳來。擦淨的玻璃像一個小小的取景框,框住了外面飛速流動的、由模糊逐漸變得清晰的街景。
熟悉的建築輪廓開始出現。那個有着巨大藍色霓虹招牌的電器城,無論白天黑夜都亮得扎眼;那個永遠放着吵鬧促銷歌曲的陽光超市,幾個穿着紅色馬甲的促銷員在向行人塞着傳單;再往前,該是那家飄着濃鬱燒烤香氣的千古一香小店了……我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仿佛能隔着玻璃聞到那股油膩的、令人安心的香味。還有三個站。
身體比大腦更早一步感知到目的地的臨近,一種鬆弛感悄然蔓延至四肢百骸。我把額頭輕輕抵在剛剛擦拭幹淨的那一小塊冰涼的玻璃上,目光投向窗外,開始下意識地尋找下一個坐標——那個矗立在街角、像座小型燈塔般顯眼的“福萬家”便利店。明亮的白色燈光,無論多晚都亮着,像一塊磁石,吸引着夜歸的人。他記得很清楚,那家店門口,常年擺着一個賣關東煮的小推車,騰騰的熱氣在冬天裏尤其誘人。車子減速,駛向站台。我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那個街角。
空的。
我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脖子微微前傾,眼睛用力眨了眨,以爲自己被車廂的悶熱和疲憊模糊了視線。沒有刺眼的白光,沒有熟悉的紅綠招牌,沒有那個冒着熱氣的關東煮小推車。街角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光禿禿的、灰撲撲的水泥牆,牆上還殘留着一些撕扯不幹淨的海報碎片,像醜陋的瘡疤。那家便利店,連同它門前那盞明亮的燈,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從這片街區上硬生生抹掉了,只留下一個突兀的、不協調的空白。
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安,像冰冷的蛇,倏地滑過我的脊背。我皺緊眉頭,目光死死鎖住那塊刺目的空白。公交車重新啓動,駛離站台。我強迫自己扭過頭,視線投向更遠處,投向那個更重要的、刻在記憶裏的坐標。那棟老式的七層居民樓,有着淡黃色的外牆,很多地方牆皮已經剝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像老人斑駁的皮膚。而在它前面,應該有一棵高大粗壯的老梧桐樹,枝繁葉茂,夏天投下大片濃蔭,秋天鋪滿一地金黃。
車子駛過路口,視線開闊起來。我的目光急切地投向那個熟悉的位置。
沒有樹。沒有那棵盤根錯節、枝幹虯結的老梧桐。它原本扎根的地方,此刻空蕩蕩的,只留下一個淺淺的、不甚規則的土坑,坑裏散落着一些枯葉和垃圾,像一個被遺忘的傷疤。而它身後的那棟樓……我的心髒猛地一沉。樓還在,依舊是七層,淡黃色的外牆依舊斑駁。但不對!位置似乎……偏移了?那棟樓,本該被老梧桐巨大的樹冠溫柔地半掩着,形成一個親切的夾角。可現在,它孤零零地矗立在那裏,與旁邊的建築之間空出了一段別扭的距離,像是被人生硬地往旁邊挪動了幾米。這種微妙的錯位感,帶來一種強烈的視覺眩暈,仿佛腳下的地面都在輕微傾斜。
“怎麼回事?”我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一股冰冷的寒意,比剛才發現便利店消失時更甚,迅速從腳底竄起,瞬間凍結了四肢的血液。我猛地站了起來,書包帶子勒得肩膀生疼也毫無所覺,身體因車輛的晃動而踉蹌了一下。我撲到車窗邊,臉幾乎貼在冰冷的玻璃上,眼睛死死盯着那棟越來越近、卻又感覺越來越陌生的樓。錯覺?一定是我太累了,連續幾晚的熬夜復習讓眼睛花了?或者……是城市改造?可爲什麼一點風聲都沒聽到?我努力在記憶中搜尋關於這片街區改造的任何信息,結果卻是一片空白,只有那棵老梧桐樹在秋風中沙沙作響的清晰畫面。
102路公交車帶着熟悉的、仿佛零件快要散架的呻吟聲,在我家樓前那個小小的、簡陋的站台邊停穩。車門打開,涌進一股外面帶着灰塵味道的空氣。我幾乎是第一個沖下車,腳步落地的瞬間,一種強烈的、腳踏實地的感覺並沒有如期而至。相反,一種詭異的懸空感攫住了我。我站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站牌下,目光卻像第一次來到這裏的陌生人,帶着一種近乎驚惶的陌生感,急切地掃視着周圍的一切。視線掠過馬路對面那家消失的便利店舊址——那堵光禿禿的水泥牆在午後的陽光下泛着冷漠的灰白;掠過梧桐樹消失後留下的那個醜陋土坑,坑裏幾片枯黃的落葉被風卷着打旋;最後,牢牢釘在幾步之遙的那棟居民樓上。
就是它。七層,淡黃色外牆,斑駁的牆皮,單元入口那扇墨綠色的、油漆剝落得厲害的鐵門。一切都對。除了位置。那感覺異常清晰,絕非錯覺。整棟樓就像一幅被笨拙學徒臨摹的圖畫,原封不動地復制了所有細節,卻在粘貼時向右偏移了那麼幾米,使得它與左邊那棟紅色的六層樓之間,憑空多出了一條窄窄的、從未有過的空隙,像一道突兀的傷口。陽光從這道縫隙裏斜斜地刺進來,在地上投下一條筆直、銳利的光帶,刺得人眼睛發痛。我用力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翻涌的不安,邁開腳步,幾乎是跑着穿過那條熟悉得閉着眼都不會走錯的短短人行道。單元門口那幾級水泥台階依舊坑窪不平,我一步兩級跨了上去。樓道裏彌漫着熟悉的、混雜着灰塵、飯菜油煙和陳舊木頭的氣息。光線昏暗,只有高處一扇積滿灰塵的小氣窗透進一點模糊的光。我熟門熟路地摸到樓梯拐角處那個聲控開關的位置,啪地拍了一下。
燈沒亮。頭頂那盞本該應聲而亮的、昏黃的白熾燈,毫無反應。只有開關被拍擊後發出的空洞回響在寂靜的樓道裏盤旋,顯得格外刺耳。我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他加大力氣,又狠狠拍了兩下。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裏回蕩,帶着一種絕望的催促。燈,固執地沉默着,像一只閉上的、冰冷的眼睛。黑暗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壓下來。我不再猶豫,借着從單元門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憑着肌肉記憶,開始往樓上沖。腳步聲在空寂的樓道裏激起沉悶的回響,咚咚咚地撞擊着我的耳膜,也撞擊着他越來越慌亂的心跳。一層,兩層……我跑得很快,書包在背後沉重地拍打着。三樓的聲控燈也壞了?或者……我不敢深想。終於沖到熟悉的樓層——四樓。他停在樓梯拐角,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着氣,目光急切地投向自家那扇門所在的走廊深處。
光線太暗了。只能勉強分辨出走廊盡頭那扇窗戶模糊的輪廓。我扶着冰冷的、布滿灰塵的樓梯扶手,一步一步,幾乎是摸索着,朝那個方向走去。腳下踩着的水泥地面傳來熟悉的堅硬觸感,空氣中飄蕩着若有若無的、隔壁人家傳來的飯菜香,似乎是紅燒肉的味道……這些細微的熟悉感,像一根根脆弱的蛛絲,勉強拉扯着我搖搖欲墜的理智。距離越來越近。401、402……他默數着門牌號,心髒在胸腔裏擂鼓般狂跳。終於,那個熟悉的數字應該就在前面幾步遠的地方。他停下腳步,屏住呼吸,努力睜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辨認着門牌號。鏽跡斑斑的藍色鐵皮門牌釘在門框上方。那上面,本該是清晰的“403”。我的目光凝固了。我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血液似乎在瞬間停止了流動,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直沖頭頂。門牌上,那個藍色的鐵皮數字,清清楚楚地寫着:402。
不!這不可能!
我猛地後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牆壁上,激起一陣灰塵。他像是要確認自己是否眼花,又像是要否定眼前這個荒謬的現實,幾乎是撲到那扇門前,手指顫抖着撫上門牌。冰冷的鐵皮觸感異常真實。那個2字,邊緣的鏽跡,油漆剝落的痕跡,都歷歷在目。402。旁邊,本該是402的門牌,此刻卻赫然是403。整條走廊的門牌號,都錯了!或者說,整個世界的編號系統,在他離開的這短短幾天裏,徹底混亂了!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間將我淹沒。我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眩暈,扶着牆壁才勉強站穩。家呢?我的403呢?它被這詭異的數字漩渦吞噬到哪裏去了?就在這時,旁邊那扇標着“403”的門,從裏面打開了。一個穿着深藍色舊毛衣、頭發花白稀疏的老太太探出頭來。她臉上布滿皺紋,眼神有些渾濁,帶着老年人特有的遲緩。她顯然是被我剛才撞牆的動靜驚動了。“找誰啊,小夥子?”老太太的聲音帶着本地特有的腔調,沙啞而緩慢。我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也顧不得許多,急切地指向原本該是自己家的那扇門,聲音因爲緊張而有些發顫:“阿婆!您好!我是住這裏的!403!我努力想報出父母的名字。老太太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清晰的困惑,隨即是戒備和打量。她的目光在我身上逡巡,像是看着一個奇怪的闖入者。“403?”她慢吞吞地重復了一遍,眉頭緊緊皺起,堆疊起更深的溝壑,“小夥子,你搞錯了吧?”她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顫巍巍地指向我剛才指的那扇門,“這戶……402,早就沒人住了啊。”
“沒人住?”我的心跳幾乎停止,“不可能!我上周還從這裏走的!老太太打斷他,語氣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甚至夾雜着一絲對年輕人莽撞的不耐煩:“什麼上周?這戶人家,搬走都……都三年多嘍!房子一直空着,鎖都鏽死啦!”她頓了頓,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個精神不太正常的人,“你是不是記錯樓棟了?還是找錯小區了?”
三年?搬走?這兩個詞像兩顆冰冷的子彈,精準地擊穿了我最後的防線。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一股巨大的、無法理解的荒謬感攫住了他,讓我渾身發冷。老太太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樣子,搖了搖頭,嘟囔了一句“現在的年輕人……”,然後“砰”地一聲關上了門。沉悶的關門聲在昏暗的樓道裏回蕩,像是對我荒謬訴求的最終宣判。
黑暗重新聚攏,帶着塵埃的味道。我背靠着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到積滿灰塵的水泥地上。書包從肩頭滑落,發出沉悶的響聲。我蜷縮在冰冷的陰影裏,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老太太的話如同魔咒般在我腦子裏盤旋——“搬走三年了”、“鎖都鏽死了”恐懼不再是冰冷的潮水,它變成了無數只細小的、冰冷的蟲子,沿着我的脊椎、我的四肢百骸,瘋狂地噬咬、鑽爬。每一個毛孔都在尖叫着釋放寒意。我猛地伸手,近乎粗暴地拉開帆布書包的拉鏈,手指因爲顫抖而有些笨拙,在裏面胡亂地翻找着。書本、試卷、筆袋……都被他粗暴地撥開。終於,指尖觸到了那個硬硬的、冰涼的塑料外殼。手機!對,還有手機!我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用盡全力將它掏了出來。屏幕因爲我的動作而亮起,幽藍的光映在我慘白、布滿冷汗的臉上,顯得異常詭異。我顫抖着手指,解鎖屏幕,直接點開通訊錄,找到那個標注着家的號碼。我甚至沒有去看屏幕左上角的信號格是否滿格,那強烈的、與最熟悉的人建立聯系的渴望壓倒了一切。
我按下撥號鍵,將冰冷的手機緊緊貼到耳邊。聽筒裏傳來的,不是熟悉的等待接通的“嘟…嘟…”聲,“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查證後再撥。空號?這兩個字像兩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的神經上。“不可能!”我幾乎是吼了出來,聲音在空寂的樓道裏激起短暫的回響,顯得格外淒厲和絕望。我不死心,手指因爲用力而關節發白,又一次按下了重撥鍵。
“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冰冷的女聲毫無變化地重復着。
再撥!
“對不起……”
再撥!
“對不起……”
那個機械的女聲一遍又一遍地重復着,像一把鈍刀子,緩慢而殘忍地切割着我的理智和希望。每一次重復,都讓周圍的黑暗顯得更加濃稠,更加具有壓迫感。我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牆壁,身體順着牆壁一點點滑下去,最終癱坐在滿是灰塵的地上。手機屏幕的幽光映着我失焦的瞳孔和微微張開的、無聲喘息的嘴。帆布書包歪倒在腳邊,敞開着口,露出裏面散亂的、印滿了數學公式的試卷,像一堆被遺棄的、無用的廢紙。“家”的號碼,消失了。連同那個號碼所代表的一切溫暖、熟悉和安全,都從這個冰冷的、編號錯亂的世界裏,被徹底抹去了。“報警……”一個微弱的聲音在我混亂的腦子裏響起,像黑暗裏最後一點掙扎的火星,“對……報警!”這個念頭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激活了我幾乎僵死的身體。我猛地從冰冷的地上彈起來,顧不上拍打褲子上的灰塵,一把抓起地上的書包和那個顯示着空號提示、屏幕已經暗下去的手機,跌跌撞撞地沖下樓梯。每一步都踏在空寂的回音上,咚咚咚地敲打着他的神經。我沖出單元門,刺眼的午後陽光讓我本能地眯起了眼,外面車水馬龍的喧囂聲浪瞬間將我包圍,卻絲毫不能驅散我心底的寒意,反而更襯出我內心的孤立無援。
我站在路邊,茫然四顧。城市依舊繁忙,行人匆匆,車輛呼嘯而過。一切都正常得可怕,只有我的世界,像一塊被錯誤拼入的拼圖,格格不入。 我掏出手機,指尖顫抖着,按下了那個刻在無數人記憶深處的號碼:110。
這一次,電話接通了。聽筒裏傳來一個冷靜、甚至帶着一絲職業化疲憊的男聲:“你好,這裏是110報警服務台。”“我我要報警!”我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着無法抑制的喘息和驚恐,“我家,我家不見了!地址……地址是對的!門牌號全亂了!鄰居說我爸媽搬走三年了!可我上周才從這裏走的!我打家裏電話是空號!警察同志,我家到底在哪?”我語無倫次,邏輯混亂,急切地想把自己遭遇的荒謬傾倒出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這種沉默,比剛才的空號提示更讓我感到窒息。我能想象到接警員臉上可能浮現的困惑、懷疑,甚至是對報假警的厭煩。
“先生,請您冷靜一點。”對方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明顯多了一分謹慎的疏離感,“您說您的家不見了?地址是對的,但鄰居說搬走了?您能具體說一下地址嗎?”我幾乎是吼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仿佛要把這個地址刻進電話線裏,傳遞過去。“先生,我這邊系統顯示,這個地址……是存在的。”他的語氣帶着一絲不確定的停頓,“但是,您確定是這個地址嗎?您剛才說鄰居說搬走了?”“地址沒錯!我住了十幾年!但門牌號全亂了!403變成了402!鄰居,一個老太太說那戶搬走三年了!可我才離開一周!”我急得快哭出來,巨大的委屈和恐懼像巨石壓在胸口,“警察同志,求求你們幫幫我!我真的找不到家了!”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鍵盤敲擊聲再次響起。“先生,這樣吧,您現在的具體位置在哪裏?我們派附近的巡邏民警過去找您,當面了解情況,您看可以嗎?”“好!好!謝謝!謝謝!”我忙不迭地答應,像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我在就在小區大門正對着的那個公交站!102路車的站台!”掛斷電話,我緊緊攥着手機,指關節因爲用力而泛白。我靠在公交站台那冰冷的金屬廣告牌支架上,眼睛死死盯着小區大門的方向,像一個等待審判的囚徒。時間從未如此緩慢,每一秒都被拉長、煎熬。站台上等車的人來了又走,投來或好奇或漠然的目光。一輛輛公交車停下、開門、關門、駛離,帶起一陣陣混合着塵土和尾氣的風。每一次刹車聲都讓我心頭一緊,以爲是警車到了,但每一次都只是失望。
終於,在感覺像過去了一個世紀那麼久之後,一輛藍白相間的警用摩托車,閃爍着頂燈,無聲地滑行到站台邊停下。車上下來一位年輕的民警,戴着警帽,表情嚴肅,目光銳利地掃視着站台,很快就鎖定了形容狼狽、臉色慘白的我。“是你報的警?說找不到家了?”民警走到他面前,聲音不高,帶着審視。“是!警察同志!”我像看到了救星,急切地迎上去,語速飛快地把剛才在樓道裏的遭遇又復述了一遍:門牌號錯亂、鄰居老太太的話、撥不通的空號……我越說越激動,雙手不受控制地比劃着。
民警聽着,眉頭越皺越緊。他掏出警務通設備,一邊操作一邊問:“身份證帶了嗎?”我慌忙翻出身份證遞過去。民警接過去,仔細看了看證件上的地址信息,又低頭在警務通屏幕上操作着。屏幕的光映着他年輕卻緊繃的臉。他操作了幾下,似乎遇到了什麼困難,手指停頓了片刻,又輸入了一遍,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奇怪……”民警低聲嘟囔了一句,抬頭看向我,眼神變得非常復雜,有困惑,有警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荒謬感,“系統裏這個地址是存在的。但是,”他加重了語氣,指着警務通屏幕上一個地圖標記點,“你看,這個位置,在系統裏標注的……是一片待拆遷的空地啊?已經規劃了快兩年了。”我的腦袋“嗡”地一聲,仿佛被重錘擊中。我下意識地湊過去看那小小的屏幕。屏幕上確實是城市電子地圖的界面,一個紅色的標記點閃爍着,落在代表楓林小區的區域。然而,在那個標記點的精確位置上,顯示的並非建築輪廓,而是一片刺目的、代表待開發區域的灰白色!旁邊還有一行細小的標注文字:“規劃拆遷區(“空地?拆遷?”我的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我猛地抬手指向小區大門內,那幾棟清晰可見的、包括7棟在內的居民樓,“你看啊!警察同志!那樓不是在那裏嗎?清清楚楚的!我剛剛還從裏面出來!怎麼會是空地?系統錯了吧!一定是系統錯了!”民警順着他的手指方向看了一眼那幾棟實實在在矗立着的樓房,又低頭看看警務通屏幕上那片刺眼的灰白色空地標記,臉上的表情變得極其古怪,混雜着強烈的困惑和職業性的警惕。他再次低頭操作警務通,手指用力地點擊着屏幕,似乎在刷新數據,又像是在進行某種查詢核對。“不對啊……”民警的眉頭鎖得更緊了,他抬頭,目光銳利地重新審視陳默,語氣也變得格外嚴肅,“小夥子,你確定你住這裏?你身份證上的地址沒錯?你是不是記錯了?或者,”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帶着一種近乎荒謬的試探,“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麼特別的事情?精神壓力很大?”
“我沒有!”我幾乎崩潰地喊出來,巨大的委屈和無法言說的恐懼讓他渾身發抖,“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家就在那裏!那棟樓!403!警察同志,你跟我上去看看!上去看看就知道了!”我指着小區裏7棟的方向,聲音帶着哭腔和不顧一切的懇求。年輕民警看着我激動到幾乎失控的樣子,又看看屏幕上那個與現實完全矛盾的待拆遷空地標記,再環視了一下周圍真實存在的樓房和街道。他臉上的困惑最終被一種更爲謹慎的、處理棘手情況的嚴肅所取代。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這樣,”民警的聲音沉了下來,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你先冷靜。我跟你上去看看情況。但是,”他緊緊盯着我的眼睛,“記住,不要激動,一切由我來問。明白嗎?”“明白!明白!”我用力點頭,只要能帶我回去,只要能證明那個家的存在,我什麼都願意。
民警推着摩托車,示意我跟上。兩人再次穿過小區大門,走進那個熟悉又陌生的院落。午後的陽光依舊明亮,照在那些熟悉的兒童滑梯、晾曬着被單的健身器材上。但這一切落在我眼裏,都蒙上了一層詭異的、不真實的光暈。我沉默地跟在民警身後,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目光死死鎖住前面那棟淡黃色的七層樓。它是那麼真實地矗立在那裏,牆壁的斑駁,陽台晾曬的衣物,甚至三樓那扇忘記關上的窗戶……每一個細節都在無聲地呐喊:它就在這裏!它怎麼可能是一片“待拆遷的空地”?再次踏上四樓昏暗的走廊,那股混合着灰塵、油煙和舊木頭的氣息再次包裹了我。民警打開了強光手電筒,一道明亮的光束刺破了昏暗,掃過牆壁,掃過一扇扇緊閉的房門。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幾乎是小跑着沖向走廊深處,指向那扇墨綠色的門——此刻,它上方釘着的門牌,依舊是那個刺眼的“402”。
“就是這裏!警察同志!就是這扇門!它本該是403!”我的聲音因爲激動而發顫。民警用手電光仔細照了照門牌,又看了看旁邊的“403”門牌。他臉上的困惑更深了。他走上前,沒有立刻敲門,而是先俯身,湊近那扇墨綠色的鐵門,仔細地、一寸寸地觀察着門鎖。我也湊近了看。在民警強光手電的照射下,他清晰地看到了門鎖——那把老式的、黃銅色的彈子鎖。鎖芯周圍,布滿了暗紅色的、厚厚的鏽跡!鎖孔似乎也完全被鏽蝕堵死了!這絕不是幾天、幾周能形成的!這鏽跡,仿佛真的經歷了漫長歲月的侵蝕!
“這鏽……”我失聲,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沖上頭頂。民警也看到了,他直起身,眉頭緊鎖,表情凝重。他抬手,沒有去碰那把鏽死的鎖,而是轉向旁邊那扇標着“403”的門——老太太的家。他伸出手,沉穩而有力地敲了三下。敲門聲在寂靜的樓道裏格外清晰,帶着一種官方的、不容回避的意味。門內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過了幾秒,門“打開了。還是那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她看到門口的民警,渾濁的眼睛裏明顯閃過一絲驚訝和不安。“阿婆,您好。”民警出示了一下證件,語氣平和但帶着公事公辦的嚴肅,“我們是派出所的。這位小同志,”他指了指旁邊臉色慘白、眼神絕望的我,“說他住您隔壁這戶402,但您之前告訴他這戶搬走很久了?我們想跟您再核實一下情況。”民警巧妙地避開了我堅持的“403”說法,使用了門牌上顯示的“402”。老太太的目光在民警和我之間來回掃視,顯然被這陣仗弄得有些緊張。她扶着門框,聲音比之前更沙啞了些:“警察同志啊……這、這戶402,”她指了指那扇鏽跡斑斑的門,“真的早沒人住了!我記得清清楚楚,男的好像是個……是個開貨車的?搬走是三年多前夏天的事兒了!對,就是那年特別熱的時候!搬走後就再沒見人回來過!門鎖都鏽成那樣了,你們也看見了啊!”她說着,又疑惑地看向陳默,“小夥子,你是不是真記錯地方了?還是遇到什麼事了?”她的眼神裏,除了困惑,更多了一層對我精神狀態的懷疑。民警聽着,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那把鏽死的鎖,又落在我失魂落魄的臉上。他轉向老太太:“好的,謝謝您阿婆,打擾了。”老太太如釋重負地趕緊關上了門。
樓道裏重新陷入昏暗和死寂。只有民警手電的光束,像一把冰冷的利劍,切割着濃稠的黑暗和沉默。民警收起手電,語氣變得異常嚴肅,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小夥子,情況你也聽到了,也看到了。門鎖鏽成那樣,鄰居的證詞……還有,”他壓低了聲音,帶着一種近乎殘酷的提醒,“我查到的信息,這個地方在規劃裏確實是要拆的。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樓還在,但現實情況就是這樣。”他停頓了一下,看着我毫無血色的臉,“你現在需要冷靜。我建議你先聯系你的父母,或者別的親戚朋友?或者……回學校去?你這樣一個人在外面,精神狀態很不穩定,很危險。”聯系父母?我腦子裏閃過那個冰冷的空號提示音。回學校?那個剛剛逃離的、堆滿了試卷和壓力的地方?“不……我不走……”我喃喃道,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扇鏽死的門,身體靠着冰冷的牆壁,一點點滑坐下去,“我家就在這裏,就在這裏!”我的聲音低得如同夢囈,充滿了絕望的執拗。我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蜷縮在冰冷的樓道角落裏,頭深深地埋進膝蓋裏,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抽動起來。壓抑的、絕望的嗚咽聲,如同受傷小鳥的哀鳴,在死寂而昏暗的樓道裏低低地回蕩,撞擊着冰冷的牆壁,最終被無邊的黑暗無聲地吞噬。
民警站在一旁,眉頭緊鎖,眼神復雜。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再說點什麼安慰或者勸導的話,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他拿出警務通,再次操作了幾下,像是在記錄什麼。樓道裏只剩下我壓抑的嗚咽和民警手指點擊屏幕發出的輕微“嗒嗒”聲。不知過了多久,嗚咽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沉重的喘息。我緩緩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眼神卻空洞得可怕,像兩口幹涸的枯井。我扶着牆壁,掙扎着站起來,身體搖搖晃晃。我不再看民警,也不再試圖解釋什麼,只是用一種夢遊般的姿態,拖着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艱難地挪下了樓梯。
民警看着我失魂落魄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最終沒有跟上去,只是對着對講機低聲說了幾句,大概是在匯報情況。我像一縷遊魂,飄出了單元門。午後的陽光依舊刺眼,但我感覺不到絲毫暖意。世界在他眼前褪盡了所有色彩,只剩下大片大片模糊的灰白噪音。我漫無目的地走着,穿過小區裏嬉鬧的孩童,穿過提着菜籃歸家的老人,穿過那些真實存在卻又與我毫無關聯的生活場景。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也不知道能去哪裏。家,那個唯一的坐標,被徹底抹去了。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我麻木地掏出來,屏幕亮起,是同鄉發來的微信:“到家沒?老幹媽別忘了啊!下周靠它續命了!”一個簡單的齜牙笑臉表情。我盯着那個刺眼的黃色笑臉,感覺它像一張嘲諷的鬼臉。家?我連家在哪裏都不知道了,還談什麼老幹媽?一股巨大的酸楚和荒謬感再次涌上喉嚨。我猛地攥緊了手機,指關節因爲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咯咯聲。我幾乎想把這該死的、聯系着那個虛假世界的機器狠狠砸在地上!但我最終沒有。一種更深沉、更頑固的東西,壓過了憤怒和絕望——那是烙印在靈魂深處的記憶。關於家的記憶。一股近乎偏執的倔強,像瀕死的火苗,在他冰冷的胸腔裏重新燃起。他停下漫無目的的遊蕩,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強迫自己屏蔽掉眼前這錯亂扭曲的一切——消失的便利店、挪位的樓房、顛倒的門牌號、老太太戒備的眼神、警察屏幕上那片刺目的“空地”……他需要回到最原始、最本能的記憶地圖。
我努力在腦海中勾勒。不是看路標,不是數門牌,而是用身體去回憶每一次歸家的軌跡。猛地睜開眼,像獵犬一樣,貪婪地、用力地吸着周圍的空氣。混雜着汽車尾氣、路邊小吃攤油煙、灰塵……我捕捉不到任何熟悉的線索。他站起身,像着了魔一般,不再遵循任何路徑,而是被那虛無縹緲的“家的氣味”牽引着,在迷宮般的街巷裏跌跌撞撞地穿行。我鑽進一條飄着劣質香水味的小商品街,又拐進彌漫着濃鬱中藥味的老巷子,還經過了一個散發着魚腥味的菜市場後門……每一次滿懷希望地吸氣,換來的都是更加刺鼻的陌生味道和更深的失望。我像一個迷失在氣味荒漠裏的流浪者,飢渴地尋找着那唯一能解渴的甘泉。疲憊像沉重的鉛塊,灌滿了我的雙腿。夕陽不知何時已經沉下,天邊只殘留着一抹暗紅的餘燼。路燈次第亮起,將我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射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城市的霓虹燈開始閃爍,五光十色,光怪陸離,映在我空洞失焦的瞳孔裏,卻激不起任何漣漪。飢餓感早已被巨大的精神沖擊所淹沒,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虛脫和寒冷。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遠,只是機械地邁動腳步,像一個設定好尋找程序、卻永遠找不到目標的機器人。
就在我幾乎要被這無休止的尋找耗盡力氣的時刻,我拐過一條從未走過的、異常狹窄幽暗的小巷。巷子深處,沒有路燈,只有兩旁低矮房屋窗戶裏透出的零星昏黃燈光。就在巷子快要到盡頭的地方,一棟孤零零的、被陰影籠罩的樓房輪廓,突兀地撞進了我的視野。七層。淡黃色的外牆。斑駁的牆皮。墨綠色的單元鐵門。我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幾乎要撞破胸腔!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帶來一陣強烈的眩暈。我踉蹌着向前沖了幾步,又猛地停住,身體因爲激動和難以置信而劇烈顫抖。是它!絕對是它!那熟悉的輪廓,那外牆的顏色,那扇墨綠色的門!和我記憶中無數次歸家時遠遠望見的景象,分毫不差!它怎麼會在這裏?在這個陌生的、從未踏足過的深巷盡頭?這不合邏輯!但此刻,邏輯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狂喜如同火山噴發般瞬間淹沒了我!所有的疲憊、寒冷、絕望,在這一刻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發現沖刷得一幹二淨!我像離弦之箭般沖了過去,撲到那扇墨綠色的單元鐵門前。門上布滿了灰塵和蛛網,在昏暗中顯得破敗而陳舊。我急切地抬頭尋找門牌號。光線太暗了,他踮起腳,手指顫抖着拂去門框上方鐵皮門牌上的厚厚積灰。鐵皮門牌上,那藍色的、有些掉漆的數字,在微弱的光線下,終於清晰地顯現出來,我狂喜的表情瞬間凝固在臉上,如同一張驟然撕裂的面具。巨大的落差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不是我家的門牌號!狂喜瞬間被更深的迷茫和一種近乎絕望的荒誕感取代。我呆呆地站在門前,像一尊石化的雕像。冰冷的夜風吹過狹窄的巷道,卷起地上的落葉和塵土,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周圍的黑暗似乎更濃了,沉沉地壓下來。最後一絲力氣仿佛也隨着那個錯誤的門牌號而徹底流失。我靠着那冰冷粗糙的門板,身體一點點滑下去,最終癱坐在冰冷的、布滿灰塵的地上。
書包從麻木的肩膀滑落,發出一聲悶響。他背靠着門,頭無力地抵着門板,眼睛空洞地望着巷子對面那堵斑駁的牆壁。世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自己沉重而紊亂的呼吸聲,還有一種奇異的、仿佛來自門板內部的、極其微弱的熟悉感?不是氣味,不是聲音。是一種更玄妙的東西。一種難以言喻的、來自靈魂深處的共鳴。仿佛這扇門,這堵冰冷的鐵皮後面,封存着某種與他生命本源緊密相連的東西。即使門牌號錯誤,即使位置詭異,但這種“就是這裏”的感覺,卻如同黑暗中的磷火,微弱卻頑固地燃燒起來,壓倒了所有理性的質疑。我猛地扭過頭,側臉緊緊貼在冰冷粗糙的門板上,閉上眼睛,用盡全部心神去感受。是的!就是這種感覺!無數次,我放學歸來,疲憊地將額頭抵在家門冰涼的鐵皮上,等待鑰匙轉動時,那種混合着安全、放鬆和期待的歸屬感!一模一樣!“家……”我無聲地翕動着嘴唇,幹裂的喉嚨裏發出一絲微弱的氣音。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涌而出,滾燙地滑過冰冷的臉頰。我掙扎着,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手伸向自己的褲袋。指尖觸到了那串冰冷的、沉甸甸的鑰匙。他把它掏了出來。那串鑰匙上,掛着他宿舍的鑰匙,教室儲物櫃的鑰匙,還有……那把黃銅色的、頂端有些磨損的家門鑰匙。它曾經無數次輕快而準確地插入鎖孔,發出清脆的咔噠聲。我的手指顫抖着,摸索着那把熟悉的鑰匙。他扶着門板,艱難地站起來,身體搖晃得厲害。摸索着冰冷的門鎖位置。黑暗中,我看不清鎖孔的形狀,只能憑着記憶和觸感,將鑰匙對準記憶中鎖孔的位置。鑰匙尖觸到了冰冷的金屬。我屏住呼吸,手腕用力,試探着往裏推去。沒有預想中的滯澀!沒有鏽死的阻礙!鑰匙,竟然順滑無比地插了進去!嚴絲合縫!仿佛這把鑰匙生來就屬於這把鎖!我的心髒像是被這順暢的插入猛地撞擊了一下,狂跳起來!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手指傳來的感覺!他下意識地,手腕用力一擰——一聲清脆無比、熟悉到靈魂裏的解鎖聲,在死寂的深巷中驟然響起!清晰得如同驚雷!門鎖開了!狂喜如同海嘯般瞬間將我吞沒!所有的懷疑、所有的恐懼、所有的疲憊都被這聲咔噠沖得粉碎。
我幾乎是帶着一種哭腔,猛地抓住冰冷的門把手,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向外一拉,沉重的墨綠色鐵門,帶着刺耳的摩擦聲,應聲而開!一股強烈的光線,毫無預兆地、粗暴地刺入我因長久處於昏暗而極度敏感的瞳孔!白!刺眼的白!像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我的眼睛!我痛得悶哼一聲,本能地緊緊閉上雙眼,身體被那突如其來的光線沖擊得向後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緊接着,一個無比熟悉、此刻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我耳邊的聲音,帶着一種穿透力極強的、金屬摩擦般的嚴厲,狠狠地砸了過來:
“睡醒了沒有?睡醒了就給我站到後面去!放假幾天,三角函數公式全忘到九霄雲外了是吧?!”這聲音……是數學老師!那個以刻薄和拖堂聞名的、頭頂鋥亮的劉老師!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像被這聲音和強光徹底格式化。我強忍着雙眼的刺痛和淚水,驚惶地、試探着,一點點睜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野,如同水下的景象,在劇烈的光線刺激和生理性淚水中斷斷續續地聚焦、晃動。刺眼的白熾燈光下,是排列整齊的課桌椅。一張張熟悉又帶着點茫然的同學的臉,正齊刷刷地扭過來,目光聚焦在我身上,充滿了驚愕、好奇,還有一絲看熱鬧的笑意?空氣裏彌漫着粉筆灰的味道,還有書本紙張特有的氣息。
教室前方牆壁上,掛着一個巨大的、撕頁式的日歷。最上面那張紙,被窗外的風吹得微微卷起一角。下面一行小字:星期一。我僵立在門口,像一尊瞬間風化的石像。我的一只手還下意識地緊緊攥着門把手,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掌心清晰地傳來,與眼前這真實得殘酷的教室景象形成了地獄般的割裂。另一只手裏,那串剛剛打開家門的鑰匙,還殘留着一絲微弱的金屬餘溫。時間……空間……家……教室……所有的概念在我混亂不堪的腦子裏瘋狂攪拌、崩塌、湮滅。世界在我眼前旋轉、扭曲,最終陷入一片死寂的、絕望的純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