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濁浪排空,沉淵水府崩塌的巨響,依舊在身後數十裏外的深谷中隱隱回蕩,如同不甘滅亡的巨獸最後的喘息。陸硯拄着那柄已徹底洗盡鉛華、展露出玄黑深邃劍身與星點暗金蝕痕的千江斷脈鋒,艱難地跋涉在崎嶇山路上。每一步都牽動着全身的傷口,尤其是強行催動體內殘餘浩氣、激發古劍本源後造成的巨大虧空,如同一具被掏空、僅靠意志勉強支撐的軀殼。那把沉重的古劍,此刻不僅僅是兵器,更是他暫時依仗的拐杖。
左臂的傷口在激烈的對抗與強撐下再次崩裂,鮮紅的血珠順着破爛的袖管,一滴一滴砸在腳邊被霜雪半掩的枯草上,暈開點點刺目的猩紅。更致命的隱患來自雙眼——強行承載那柄蘊藏着江蛟舊怨與萬載河源死寂戾氣的古劍意志,加上刻寫“信義”血字時心神與劍魄的深度交融,一股陰寒凶煞的殘念反噬洶涌地沖擊着他的識海!在斬碎洛澤金身的瞬間,他便感覺左眼視野驟然蒙上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整個世界仿佛被分割成清晰與模糊的兩個部分。此刻,左眼更是傳來針扎般的劇痛和持續的冰冷脹澀感,視野裏的陰影不斷擴大,邊緣滲出無法忽視的暗紅血絲,徹底失明似乎只是時間問題。這便是強行駕馭遠超自身境界力量的代價!
雲苓沉默地跟在陸硯身側約十步之外的距離。她手中托着一個巴掌大小的八卦星盤狀的青銅器物,表面鏤刻着精細的符文溝壑,中間鑲嵌着一枚黯淡的七棱水晶。這並非占卜法器,而是她的墨家機關“定軌星樞”,能感知特定構造物的靈力殘留與空間波動。她不時低頭觀測水晶的明滅與偏移,琥珀色的眸子冷靜得如同覆蓋着薄冰的深湖。
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有山風嗚咽。他們循着《庶人言道錄》殘卷中極其簡略、近乎傳說的指引,以及後稷殘靈那句含糊的“聖賢氣數未盡”,在洛州東北連綿起伏的九嶷山脈中跋涉搜尋了整整七日。傳說中由一群“絕靈之身而悟天地心”的凡聖所創建,卻在千年風雨中神秘消失的白鹿書院遺蹤。
山勢漸陡,雪線隱現,林木卻反常地變得更加蒼翠。終於,在繞過一面被藤蔓與青苔半遮半掩的百丈石壁後,眼前豁然開朗——一片極爲廣闊、被群山合抱的巨大山坳呈現眼前。山坳中央地勢平坦開闊,卻並非沃野良田,而是遍地殘骸!斷壁殘垣鋪展延綿,依稀能辨出亭台樓閣的基座,縱橫阡陌的路徑輪廓尚存,上面卻覆滿了厚厚一層墨綠色的苔衣,如同大地哀悼的縞素。巨大的石柱傾頹折斷,半埋在厚厚的腐殖土中,宛如巨人的斷骨。幹涸的石渠蜿蜒其中,渠底落滿了枯朽的鬆針和鳥獸骸骨。
這裏曾經必定有過恢弘氣象,足以容納千百學子朗朗書聲。如今,卻只剩下荒蕪、死寂、以及一種令人心悸的、被時光徹底遺忘的蒼涼。風雪裹挾着徹骨的寒意在山坳間打着旋兒,發出空洞寂寞的嗚咽。
“就是這裏了。”雲苓停住腳步,星盤上的水晶正對着山坳方向,散發出極其微弱卻穩定的恒光,微微顫動着,像是在回應着某種早已消逝的共鳴。
陸硯喘息着,以殘存的視力(右眼尚且完好)掃過這片廣袤的廢墟。他試着催動體內那微弱如風中殘燭的浩然氣,掌心的稻苗虛影艱難地浮現,金粟黯淡無光。一股難以言喻的蒼涼悲愴氣息彌漫於天地間,讓他的道心微顫,與這片土地的某種本質產生了極其隱晦的共鳴,卻無法清晰定位。這裏的“道”氣仿佛已經散盡,如同被徹底榨幹的骨髓。
他們踏着綿軟的腐殖土,深入這片被時光埋葬的書院遺跡。走了約一炷香時間,在一處明顯曾是開闊廣場的地帶,他們的腳步齊齊頓住。
廣場盡頭,半截斷裂的巨大石碑孤零零地矗立着,如同一段沉默的脊梁,倔強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碑很高,僅殘餘的下半部分也高達兩人餘,通體由一種極其溫潤細膩、宛如羊脂美玉般的白色石料雕成,石質歷經千年風雨依舊光滑如新,沒有一絲裂紋或風化痕跡,與周遭殘破的廢墟形成了極爲刺目的對比。詭異之處在於,這截斷碑光潔如鏡的碑面上,空空如也! 沒有刻錄任何文字,沒有雕琢任何圖案,甚至連打磨的紋路都尋不到,平滑得如同一面映照蒼穹的玉鏡,倒映着天空鉛灰的雲層。
無字殘碑!
這就是《庶人言道錄》殘卷提及的白鹿書院核心象征——“承道碑”?據說蘊含書院聖賢傳承之力?可它爲何一個字也沒有?
陸硯靠近石碑。一股極其微弱、卻純淨如水晶的氣息從碑體上散發出來,與他掌心的稻苗金粟產生了極其微妙的呼應。這氣息不同於浩瀚的靈氣,也不似凶戾的妖氣,更像是一種被某種力量強行壓抑、塵封了無數歲月的……純粹的意念?一種源於凡俗、卻又直抵某種根本大道的共鳴?!
“呵…又是幾個不知天高地厚,跑來撞大運的蠢材?”
一個蒼老、嘶啞,如同砂紙摩擦石頭、充滿了濃烈戲謔與漠然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從石碑後方傳來。
陸硯和雲苓循聲望去。只見一個佝僂得如同煮熟蝦米般的身影,蜷在一堆半溼的鬆針落葉裏。那人穿着一身襤褸得辨不出原本顏色的百衲衣,須發糾結成團,沾滿草屑泥土,臉上刻滿了刀劈斧鑿般深刻的皺紋,溝壑裏嵌滿了污垢,唯獨一雙深陷在眼窩裏的眸子,在蓬亂白發下閃爍着枯槁卻清醒、帶着濃濃譏誚與死寂的光。他懷裏抱着一把連掃把都算不上的、禿得只剩下幾根柴枝的“掃帚”,渾濁的目光冷冷地從陸硯手裏的鏽劍、斷碑,再到雲苓手中的青銅星盤逐一掃過,嘴角咧開一個極盡嘲諷的弧度。
“看劍?找寶?尋道?還是想摸摸這石頭看會不會掉金子下來?”老丐的聲音充滿了刻骨的疲憊與看透世事後的麻木,“省省力氣吧。聖賢?那都是騙鬼的東西!千年了,骨頭渣子都化光了!道統?早絕了八輩子了!這勞什子書院,就是個屁!”
他啐了一口濃痰在地上,用腳將那堆混雜着污泥的枯葉隨意地攏了攏,動作充滿了漫不經心的敷衍,仿佛這不是千年聖地的遺跡,只是個破得不能再破的狗窩門前的垃圾堆。“留個字都嫌費勁氣的石頭疙瘩…就是個笑話!趁早滾蛋吧!莫耽誤老子困覺!”老丐罵罵咧咧地重新縮回他那堆半溼的落葉堆裏,翻了個身,竟真的打起了鼾,那鼾聲幹澀破碎,如同破敗的風箱。
雲苓秀眉微蹙,星盤上的微光輕輕閃爍,她顯然從這不尋常的老丐身上也覺察到了一絲不同。但她並未言語,只是戒備地觀察着。
陸硯的目光並未離開那無字碑。老丐的刻薄言語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卻激不起多少漣漪。他反而被碑體那奇異的光滑質感所吸引。他緩緩伸出那只能動的右手,指尖凝聚起一絲微弱卻極爲精純的浩然氣,試探性地、小心翼翼地觸向那冰涼如玉的碑面,試圖再次引起那純淨意念的回應。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及碑面塵埃的刹那——
腳下那塊被老丐剛剛“掃”過的泥土下,一塊不起眼的、被半埋住的黝黑小石子,毫無預兆地滾落出來,正巧滾到陸硯右腳前方!他身體本已因傷痛和疲勞虛弱不堪,意識又專注於感知殘碑,右腳不察竟被這突兀的小石子一絆,整個身體頓時失去了平衡!
“小心!”雲苓的低呼剛出口。
噗通!
陸硯一個趔趄,竟狼狽不堪地單膝跪倒在了那片被老丐用禿掃帚隨意撥攏過的枯枝腐葉堆中!左臂的傷口在強行支撐下再次撕裂,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差點暈厥。沾滿了污泥和腐草氣息的枯枝敗葉貼了他滿身,一股深重的泥土陳腐氣息涌入鼻腔。
掌心的稻苗虛影因這突如其來的劇痛和狼狽而劇烈波動,幾乎要熄滅。那粒金粟也變得搖搖欲墜。
“哈哈哈!報應!現世報!”那蜷縮着的襤褸老丐猛地翻過身,拍着大腿,發出尖利刺耳的嘲笑,混濁的老眼裏閃爍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快意和冰冷!仿佛看到了世間最滑稽的喜劇!“聖賢門前啃泥巴!這便是緣法?呸!蠢笨如豬!給台階都摔狗啃屎!哈哈哈……”
刺耳的嘲笑在空曠的山坳中回蕩,驚飛了幾只在廢墟枯樹上棲息的寒鴉。
陸硯咬緊牙關,強忍劇痛,右手撐地,想要掙脫這狼狽的姿態。羞辱感如同冰冷的火焰灼燒着神經,左眼的疼痛更是幾乎撕裂他的意志。但當他沾滿污泥落葉的雙手撐在冰冷的地面上,感受着那深入骨髓的微涼時,一種奇異的觸感順着指尖蔓延開來——這腐爛的、被他壓垮的落葉枯枝之下……
並非全是冰冷的泥土!
有什麼東西!
硬質的!冰冷的!卻帶着一種奇異的、與鏽劍劍柄深處某種存在隱隱呼應的律動!像是…一塊巨大的磁石,在冥冥中吸引着一塊鐵!
是錯覺嗎?還是…?這石碑下的泥土裏,難道……
“哦?”老丐的狂笑驟然停下!他那渾濁而充滿譏誚的老眼,此刻如同發現了鼠洞的毒蛇,死死盯住了陸硯撐在地上的、沾滿污泥卻下意識屈伸微顫的手指!眼神深處那原本的麻木與死寂瞬間褪去,第一次裂開了一道冰冷的、無法形容其意味的深邃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