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裏很快飄起了熟悉的煙火氣。
白勝動作利落,起鍋燒油,蔥姜蒜末在熱油裏爆出辛香。切得薄厚均勻的肉片滑入鍋中,“滋啦”一聲,白煙升騰。翻炒間,醬油的醬色裹上肉片,青翠的菜蔬緊隨其後,在鍋鏟的翻飛中迅速斷生,混合着肉香和鍋氣的霸道香氣瞬間盈滿了小小的廚房。
“大白!好香啊!” 雅雅像只聞到腥味的小貓,立刻湊到了灶台邊,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鍋裏,剛才那點關於“秘密小冊子”的心思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只剩下對美食的渴望。
白勝瞥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將炒好的菜利落地盛入盤中。又轉身揭開旁邊的砂鍋蓋子,濃鬱的米香混合着淡淡的荷葉清香撲面而來,一鍋熬得恰到好處的荷葉粥正咕嘟着細小的氣泡。
“吃過了?” 白勝一邊將菜端上院中的石桌,一邊隨口問了一句,目光掃過跟進來的翠玉靈和雅雅。
“沒呢!” 雅雅立刻搶答,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屁股就在石桌旁坐下,眼巴巴地盯着那盤色澤油亮的炒肉,“就早上啃了個饅頭,早餓扁啦!”
翠玉靈也嫋嫋娜娜地走過來,很自然地坐在了雅雅對面,幽綠的眼眸卻笑盈盈地黏在白勝忙碌的背影上,聲音帶着水波般的柔媚:“姐姐我可是爲了照顧某個‘低血糖’的小可憐,連口水都沒顧上喝呢~” 她特意在“低血糖”三個字上加了重音,帶着點促狹的意味。
白勝盛粥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沒回頭,只是將兩碗熱氣騰騰的荷葉粥分別放到雅雅和翠玉靈面前,聲音聽不出情緒:“那多吃點。”
他自己也盛了一碗,在雅雅旁邊坐下。三人圍着小石桌,在晨光漸熾的庭院裏默默吃起了遲來的早午餐。
雅雅吃得狼吞虎咽,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還不忘含糊地稱贊“大白做的菜最好吃”。
翠玉靈則斯文得多,小口啜飲着清香溫潤的荷葉粥,目光卻時不時飄向白勝,在他線條清晰的側臉和微敞的領口處流連,帶着一種毫不掩飾的欣賞和……回味?唇角始終噙着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白勝吃得很快,動作帶着獸類的利落。他無視了翠玉靈那過於“熱情”的注視,只專注於填飽肚子。很快,他便放下了碗筷。
“我吃好了。” 他站起身,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碟。
翠玉靈也適時地放下了幾乎沒怎麼動的粥碗,優雅地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她站起身,走到白勝身邊,靠得極近。一股混合着藥香和女子體香的溫熱氣息瞬間籠罩了白勝。
“小白白~” 她的聲音又軟又媚,帶着鉤子,幽綠的眼眸波光流轉,毫不避諱地直視着白勝異色的瞳孔,“姐姐走啦?真舍不得呢……” 她說着,一只微涼的手竟極其自然地、帶着點挑逗意味地拂過白勝整理碗碟時露出的、緊實的小臂線條,指尖在那溫熱的皮膚上輕輕一劃。
白勝的身體瞬間僵硬,如同被冰冷的蛇纏上。他猛地抽回手臂,動作帶着明顯的抗拒,異色的眼眸裏瞬間凝結起冰霜,冷冷地掃了翠玉靈一眼,那眼神分明寫着:適可而止。
翠玉靈卻仿佛沒看到他眼中的警告,反而被他這反應逗得“咯咯”嬌笑起來,笑聲如同銀鈴搖曳。她收回手,對着白勝眨了眨眼,紅唇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下次……姐姐還來‘照顧’你哦~” 說完,不等白勝發作,便扭着水蛇般的腰肢,帶着一陣香風,嫋嫋婷婷地飄出了小院,墨綠色的長發在陽光下劃出一道柔媚的弧線。
白勝看着那消失在院門口的背影,額角的青筋又跳了跳。他深吸一口氣,繼續低頭收拾碗筷。
雅雅一邊扒着最後幾口飯,一邊偷偷觀察着白勝明顯不悅的臉色,又想起翠玉靈臨走時那句曖昧不明的話,小眉頭皺了皺,心裏暗罵:這個討厭的水蛭精!就知道占大白便宜!哼,等自己學會了那本書上的方法,一定把大白看得牢牢的,再也不讓她靠近!
收拾完碗筷,洗淨放好。白勝走到院子裏,看着還在慢吞吞喝粥、實則是在磨蹭的雅雅,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吃完了?”
“嗯嗯!” 雅雅趕緊放下碗。
“去修煉。” 白勝言簡意賅,指了指院外,“練夠一個時辰。”
“啊?又練啊?” 雅雅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拖長了調子,試圖撒嬌,“大白~不要嘛……今天天氣這麼好,我們去抓魚……”
“去。” 白勝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異色的眼眸平靜地看着她,帶着無形的壓力。
雅雅對上他那雙沒什麼波瀾卻極具壓迫感的眼睛,想起他虛弱的樣子,又想起那本藏在懷裏的小冊子……算了,忍一時風平浪靜!她撅着嘴,不情不願地站起身,一步三回頭地挪出了小院,嘴裏還嘟囔着:“練就練嘛……凶什麼凶……”
看着雅雅磨磨蹭蹭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白勝才收回目光。院子裏終於只剩下他一個人。
午後的陽光有些灼熱,曬得人懶洋洋的。他回屋取了頂寬檐的竹笠戴上,遮住刺眼的陽光,也遮住了那對引人注目的銀白耳朵。想了想,又拿了個空的小竹簍背上,鎖好院門,慢悠悠地踱步走向塗山熱鬧的街市。
午後的街市依舊喧囂,只是比早晨少了幾分匆忙,多了幾分市井的慵懶。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嬉鬧聲混成一片溫吞的背景音。白勝戴着竹笠,高大的身形和垂落的銀發在人群中依舊顯眼,但竹笠的陰影遮住了他過於引人注目的面容和異色眼眸,讓他得以相對低調地穿行其中。
他先是在幾個熟悉的攤販前轉了轉,買了些新鮮的時令菜蔬放入背簍。路過一家專賣山貨的鋪子時,他停下腳步,目光在那些曬幹的菌菇、筍幹上流連片刻,最終挑了一小包品相不錯的野山菌。
剛付完錢,準備離開,一個身材矮壯、臉上帶着風霜痕跡的熊妖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湊了過來,甕聲甕氣地問:“那個……白老板?您今兒……店裏還有蜂蜜嗎?上回買的,我家那崽子喝完了,天天鬧着要……”
白勝腳步一頓,搖了搖頭:“沒了。過些日子。”
“啊……這樣啊……” 熊妖臉上頓時露出失望的神色,連連道謝,“那……那打擾了,等您有了我再來!” 說完,有些悻悻地走開了。
沒走幾步,又一個穿着綢緞長衫、看起來像是外地行商模樣的鹿妖也認出了白勝,客氣地拱手:“這位……可是棲芳花店的掌櫃?久仰久仰!聽聞您店裏的百花蜜乃是一絕,不知今日可否有幸……”
“抱歉,售罄。” 白勝依舊是那副清冷的調子,竹笠微微抬起,露出小半張線條冷峻的側臉。
鹿妖看着他那拒人千裏的氣勢,後面的話也咽了回去,訕訕地笑了笑,識趣地離開了。
類似的情形又發生了一兩次。白勝那罐子特制的、蘊含草木精華的百花蜜,在塗山乃至周邊地界似乎已小有名氣,成了不少妖怪趨之若鶩的稀罕物。
白勝只是簡短地回復着“售罄”或“過些日子”,腳步並未停留,背着半滿的竹簍,穿過了熱鬧的街市。
他並未直接回家,腳步一轉,走向塗山中心區域那株最爲古老、也最爲神聖的巨樹——苦情巨樹。
巨大的樹冠如同撐開的擎天巨傘,投下無邊無際的濃蔭,將灼熱的陽光和塵世的喧囂隔絕在外。虯結粗壯的樹根如同巨龍盤踞在地表,形成天然的階梯和座椅。空氣中彌漫着一種沉澱了千年的、混合着木質清香和奇異靈韻的靜謐氣息。
這裏是塗山的聖地,也是喧囂之外難得的淨土。
白勝走到一處粗壯、平緩的樹根旁,將背上的竹簍放下。他摘下竹笠,隨意地掛在旁邊一根凸起的樹根上。銀白色的長發如瀑般垂落,在樹蔭的光影裏流淌着柔和的光澤。
他仰頭,望着那幾乎遮蔽了整個天空、枝幹如同虯龍般伸向蒼穹的古老樹冠,異色的眼眸裏映着透過枝葉縫隙灑落的、細碎跳躍的金色光斑。
他並未坐下,而是在那盤曲的樹根上躺了下來。粗糲而溫涼的樹根貼合着背脊,帶來一種奇異的踏實感。他雙手枕在腦後,一條腿曲起,另一條腿隨意地搭着,那條蓬鬆的銀色虎尾自然地垂落在身側的樹根上,尾尖的銀毛在微風中輕輕拂動。
巨大的樹蔭下,光線變得柔和而朦朧。四周極其安靜,只有微風拂過樹葉發出的、如同遠古嘆息般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被過濾得模糊不清的塗山街市聲。
白勝閉上眼,感受着身下古老樹根傳遞來的、仿佛來自大地深處的脈動,鼻尖縈繞着那沉澱了無數愛恨情仇的木質芬芳。
緊繃了一天的神經,在雅雅的吵鬧、翠玉靈的糾纏、街市的喧囂之後,終於在這片絕對的靜謐中緩緩鬆弛下來。
頭頂的虎耳隨着風聲偶爾無意識地抖動一下。巨大的樹冠篩落的光斑在他身上緩緩移動,如同時光溫柔的撫摸。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很久。白勝依舊閉着眼,卻在無意識中微微側了側身,仿佛在夢中追尋一個熟悉的氣息。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身下粗糲的樹皮,唇齒間似乎逸出了一聲極其輕微、模糊到幾乎無法辨認的低語:
“……紅紅……姐……”
那聲音輕如嘆息,瞬間被淹沒在苦情樹葉永恒的低吟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