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鬧!簡直是胡鬧!”陳伯看着蘇螢指縫間刺目的血跡,看着她虛弱得仿佛隨時會消散的模樣,又急又怒,聲音都在發抖。
“跟你說了多少次!這種程度的肉體創傷附帶的精神沖擊有多強?!你的‘心燈’根本承受不住!你這是拿自己的命在賭!賭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能少痛一點?!值得嗎?!”
蘇螢喘息着,慢慢平復着劇烈的咳嗽和胸口的痛楚。
她緩緩放下捂着嘴的手,掌心那抹鮮紅的血跡刺眼奪目。
她看着那血跡,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和哀傷,但很快,那哀傷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她抬起頭,看向陳伯焦急憤怒的臉,嘴角努力地向上彎起,扯出一個極其虛弱、卻異常明亮的微笑。
那笑容,像陰霾天幕下,驟然撕開一道縫隙的陽光。
帶着咳血後的疲憊,帶着生命流逝的蒼白,卻純淨得沒有一絲雜質,溫暖得如同療愈所裏那盞永不熄滅的橘黃燈火。
“陳伯……”她的聲音很輕,帶着咳嗽後的沙啞,卻依舊溫和,“你看……他是不是……沒那麼疼了?”
她的目光越過陳伯的肩膀,落在那張折疊床上。
床上的傷者,緊蹙的眉頭已經舒展開來,雖然依舊昏迷,但臉上那扭曲的痛苦之色明顯減輕了許多,呼吸也變得平穩悠長。
那條可怕的傷腿,腫脹感肉眼可見地消退了一些,青紫色也淡了不少,雖然依舊需要緊急的外科處理,但至少脫離了那種瀕死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陳伯順着她的目光看去,看着傷者明顯好轉的狀態,再看看蘇螢蒼白如紙卻帶着純淨笑意的臉。
看着她唇邊還未完全擦淨的、刺目的血痕……老人滿腔的怒火和責備,瞬間像是被戳破的氣球,泄了個幹淨,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幾乎要將心髒壓碎的酸楚和無力。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能說出來。
只是重重地、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裏充滿了無奈和心疼。
他默默地從旁邊拿起一塊幹淨的溼布,動作輕柔地,仔細地替蘇螢擦拭掉唇角和掌心的血跡。
“你這孩子……”陳伯的聲音低沉沙啞,帶着深深的疲憊,“……總是這樣……”
蘇螢只是安靜地靠在陳伯身上,感受着老人身上傳來的、令人安心的溫度,還有那塊溼布擦拭血跡時帶來的微涼。
她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努力平復着情能核心那依舊殘留的、如同餘震般的悸痛和空虛感。
值得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當看到那雙被痛苦和絕望淹沒的眼睛裏,因爲她的努力而重新燃起一點點微弱的光時,當感受到那份沉重的痛苦被短暫撫平一絲時……她體內那名爲“情能”的詛咒,似乎也短暫地……找到了它存在的意義。
日子在遺落之壁邊緣這座孤島般的療愈所裏,如同門外那永不停歇的溼冷霧氣,緩慢而沉重地流淌。蘇螢依舊忙碌着,爲聚居地裏飽受傷痛和苦難折磨的人們送去力所能及的慰藉。
只是每一次動用情能,無論大小,那緊隨其後的、如同附骨之蛆的反噬和虛弱感都變得更加清晰,咳血的次數也在悄然增加。
每一次咳血後,她總是第一時間用手捂住,飛快地擦去痕跡,然後對着擔憂的陳伯或驚慌的病人,綻開一個蒼白卻努力明亮的微笑。
“沒事,老毛病了。”
“有點累,歇歇就好。”
那笑容成了她的面具,掩蓋着生命在“情能絕症”詛咒下無聲的流逝。
陳伯的眉頭鎖得越來越緊,眼神裏的憂慮如同化不開的濃墨。
他翻看那些鎖在櫃子深處的、用古老文字書寫的泛黃手札的次數也越來越多,常常對着那些晦澀難懂的符號和圖示,一坐就是大半天,背影沉重得仿佛背負着整個遺落之壁的陰霾。
而那個蜷縮在廢墟陰影裏的身影——沈燼,仿佛也成了這片灰暗背景裏一個沉默的注腳。
自從那次被影鐮蠍重創後,他似乎消失了幾天。
但幾天後的一個黃昏,蘇螢在給窗台上那幾盆頑強存活的、蔫頭耷腦的耐寒藥草澆水時,眼角的餘光再次捕捉到了他。
他回來了。
依舊靠在那片斷牆下,只是位置似乎向療愈所的方向挪近了幾米。溼冷的霧氣籠罩着他,讓他本就灰敗的身影更加模糊不清。
他身上的舊作戰服似乎換過,但依舊破舊,左肋至後腰的位置,被撕裂的衣物下,能看到厚厚的、纏繞得極其粗糙的繃帶,繃帶上還洇着一大片深褐色的、幹涸的血跡。
顯然,他並沒有得到任何妥善的治療,只是草草處理了那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他的狀態更差了。
臉色是失血過多後的慘白,嘴唇幹裂起皮,深陷的眼窩裏,那雙死寂的眼睛似乎比以往更加空洞,蒙着一層揮之不去的灰翳。
他靠坐在冰冷的斷牆下,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像一具被遺棄在荒野、即將徹底腐朽的軀殼。
只有偶爾,當胸口那道巨大的舊傷在溼冷的空氣中帶來一陣鑽心的悶痛時,他緊蹙的眉頭和喉間壓抑不住的、極其輕微的悶哼,才證明他還活着。
蘇螢澆水的動作頓住了。
隔着布滿水痕的髒污玻璃窗,隔着幾十米冰冷的空氣和濃重的霧氣,她依舊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彌漫在他身上的、比以往更加濃重、更加深沉的絕望和死寂。
那絕望如同實質的寒冰,散發着刺骨的冷意。
更讓她心頭一緊的是,她敏銳地感知到,在那片幾乎要將他自己都凍結的絕望寒冰深處,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熟悉的……灼熱感,正在不安地躁動着。
是那縷金紅的火線!
它並未熄滅!相反,它似乎因爲宿主身體的極度虛弱和意志的瀕臨崩潰,而變得更加不穩定!像一枚被強行壓制在寒冰下的火種,不甘地掙扎着,每一次微弱的跳動,都伴隨着刺骨的劇痛,灼燒着沈燼的神經,也如同無形的針,刺痛着蘇螢體內的情能核心。
她下意識地捂住了心口。
情能核心傳來一陣熟悉的、細微的悸痛,伴隨着一種奇異的共鳴感。
仿佛她的心燈,隔着遙遠的距離,感應到了那顆在灰燼和寒冰中痛苦掙扎的火種。
“他……傷得很重。”蘇螢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身後無聲走來的陳伯陳述。
陳伯站在她身後,同樣看着窗外那個模糊的死寂身影,布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翻涌着極其復雜的情緒——有凝重,有忌憚,甚至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宿命感。
“自找的。”陳伯的聲音幹澀而冰冷,帶着一種刻意的疏離,“一個連自己死活都不在乎的人,不值得你耗費半點心神。”
蘇螢沒有反駁。
她只是靜靜地看着,清澈的眼底倒映着窗外灰暗的天光和那個模糊的身影。
她看着沈燼因爲肋下傷口劇痛而微微蜷縮的身體,看着他因高燒而微微顫抖的肩膀,看着他死寂眼底深處那縷火種掙扎帶來的、不易察覺的痛苦光芒……
她握着水壺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泛出用力過度的白色。
聚居地的日子,是苦難與微光交織的灰色畫卷。幾天後,一場規模不大卻異常慘烈的沖突,在這片掙扎求存的邊緣地帶爆發了。
起因是幾塊在廢墟深處發現的、還能勉強使用的舊時代能量電池。這在遺落之壁,是比黃金還珍貴的硬通貨。
爭奪不可避免地發生了。當幾個渾身是血、慘呼連連的傷員被驚慌失措的鄰居們抬進安寧療愈所時,刺鼻的血腥味和濃烈的痛苦、恐懼、暴戾氣息瞬間充斥了狹小的空間。
蘇螢和陳伯立刻投入了緊張的救治。
止血、清創、縫合、固定……陳伯的經驗和手法老練而沉穩。
蘇螢則負責安撫傷員們瀕臨崩潰的精神,用她溫和平靜的聲音和那雙能映照人心的清澈眼眸,驅散他們意識中因劇痛和驚嚇而產生的混亂風暴。
每一次情能的動用,都伴隨着心口熟悉的悸痛和陣陣眩暈,她強忍着,臉色越來越白,額頭的冷汗擦了又冒。
混亂中,一個傷勢相對較輕、但情緒格外激動暴躁的年輕男人,因爲劇痛和對同伴傷情的擔憂,在陳伯替他縫合手臂上一道深長傷口時,猛地掙扎起來!
“啊——!滾開!別碰我!你們懂個屁!那電池是老子的!老子的!”他雙目赤紅,狀若瘋狂,被疼痛和失去財物的憤怒徹底點燃,僅剩的一只完好的手胡亂揮舞着,差點打翻陳伯手中的器械盤!
一股狂暴、混亂、充滿了攻擊性的精神沖擊波,如同失控的野獸,猛地撞向正在他旁邊、試圖安撫另一個傷員的蘇螢!
“小心!”陳伯厲聲喝道,但已來不及阻止。
蘇螢只覺得一股帶着血腥味的暴戾狂潮,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她的意識屏障上!
“唔!”她悶哼一聲,身體猛地一晃!眼前瞬間發黑,金星亂冒!心口的情能核心像是被重物狠狠撞擊,劇烈地痙攣起來!那股熟悉的撕裂感再次席卷而來!
她踉蹌着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屬藥櫃上,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蘇螢姐!”旁邊幫忙遞送物品的一個半大孩子驚恐地叫出聲。
“我……沒事……”蘇螢靠着藥櫃,大口喘息着,強壓下喉嚨口翻涌的腥甜,努力穩住聲音,對着那個依舊狂躁的傷員,再次試圖凝聚起情能的力量,“冷靜……看着我……深呼吸……”
然而,這一次,那混亂的暴戾氣息如同附骨之蛆,頑固地沖擊着她的意識。
情能核心的震蕩比以往更加劇烈,心口的劇痛如同冰冷的絞索,越收越緊!
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失去了最後一絲血色,連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股反噬和沖擊壓垮的瞬間!
嗡——!
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帶着某種奇異穿透力的悸動,猛地從療愈所之外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