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是……他!

那個蜷縮在廢墟陰影裏的沈燼!

這悸動並非求救,也不是呼喚。

更像是一種……被外界強烈的混亂和痛苦氣息所激發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本能躁動!

是那縷在他體內掙扎的金紅火線,感應到了同類的“痛苦”氣息後,產生的強烈共鳴!

這股躁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穿透了療愈所的牆壁,穿透了混亂的血腥氣息,精準地傳遞到了蘇螢那正在痛苦震蕩的情能核心之上!

如同冰與火的刹那交融!

蘇螢渾身劇震!

她體內那正在被暴戾情緒沖擊和情能反噬雙重折磨的痛苦感,在這股突如其來的、帶着灼熱躁動的共鳴之力觸及的瞬間,竟然……奇異地……被撫平了一絲?!

並非消失,而是像狂暴的海浪,被另一股同樣強大卻帶着奇異秩序感的洋流所中和、所引導!

混亂的沖擊波仿佛被這股灼熱的共鳴之力短暫地“梳理”了一下,變得不再那麼狂暴無序!而她情能核心那劇烈的反噬痙攣,也因爲這股外來的、帶着守護意志的灼熱氣息的注入,而獲得了一瞬間的喘息之機!

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

但這寶貴的一瞬,讓蘇螢幾乎渙散的意志重新凝聚!她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眼中那點淡金色的螢火驟然明亮!

“看着我!”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清澈的眼眸如同兩盞驟然點亮的明燈,瞬間刺穿了傷員眼中狂暴的赤紅!

那狂暴掙扎的年輕男人,動作猛地一滯!

他赤紅的雙眼中,清晰地映出了蘇螢此刻蒼白卻眼神無比堅定的臉龐。

一股柔和而堅定的暖流,伴隨着那灼熱共鳴的餘韻,瞬間涌入了他的意識!

混亂的暴戾如同被陽光驅散的濃霧,迅速消退。

男人眼中的赤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和疲憊。

緊繃的身體鬆弛下來,喉嚨裏發出一聲無意義的咕噥,癱軟在病床上,任由陳伯繼續縫合。

療愈所裏的混亂終於平息。

蘇螢靠在冰冷的藥櫃上,後背的衣物被冷汗徹底浸透。

心口的劇痛和情能反噬的虛弱感如同退潮後的礁石,重新清晰地顯露出來,甚至因爲剛才的透支而更加沉重。

她捂着嘴,壓抑着劇烈的咳嗽和翻騰的氣血,指縫間再次滲出了刺目的鮮紅。

然而,這一次,她的眼底深處,除了痛苦和疲憊,還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震驚和困惑。

她猛地轉過頭,目光穿透療愈所髒污的玻璃窗,死死地投向那片廢墟的陰影!

是他!

是那股灼熱的躁動!

在那一刻,他們的靈魂……產生了某種……共鳴?!

時間又過去了兩天。溼冷的霧氣似乎更濃了,粘稠得如同化不開的膠水,沉甸甸地壓在遺落之壁的每一個角落。

沈燼的情況,肉眼可見地惡化了。

他幾乎無法再維持坐姿,整個人蜷縮在冰冷的斷牆根下,像一團被丟棄的破布。

那三道被影鐮蠍撕裂的傷口,在溼冷、污濁的環境中,毫無懸念地感染了。高燒如同附骨之蛆,日夜不停地折磨着他。

隔着幾十米的距離,蘇螢甚至能看到他裸露在破舊繃帶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灰敗和暗紅,傷口邊緣腫脹發亮,膿血混合着組織液,不斷洇透粗糙的繃帶,散發着隱約的惡臭。

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牽扯着肋下的劇痛,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嗽撕扯着傷口,帶來更劇烈的痛苦,形成惡性循環。他的意識似乎已經模糊,死寂的眼底只剩下高燒帶來的渾濁和茫然。

那縷在他體內掙扎的金紅火線,此刻也變得黯淡無光,每一次微弱的跳動,都如同風中殘燭,似乎下一秒就要徹底熄滅。

他就像一塊被投入冰水中的滾燙烙鐵,正在被無情的寒冷和自身的創傷,一點點侵蝕、冷卻,走向最終的沉寂。

療愈所裏,蘇螢的心也一點點沉了下去。

每一次看向窗外,看到那個在死亡邊緣掙扎的身影,她體內的情能核心都會傳來一陣清晰的、帶着冰冷警告的悸痛。

陳伯的沉默和凝重,也像無形的巨石,壓在她的心頭。

“他……撐不了多久了。”黃昏時分,當蘇螢再次看向窗外時,陳伯低沉沙啞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帶着一種看透生死的蒼涼,“傷口感染太重,高燒不退,失血過多……就算現在抬進來,也未必救得活。”

蘇螢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看着,看着沈燼在昏迷中因爲劇痛而微微抽搐的身體,看着他灰敗臉上滲出的、混合着泥污的冷汗。

就在這時!

“砰!”一聲悶響!

蜷縮在牆根的沈燼,身體猛地一顫,然後徹底失去了支撐,整個人軟軟地、毫無生氣地向一側歪倒,重重地摔倒在冰冷泥濘的地面上!

濺起一小片污濁的水花!

他不再動彈了。

只有胸膛還在極其微弱地起伏,證明着最後一絲氣息的存在。

蘇螢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陳伯!”她猛地轉過身,聲音因爲急切而帶着一絲顫抖,清澈的眼底第一次在陳伯面前,流露出如此清晰而強烈的懇求,“救他!求求你!把他抬進來!”

陳伯看着蘇螢眼中那近乎燃燒的懇求,看着她蒼白臉上因爲急切而泛起的不正常的紅暈,再看看窗外那個倒在泥濘中、如同破布口袋般的身影……

老人布滿皺紋的臉上,肌肉劇烈地抽搐了幾下。

那雙看透世事滄桑的渾濁眼睛裏,翻涌着極其劇烈的掙扎——理智的警告與某種更深沉的情感在激烈交鋒。

最終,老人重重地、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那嘆息聲裏充滿了無奈和一種認命般的沉重。

“……造孽啊……”他低聲喃喃了一句,像是說給蘇螢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然後,他猛地一揮手,對着旁邊兩個正在幫忙整理藥材的年輕力壯的聚居地居民吼道:“阿力!小武!別愣着!跟我出去!把外面那個快死的‘啞巴石頭’給我抬進來!快!”

兩個年輕人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跟着面色凝重的陳伯,沖出了療愈所溫暖的門扉,沖向那片冰冷絕望的廢墟陰影。

沈燼的身體沉重得像一塊冰冷的鐵。

兩個小夥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他從泥濘中抬起。

他身上的惡臭和傷口潰爛的氣息撲面而來。

陳伯皺着眉,快速檢查了一下他的瞳孔和脈搏,臉色更加陰沉。

“快!抬進去!輕點!別碰他傷口!”陳伯急促地指揮着。

當沈燼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療愈所唯一一張相對完好的金屬折疊床上時,蘇螢已經準備好了幹淨的溫水、消毒用具和陳伯珍藏的、爲數不多的抗生素粉末。

她的動作迅速而穩定,但微微顫抖的指尖和比以往更加蒼白的臉色,泄露了她內心的波瀾。

陳伯親自動手,動作麻利卻異常沉重地剪開沈燼身上那早已被膿血和污物浸透、粘連在皮肉上的肮髒繃帶。

當傷口徹底暴露在療愈所橘黃的燈光下時,饒是見慣了各種創傷的陳伯,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三道深可見骨的撕裂傷,從左側肋下一直延伸到後腰。

傷口邊緣的皮肉呈現出可怕的灰黑色,腫脹發亮,向外翻卷着,裏面灌滿了黃綠色的粘稠膿液,散發着令人作嘔的惡臭。

傷口深處,甚至能看到隱隱發黑的骨頭!

炎症已經蔓延,周圍的皮膚滾燙,呈現出大片大片的暗紅斑塊。

這傷勢,比想象中更恐怖!感染已經深入肌膚,甚至可能侵入了骨髓!高燒正是由此而來!

“這……”幫忙抬人的阿力和小武臉色發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打水!大量的溫水!快!”陳伯厲聲喝道,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緊迫感。

他迅速戴上幹淨的橡膠手套(這在遺落之壁也是難得的奢侈品),拿起鋒利的刮刀,開始小心翼翼地清理傷口周圍壞死的組織和污物。

動作精準而快速,但額頭上瞬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清理的過程極其痛苦,即使是在深度昏迷中,沈燼的身體也因爲這劇烈的刺激而本能地抽搐、顫抖,喉嚨裏發出模糊不清的痛苦呻吟。

蘇螢站在一旁,手裏捧着溫水和幹淨的布巾。她的目光,卻越過了陳伯忙碌的身影,落在了沈燼那張因高燒和痛苦而扭曲、卻依舊透着死寂與灰敗的臉上。

一股龐大、混亂、冰冷到極致的負面情緒洪流,正隨着沈燼傷口的暴露和清理,如同決堤的冰河,洶涌地爆發出來!

肉體的劇痛如同無數燒紅的鋼針穿刺!

傷口潰爛感染的灼熱與麻癢如同萬蟻噬心!

失血帶來的冰冷和虛弱如同沉入萬丈冰淵!

高燒帶來的混亂和幻覺如同置身煉獄!

而比這一切更沉重的,是那深埋心底、如同磐石般壓得人靈魂都無法喘息的絕望和自責!

是無邊無際的自我厭棄!

是失去一切的麻木和空洞!

是……林薇被骨刺貫穿胸膛時,那噴濺在他臉上的、滾燙的鮮血!

這洪流比之前那個礦工傷員的混亂痛苦,強大了何止十倍百倍!

它帶着毀滅性的冰冷和黑暗,如同咆哮的冰海巨浪,瞬間將蘇螢吞沒!

“呃啊——!”

蘇螢只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冷巨力狠狠撞在她的胸口!

眼前猛地一黑!

耳邊仿佛響起無數冤魂的尖嘯和戰場上的轟鳴!

她再也支撐不住,身體劇烈地一晃,手中的水盆“哐當”一聲脫手砸落在地!

溫熱的水濺溼了她的裙擺和鞋襪!

她踉蹌着後退,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屬藥櫃上,發出一聲悶響!劇烈的咳嗽無法抑制地爆發出來!

“咳咳咳……噗!”

這一次,她沒能完全捂住。

一大口溫熱的鮮血猛地從口中噴濺而出!

鮮紅的血點濺落在她素淨的裙擺上,濺落在她蒼白的手背上,也濺落在腳下冰冷的地面上,如同雪地裏綻開的刺目紅梅!

那血中,淡金色的光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如同細碎的星塵!

劇痛!撕裂般的劇痛在她心口炸開!

情能核心在那股毀滅性負面洪流的沖擊下,如同被投入風暴中心的小船,瘋狂地震蕩、哀鳴!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隨着這口鮮血和情能核心的劇烈消耗而瘋狂流逝!

“蘇螢!”陳伯驚怒交加的吼聲如同驚雷炸響!

他猛地停下手中的動作,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蘇螢唇邊和衣襟上刺目的血跡,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一種近乎崩潰的憤怒!

“出去!你給我出去!現在!立刻!”陳伯的聲音因爲極度的憤怒和恐懼而嘶啞變形,他指着門口,手指因爲用力而劇烈顫抖,“聽到沒有!滾出去!”

蘇螢靠在冰冷的藥櫃上,劇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濃重的血腥味。

她用手背用力擦去唇邊的血跡,那抹鮮紅在她蒼白的皮膚上顯得更加觸目驚心。

胸口如同被掏空般的劇痛和虛弱感讓她幾乎站立不穩,眼前陣陣發黑。

然而,她的目光,卻穿透了這劇烈的痛苦和虛弱,穿透了陳伯憤怒的咆哮,死死地、固執地落在了昏迷的沈燼身上。

就在她吐血的瞬間,就在她體內情能核心因爲遭受重創而劇烈波動的刹那!

昏迷中的沈燼,身體猛地劇烈抽搐了一下!

他那雙因爲高燒而渾濁死寂的眼底深處,一點極其微弱、卻異常純粹的金紅色光芒,如同在無盡黑暗中掙扎了億萬年的星辰,驟然亮起!

那光芒一閃而逝,快得如同幻覺。

但蘇螢清晰地看到了!

那不是幻覺!

是她體內情能核心的劇烈震蕩,與她之前感知到的那縷在他體內掙扎的金紅火線,在剛才那生死一線的瞬間,產生了更深層次的、前所未有的……靈魂共鳴!

一股微弱卻清晰的暖流,伴隨着那金紅光芒的閃現,如同涓涓細流,逆着那冰冷絕望的負面洪流,極其艱難地、卻又無比堅定地傳遞了過來!

雖然微弱,卻帶着一種……守護的意志!

這暖流如同一劑強心針,瞬間穩住了蘇螢那即將被痛苦和虛弱徹底吞噬的意識!

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空氣中那微弱的暖意全部吸入肺腑。

然後,在陳伯驚怒欲絕的目光中,蘇螢扶着冰冷的藥櫃,極其緩慢地、卻又無比堅定地,重新站直了身體!

她抬起手,再次用力擦去唇邊新涌出的血跡,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竟然緩緩地、緩緩地……綻開了一個微笑。

那笑容,虛弱到了極點,如同風中殘燭。

唇邊和手背上殘留的鮮紅血跡,爲這笑容增添了幾分淒豔的決絕。

但那雙清澈的眼睛裏,此刻卻燃燒着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光芒,不再是單純的憐憫和溫和,而是一種近乎燃燒的、帶着飛蛾撲火般勇氣的……堅定!

“陳伯……”她的聲音很輕,帶着咳血後的沙啞和虛弱,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療愈所裏壓抑的空氣,“……他需要我。”

“我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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