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銀杏林回來的路上,車廂裏的氣氛格外安靜。顧晏辰靠在副駕駛座上,指尖夾着那疊泛黃的信紙,目光沉沉地看着窗外飛逝的街景,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蘇晚握着方向盤,眼角的餘光總能瞥見他緊抿的唇角,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堵着,說不清是沉重還是釋然。
“先去你住的地方取些東西。”顧晏辰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蘇晚愣了一下:“取東西?去哪?”
“我那裏。”顧晏辰的語氣很平淡,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你繼母的線索剛出來,現在外面不安全,你暫時住我那。”
“不用了,我……”
“這不是在和你商量。”顧晏辰打斷她,轉過頭,眼神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決,“林振濤雖然招了,但他背後有沒有其他人,我們還不知道。你繼母既然和當年的事有關,肯定不會坐以待斃,我不放心你一個人。”
他的話直白得有些霸道,卻讓蘇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看着顧晏辰認真的側臉,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確實,現在局勢不明,繼母的突然出現像一顆定時炸彈,她一個人住確實不安全。而且,她也需要一個相對安靜的環境,整理這些紛亂的線索。
“……好。”蘇晚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轉動方向盤,朝着自己住的公寓方向開去。
回到公寓,蘇晚簡單收拾了幾件換洗衣物和畫具。顧晏辰站在客廳裏,目光掃過牆上掛着的幾幅畫——大多是她出國後畫的風景,色調明亮,和她現在的人一樣,帶着一種經歷風雨後的平靜。
當看到畫架上那幅未完成的、帶着猩紅的抽象畫時,他的腳步頓了頓。
“這是……”
“沒什麼。”蘇晚下意識地用畫板蓋住,聲音有些不自然,“隨手畫的。”
顧晏辰沒再追問,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到陽台。蘇晚看着他的背影,心裏有些發慌——他是不是認出了這幅畫裏的隱喻?認出了那個雨夜她看到的血色?
收拾好東西,兩人驅車前往顧晏辰的住處。那是一棟位於半山腰的獨棟別墅,戒備森嚴,門口有保鏢守着,院子裏種着大片的綠植,安靜得像個世外桃源。
“這裏很安全,”顧晏辰替她打開車門,“你住二樓東邊的房間,需要什麼直接跟傭人說。”
蘇晚跟着他走進別墅,裝修是極簡的冷色調,黑白灰爲主,和他的人一樣,透着一股疏離感。但仔細看,又能發現很多溫馨的細節——客廳的角落裏放着一個貓爬架,陽台的花架上擺着幾盆多肉,顯然不是他這種性子的人會留意的東西。
“以前養過貓?”蘇晚忍不住問。
“嗯,”顧晏辰的語氣柔和了些,“你出國那年撿的流浪貓,去年老死了。”
蘇晚的心微微一動。她出國那年……原來在她不知道的時候,他也有過這樣柔軟的一面。
安頓下來後,顧晏辰把秦峰傳來的資料拿給她看。資料裏詳細記錄了蘇晚繼母的行蹤——她並沒有出國,而是用那筆錢在鄰市買了套房子,改了名字,嫁給了一個做建材生意的老板,日子過得相當滋潤。
“她丈夫的公司,三年前接了林氏的一個項目,賺了不少錢。”顧晏辰指着資料上的照片,照片裏的繼母穿着名牌,保養得宜,完全看不出當年那個刻薄的樣子,“林振濤說,他父親當年留了一筆‘封口費’給她,讓她永遠閉嘴。”
“封口費?”蘇晚皺眉,“封什麼口?關於顧父車禍的真相嗎?”
“很有可能。”顧晏辰點頭,“秦峰已經派人去鄰市了,爭取明天就能找到她。”
蘇晚看着照片上繼母的臉,心裏五味雜陳。她恨過這個女人,恨她卷走家裏的錢,恨她對父親的冷漠,但從未想過,她竟然還藏着這麼深的秘密。
“如果……如果真的是她和張副總合謀,害死了顧伯父呢?”蘇晚的聲音有些顫抖,“那我……”
“和你沒關系。”顧晏辰打斷她,語氣堅定,“她做的事,自有法律制裁,和你蘇家沒關系,更和你沒關系。”
他的話像一顆定心丸,讓蘇晚慌亂的心緒安定了些。她抬起頭,撞進顧晏辰深邃的眼眸裏,那裏面沒有指責,沒有懷疑,只有一片平靜的篤定。
“謝謝你。”蘇晚輕聲說。
顧晏辰沒說話,只是起身倒了杯溫水遞給她。指尖相觸的瞬間,兩人都愣了一下,像有微弱的電流劃過。蘇晚下意識地縮回手,臉頰有些發燙。
顧晏辰也轉過身,走到窗邊,掩飾性地咳嗽了一聲:“早點休息吧,明天可能會很忙。”
“嗯。”蘇晚點點頭,拿着資料上了樓。
躺在床上,蘇晚卻毫無睡意。她翻看着那些資料,腦子裏反復回放着今天在銀杏林裏的場景——顧晏辰看到信時泛紅的眼眶,看到照片時復雜的眼神,還有他說“我們一起查”時堅定的語氣。
這個男人,似乎正在一點點卸下他堅硬的外殼,露出裏面柔軟的內裏。而她,也在一點點放下過去的芥蒂,重新認識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顧晏辰。
凌晨時分,蘇晚被一陣輕微的手機震動吵醒。是秦峰發來的消息:“蘇小姐,查到您繼母的丈夫和林振濤的一個遠房親戚有生意往來,他們三天前見過面,地點在‘金茂大廈’的咖啡廳。”
後面還附了一張監控截圖,截圖裏,繼母和一個陌生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似乎在交談着什麼,男人的手指在平板電腦上點着,像是在展示什麼東西。
蘇晚的心跳瞬間加速。三天前,正是林振濤襲擊林正德之後!他們見面,難道是在商量如何應對?
她立刻起身,想去叫醒顧晏辰,卻發現他的房間燈還亮着。走到門口,她聽到裏面傳來壓低的說話聲,似乎是在打電話。
“……對,盯緊她丈夫的公司,尤其是建材供應渠道……我懷疑,當年我父親車禍的刹車失靈,和他們供應的零件有關……”
蘇晚的腳步頓住了。
刹車失靈?零件問題?
原來顧晏辰已經查到了這裏。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她的繼母,就不僅僅是“知情者”,很可能是“參與者”!
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敲了敲門。
“進。”
顧晏辰掛了電話,看到站在門口的蘇晚,有些意外:“怎麼還沒睡?”
“看到秦峰的消息了。”蘇晚走進來,將手機遞給他,“他們見面的事,你怎麼看?”
顧晏辰看完消息,臉色沉了沉:“林振濤肯定還有後手,你繼母很可能知道是什麼。”他站起身,拿起外套,“秦峰說他們明天要去鄰市抓人,我們一起去。”
“現在?”蘇晚看了眼窗外的夜色。
“嗯,”顧晏辰點頭,“夜長夢多,早點解決,早點安心。”
蘇晚沒有猶豫,立刻點頭:“好。”
凌晨的公路上空無一人,賓利在夜色中疾馳,車燈劃破黑暗,像一把利劍,劈開重重迷霧。蘇晚看着身旁專注開車的顧晏辰,側臉在路燈的光影下顯得格外清晰,下頜線的線條依舊冷硬,卻少了幾分之前的疏離。
“顧晏辰,”蘇晚突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裏顯得有些突兀,“如果……我是說如果,當年的事真的和我繼母有關,你會……”
“我會讓她付出代價。”顧晏辰的聲音很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但這不影響我對你的態度,蘇晚。”
他轉過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裏有她從未見過的認真:“你是你,她是她,我分得清。”
蘇晚的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暖暖的。她看着顧晏辰,突然笑了,那笑容像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驅散了她心中所有的陰霾。
“好。”她說。
車子繼續往前開,朝着鄰市的方向,也朝着真相的方向。蘇晚知道,明天等待他們的,很可能是一場硬仗,是那些積壓了三十年的舊賬,是那些牽扯了太多人命運的恩怨。
但這一次,她不再害怕。因爲身邊有他,有這個願意和她一起面對、一起承擔的男人。
舊賬該算,新的故事,也該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