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泛起魚肚白時，賓利駛入鄰市的地界。道路兩旁的建築漸漸從密集的寫字樓變成低矮的居民樓，空氣裏彌漫着早點攤的油煙味，帶着一股市井的鮮活氣，與海城的繁華喧囂截然不同。
“她住的小區就在前面。”顧晏辰指着導航上的紅點，聲音帶着熬夜後的沙啞，卻依舊清明，“秦峰的人已經在附近布控了，等她出門就動手。”
蘇晚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手心微微出汗。再過不久，她就要見到那個既熟悉又憎惡的女人了。那個毀了她家庭、卷走父親血汗錢的繼母，那個如今可能藏着三十年秘密的關鍵人物。
車子在小區對面的隱蔽角落停下。顧晏辰遞給她一瓶熱咖啡：“先暖暖手，別緊張。”
咖啡的溫度透過玻璃瓶傳來，熨帖了幾分冰涼的指尖。蘇晚抬頭，撞進他帶着關切的眼眸，心跳漏了一拍，連忙移開視線：“我沒事。”
兩人在車裏靜靜等待。小區門口漸漸熱鬧起來，晨練的老人、趕早班的年輕人、送孩子上學的家長……一切都顯得那麼平和，仿佛藏不住任何秘密。
直到七點半，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小區門口——正是蘇晚的繼母，劉梅。
她穿着一身米色風衣，拎着一個精致的包，步履匆匆地走向路邊的一輛白色轎車，顯然是要出門。
“動手。”顧晏辰低聲下令。
早已埋伏在周圍的保鏢立刻上前，攔住了劉梅的去路。她顯然沒料到會被堵，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驚慌：“你們是誰？幹什麼？！”
當看到從賓利上走下來的蘇晚時，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神躲閃，像是見了鬼：“蘇……蘇晚？你怎麼會在這裏？”
“劉梅，好久不見。”蘇晚走到她面前，聲音平靜，卻帶着壓抑多年的寒意，“我們該好好談談了。”
劉梅的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眼神慌亂地看向四周，似乎在尋找逃跑的機會：“談什麼？我跟你沒什麼好談的！”
“沒什麼好談？”顧晏辰上前一步，周身的氣場瞬間壓得劉梅不敢動彈，“那三十年前張副總的錢，林振濤父親的封口費，還有顧氏董事長的車禍，這些你也不想談嗎？”
每說一個字，劉梅的臉色就白一分。聽到“顧氏董事長車禍”時，她終於撐不住，腿一軟差點摔倒，被保鏢及時扶住。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還在嘴硬，聲音卻抖得不成樣子。
“不知道？”蘇晚拿出手機，點開那張咖啡廳的監控截圖，“三天前，你和林振濤的親戚見面，談的是什麼？是不是在商量怎麼掩蓋真相？”
劉梅看着截圖，嘴唇哆嗦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帶走。”顧晏辰不再跟她廢話，對保鏢使了個眼色。
劉梅被強行帶上了車，一路上都在嗚咽，卻不敢大聲哭鬧。蘇晚坐在她旁邊，看着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女人如今狼狽不堪的樣子，心裏沒有報復的快感，只有一片荒蕪的疲憊。
審訊地點設在秦峰提前安排好的一處安全屋，房間不大，只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牆壁是隔音的，杜絕了所有向外傳遞消息的可能。
劉梅被按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水，她卻一口沒喝，只是死死攥着衣角，眼神惶恐地看着對面的顧晏辰和蘇晚。
“說吧，”顧晏辰開門見山，將一疊資料推到她面前，上面是她這些年的消費記錄、房產信息，還有與張副總、林振濤父親的資金往來，“從張副總給你錢開始說，說清楚了，或許能從輕發落。”
劉梅看着那些資料，身體抖得更厲害了，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我……我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蘇晚冷笑，“被逼着卷走我父親的錢？被逼着嫁給現在的丈夫，過着錦衣玉食的生活？”
“不是的！”劉梅猛地抬頭，臉上滿是淚水，“當年我也是沒辦法！我家裏急需錢給我弟弟治病，張副總找到我，說只要我幫他做一件事，就能給我一大筆錢……我當時走投無路，才答應的！”
“做什麼事？”顧晏辰追問，眼神銳利如刀。
劉梅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聲音帶着哭腔：“他讓我……讓我把顧董車上的刹車零件換了……說只是想讓他出個小意外，拖延項目進度，沒想到……沒想到會害死他……”
“你說什麼？！”蘇晚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是你換了刹車零件？！”
顧晏辰的臉色也瞬間變得鐵青，握着筆的手指關節泛白，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顫抖。
劉梅被嚇得縮了縮脖子，哭着點頭：“是……但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張副總說那零件只是會讓刹車遲鈍一點，不會出人命的……後來顧董死了，我嚇得天天做噩夢，張副總給了我一筆錢，讓我改名換姓躲起來，還說如果我敢說出去，就殺了我全家……”
“那林振濤的父親呢？他爲什麼給你封口費？”顧晏辰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追問。
“他是張副總的助理，從頭到尾都知道這件事！”劉梅的聲音帶着恐懼，“這些年他一直盯着我，怕我走漏風聲。林振濤襲擊林董後，他找到我，說林董可能知道了當年的事，讓我趕緊走，還說……還說如果被顧家人找到，就讓我把所有事都推給死去的張副總……”
真相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開層層包裹的謊言，露出裏面血淋淋的內核。
原來顧父的車禍，真的是人爲的。而動手的，竟然是蘇晚的繼母。張副總策劃了一切，林振濤的父親知情不報，甚至幫忙掩蓋，而林正德，很可能早就查到了蛛絲馬跡，卻因爲愧疚和忌憚，一直沒有公開。
蘇晚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她看着劉梅痛哭流涕的臉，突然覺得無比諷刺。這個女人，用顧父的命換來了弟弟的醫藥費，用蘇家的錢過着安穩日子，如今卻在這裏哭訴自己的“無奈”。
“你弟弟……”蘇晚的聲音幹澀，“他知道你這筆錢是怎麼來的嗎？”
劉梅的哭聲戛然而止，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着：“他……他不知道……他以爲是我做生意賺的……”
“那你現在告訴他，”蘇晚看着她，眼神冰冷，“告訴他，他的命是用一條無辜的人命換來的，告訴他，他姐姐是個殺人犯的幫凶！”
“不要！”劉梅尖叫起來，像瘋了一樣想撲過來，卻被保鏢死死按住，“求求你，不要告訴他！他還小，他不能知道這些！”
“你做這些事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會有今天？”蘇晚的聲音裏沒有一絲憐憫，“你卷走我父親的錢時，怎麼沒想過我父親會氣死？你躲在這裏過好日子的時候，怎麼沒想過顧晏辰這些年活在仇恨裏有多痛苦？”
每一句話，都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劉梅臉上。她終於癱軟在椅子上，不再哭鬧，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嘴裏喃喃着：“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顧晏辰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着房間。蘇晚看着他緊繃的背影，知道他此刻心裏一定翻涌着巨大的情緒——有憤怒，有痛苦，或許還有一絲塵埃落定的釋然。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秦峰的電話：“把劉梅交給警方，所有證據都送過去。另外，查清楚林振濤父親的下落，還有林正德當年調查的證據，一定要找到。”
掛了電話，他轉過身，目光落在蘇晚身上。她的臉色蒼白，眼眶泛紅，卻倔強地仰着頭，不讓眼淚掉下來。
顧晏辰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珠。他的指尖帶着微涼的溫度，動作卻異常輕柔。
“都結束了。”他說，聲音低沉而溫柔。
蘇晚看着他深邃的眼眸，積壓了多年的委屈、憤怒、疲憊，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再也忍不住，撲進他懷裏，放聲大哭起來。
顧晏辰身體一僵，隨即緩緩抬起手，輕輕拍着她的背，像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安全屋的窗外，陽光已經完全升起，照亮了房間裏的每一粒塵埃。那些積壓了三十年的恩怨，那些牽扯了兩代人的秘密，終於在這一刻，露出了完整的輪廓。
雖然真相殘酷，但終究是來了。
劉梅被警方帶走時，面如死灰，再沒有了之前的囂張。蘇晚站在窗前，看着警車呼嘯而去，心裏五味雜陳。
顧晏辰走到她身邊，遞給她一杯溫水：“想哭就哭出來，別憋着。”
蘇晚接過水杯，搖了搖頭，眼淚卻還是不爭氣地掉了下來：“我只是覺得……太荒唐了。”
爲了錢，爲了利益，爲了掩蓋一個錯誤，竟然牽扯了這麼多人的命運，毀了這麼多家庭。
顧晏辰看着她泛紅的眼眶，沉默了片刻，輕聲說：“去看看你父親吧。”
蘇晚愣了一下。
“告訴他，真相大白了。”顧晏辰的聲音很輕，“也告訴他，你很好。”
蘇晚抬起頭，看着顧晏辰認真的眼神，點了點頭。
是啊，該去看看父親了。告訴他，那些纏繞在他生前身後的麻煩，終於結束了。告訴他，她沒有被打倒，她還好好地活着。
鄰市的陽光溫暖而明亮，照在兩人身上，仿佛能驅散所有的陰霾。蘇晚知道，事情還沒有完全結束——林振濤的父親還沒找到，林正德還在昏迷，顧、林兩家的關系也需要重新梳理。
但至少，最黑暗的部分已經過去。
她和顧晏辰站在陽光下，看着彼此，眼神裏都帶着一種劫後餘生的平靜。那些過往的恩怨、誤解，在真相面前似乎都變得不再重要。
或許，他們真的可以像顧晏辰說的那樣，一起面對剩下的問題，一起，重新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