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鄰市返回海城時，已是午後。陽光穿過車窗，在顧晏辰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他靠着椅背閉目養神，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少了平日的銳利，多了幾分難得的鬆弛。
蘇晚看着他，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沉甸甸的，卻又帶着一絲莫名的暖意。真相揭開的過程很痛，但此刻塵埃落定，她反而有種卸下千斤重擔的輕鬆。
“先去墓園吧。”蘇晚輕聲開口。
顧晏辰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了然，點了點頭：“好。”
蘇父的墓地在城郊的公益墓園，位置偏僻，草木有些雜亂。蘇晚上次來還是三年前，如今再來，墓碑上的照片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中山裝，笑容溫和，正是她記憶中父親的樣子。
她蹲下身，用紙巾仔細擦拭着墓碑上的灰塵，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珍寶。顧晏辰站在她身後，安靜地看着，沒有說話，只是讓保鏢遠遠退開，留給他倆一片獨處的空間。
“爸，我來看你了。”蘇晚的聲音有些哽咽，“對不起，這麼久才來。”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當年的事查清了。劉梅……她得到了應有的懲罰。”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上父親的臉頰，“你不用擔心蘇家了，我現在很好，能照顧好自己。”
風吹過墓園，帶來草木的清香，也吹起了蘇晚額前的碎發。她看着墓碑，像是在和父親分享這些年的經歷：“我遇到了顧晏辰，你還記得他嗎？就是小時候總跟在顧伯父身後的那個小男孩。他幫了我很多，雖然……雖然我們以前有過誤會，但現在都解開了。”
說到這裏，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顧晏辰。男人正站在不遠處，目光落在另一塊墓碑上——那是顧父的衣冠冢，就在蘇父墓碑的斜後方，顯然是後來遷過來的，墓碑幹淨整潔，看得出常有人打理。
蘇晚站起身，走到他身邊。
“以前不知道這裏還有伯父的衣冠冢。”她輕聲說。
“去年遷過來的。”顧晏辰的聲音很輕，“林董說，父親生前總念叨這片墓園安靜，想離老朋友近一點。”
那時候林正德還沒出事，想必是放下了多年的芥蒂，才會主動提出這個建議。蘇晚看着兩塊遙遙相對的墓碑，突然覺得，或許這兩個鬥了一輩子的男人，在另一個世界已經和解了。
“爸，”顧晏辰對着衣冠冢，緩緩開口，“當年的事查清了，是張副總和劉梅做的，跟林董沒關系。您放心，害您的人都受到了懲罰。”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着一種釋然的鄭重，像是在完成一個遲到了三十年的承諾。說完，他彎腰，將帶來的白菊放在碑前，動作虔誠而認真。
蘇晚看着他的背影，心裏突然涌起一股沖動。她走上前，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顧晏辰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反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寬大而溫暖，帶着讓人安心的力量，將她指尖的微涼一點點驅散。
兩人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着，看着兩塊墓碑在陽光下沉默相對。墓園裏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像是逝者在低語，又像是時光在緩緩流淌。
許久，顧晏辰才緩緩開口：“林董那邊有消息了，醫生說他醒的可能性很大。”
蘇晚眼睛一亮：“真的？”
“嗯，”顧晏辰點頭，眼底帶着一絲柔和，“秦峰剛發來消息，說他今早有了自主呼吸，手指也動了一下。”
這無疑是今天最好的消息。林正德是解開顧、林兩家恩怨的關鍵，他能醒來，意味着所有的誤會都有機會徹底澄清。
“等他醒了，我們一起去看他。”蘇晚說，語氣裏帶着期待。
“好。”顧晏辰握緊了她的手，“到時候，該由我來道歉。”
道歉？蘇晚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要爲這些年對林家的針對道歉，爲錯怪了林正德道歉，也爲自己被仇恨蒙蔽的那些年道歉。
這個曾經驕傲到不肯低頭的男人，終於學會了與過去和解。
離開墓園時，夕陽正濃，將天空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顧晏辰沒有直接送蘇晚回公寓，而是開車去了城西的銀杏林。
此時的銀杏林雖無金黃，卻綠意盎然，風吹過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一首溫柔的歌。兩人沿着林間的小路慢慢走着，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緊緊依偎在一起。
“其實，當年把你送走，不是因爲討厭你。”顧晏辰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蘇晚停下腳步，驚訝地看着他。
“那時候林正德找到我，說查到了當年的一些線索，怕牽連到你。”顧晏辰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遙遠的往事，“他說你繼母背後還有人，讓我暫時放你走，等他查清了再讓你回來。我怕你不信，也怕自己忍不住留下你，就用了最笨的辦法。”
蘇晚的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澀又溫熱。原來，當年的決絕背後，還有這樣一層隱情。她一直以爲自己是被拋棄的，卻沒想過，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她。
“那筆錢……”
“是給你防身的。”顧晏辰打斷她，眼神認真，“我知道你性子倔，不會輕易接受我的幫助，只能用那種方式給你。”
蘇晚看着他，突然笑了，眼角卻有淚光閃爍：“顧晏辰，你真是……太笨了。”
顧晏辰也笑了，是那種發自內心的、帶着暖意的笑，驅散了他身上所有的冷硬：“是挺笨的。不然，也不會讓你誤會這麼多年。”
他伸出手，輕輕拂去她臉頰上的落葉，指尖的觸感溫柔得像羽毛。蘇晚的心跳驟然加速，臉頰也微微發燙，下意識地想後退，卻被他輕輕按住了後頸。
“蘇晚，”顧晏辰的聲音低沉而磁性，帶着一種不容忽視的認真，“過去的事，我知道一句‘對不起’彌補不了什麼。但我希望……”
他的話沒說完，卻用眼神表達了所有的意思。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映着她的影子，也映着毫不掩飾的情意。
蘇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臉，聞着他身上淡淡的雪鬆冷香，所有的猶豫和防備在這一刻都土崩瓦解。她踮起腳尖，輕輕吻上了他的唇。
柔軟的觸感像電流般傳遍全身，顧晏辰愣了一下，隨即加深了這個吻。夕陽穿過枝葉，在兩人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林間的風仿佛都靜止了，只剩下彼此加速的心跳和纏綿的呼吸。
這個遲到了三年的吻，帶着誤會冰釋的釋然，帶着劫後餘生的珍惜，也帶着對未來的期許，在這片見證了兩代人恩怨與和解的銀杏林裏，悄然綻放。
許久，顧晏辰才鬆開她，額頭抵着她的額頭，呼吸微促：“我不會再讓你走了。”
蘇晚靠在他懷裏，聽着他有力的心跳，輕輕點頭：“嗯。”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銀杏林裏亮起了零星的路燈，暖黃色的光線溫柔地籠罩着一切。兩人並肩走出林子，沒有再提過去的恩怨，也沒有追問未來的細節，只是安靜地走着，手牽着手，像是要把這三年錯過的時光，一點點補回來。
顧晏辰送蘇晚回了她的公寓。站在門口，蘇晚看着他，突然想起什麼：“林振濤的父親還沒找到，會不會有危險？”
“秦峰已經加派人手了，他跑不了。”顧晏辰揉了揉她的頭發，語氣篤定，“安心住在這裏，有任何事隨時給我打電話，我就在樓下。”
“你不用……”
“我不放心。”顧晏辰打斷她，眼神溫柔而堅定，“等事情徹底結束，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
秘密？蘇晚好奇地看着他，他卻笑而不語，只是替她打開了門：“早點休息。”
蘇晚走進公寓，看着他站在樓下的身影，心裏像揣了顆糖，甜絲絲的。她知道，顧晏辰口中的秘密，或許和他們的未來有關。
而她，願意等。
窗外的月光溫柔如水，灑在陽台上。蘇晚走到畫架前，看着那幅未完成的抽象畫，拿起畫筆，將那抹突兀的猩紅改成了溫暖的橘黃。
就像她的人生，曾經被陰霾籠罩，如今終於迎來了陽光。
顧晏辰站在樓下，看着蘇晚公寓的燈光亮起，拿出手機給秦峰發了條消息：“找到林振濤父親後，不用急着帶回來，先盯着他，看看他背後還有沒有其他人。”
發完消息，他抬頭望向那扇亮着燈的窗戶，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有些事，還沒結束。但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有她，有真相，有面對一切的勇氣。
而那些藏在時光裏的愛意，終於在這個溫柔的夜晚，破土而出，靜待花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