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硯的建築論壇在會展中心的主會場舉行,離雲端美術館不過百米距離。蘇晚和顧晏辰到的時候,場內已經坐滿了人,大多是建築界的同行和學生,手裏捧着筆記本,眼神裏帶着期待。
舞台背景是片巨大的投影,循環播放着周硯的作品——從紀念礦難的銀杏葉紀念碑,到爲留守兒童設計的“陽光教室”,再到修復的百年老教堂,每一件作品都透着一種溫柔的力量,仿佛在說“建築是有記憶的”。
“他的風格很特別。”蘇晚翻看着手裏的論壇手冊,指尖劃過周硯的照片,“不像他父親那麼尖銳,反而帶着種……和解的意味。”
顧晏辰順着她的目光看去,舞台側門的陰影裏,周硯正站在那裏,低頭和工作人員說着什麼。他穿着件簡單的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淺淺的疤痕——和周明無名指上的疤痕很像,只是更淡些,像是小時候不小心留下的。
“或許是因爲,他比他父親幸運。”顧晏辰輕聲道,“他有機會看到裂痕裏的光,而不是困在仇恨裏。”
論壇開始後,周硯走上台,台下響起熱烈的掌聲。他站在話筒前,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安靜地看着台下,目光平和。等掌聲漸歇,他才開口,聲音清潤,帶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今天想和大家聊‘紀念性建築’。很多人問我,爲什麼總在作品裏留一道‘不完美的縫’——比如銀杏碑的斷裂處,老教堂修復時特意保留的舊磚痕。其實是想告訴大家,記憶從來不是完美的,那些傷痛、遺憾、未說出口的話,都是記憶的一部分,藏在裂痕裏,像光一樣。”
他頓了頓,點擊鼠標,投影切換到一張新的圖片——是雲端美術館的航拍圖,銀杏林環繞着白色的建築,像一只展翅的白鴿。
“就像這座美術館,”他的目光落在台下某處,像是在看蘇晚和顧晏辰,又像是在看更遠的地方,“它建在礦洞遺址上,地基下埋着三十年前的秘密。有人說這是‘掩蓋’,但在我看來,這是‘轉化’——把傷痛轉化成溫柔,讓仇恨在時光裏慢慢發酵,變成另一種記憶。”
台下響起低低的議論聲,有人點頭,有人若有所思。
蘇晚的心跳輕輕加速。他果然知道美術館的故事,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解讀着那場跨越三十年的恩怨。
論壇結束後,周硯被一群人圍住提問,他耐心地一一解答,臉上始終帶着溫和的笑意。蘇晚和顧晏辰沒有上前,只是站在出口處等他。
等人群散去,周硯才注意到他們,主動走了過來,朝他們伸出手:“顧總,蘇小姐,謝謝你們。”
他的指尖微涼,握手的力度很輕,帶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你的演講很精彩。”蘇晚看着他,認真道,“尤其是關於‘裂痕’的比喻。”
周硯笑了笑,眼角的紋路很淺:“其實是受了家父的影響。他總說,‘別學我鑽牛角尖,路要往前看’——雖然他自己沒做到,但我記住了。”
提到“家父”時,他的語氣很平靜,沒有刻意回避,也沒有過多的情緒,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監獄那邊說,他醒了。”蘇晚輕聲道,“醫生說,恢復得好的話,或許能減刑。”
周硯的睫毛顫了顫,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才抬頭道:“我會去看他。”他頓了頓,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給蘇晚,“這是我的聯系方式。如果……如果他有什麼需要,或者你們想了解礦洞更多的細節,可以打給我。”
名片上的名字是“周硯”,頭銜是“獨立建築師”,地址是一間小小的工作室,就在城西的老巷裏,離蘇家老房子不遠。
“你打算留在國內?”顧晏辰問。
“嗯。”周硯點頭,“想在城西做個小型的紀念館,記錄礦洞的歷史,包括事故、遇難者、還有後來的故事。算是……替家父完成未竟的事。”
蘇晚忽然想起他筆記本裏的那句話——“爸爸會給你蓋一座最安全的房子”。原來有些承諾,會以另一種方式實現。
離開會展中心時,夕陽正斜斜地照在銀杏林上,金黃的葉子被染成暖紅色。周硯要往相反的方向走,臨別時,他忽然轉身,對蘇晚說:“我父親的日記裏,提到過你父親,說‘蘇工是個好人,可惜太較真’。他其實很敬佩他,只是沒說出口。”
蘇晚愣住了,等反應過來時,周硯已經走遠了,背影融入夕陽裏,挺拔而堅定。
“你看,”顧晏辰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有些話,就算當時沒說,也會順着時光的河,流到該去的地方。”
回到美術館時,林正德還在展廳裏,正蹲在礦洞圖紙前,給幾個孩子講“當年的叔叔們怎麼下礦”。老人的聲音洪亮,孩子們聽得眼睛發亮,時不時舉手提問,空氣裏滿是細碎的笑聲。
看到他們回來,林正德站起身,笑着說:“剛接到監獄的電話,說周明今天吃了半碗粥,還問‘我兒子……他還好嗎’。”
蘇晚的心輕輕一暖。有些關系,哪怕冰封了三十年,只要有一絲暖意,就能慢慢融化。
閉館後,蘇晚留在工作室整理資料,顧晏辰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看文件,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目光溫柔。窗外的銀杏葉被晚風吹得沙沙響,像在哼一首古老的歌。
蘇晚忽然想起周硯演講時說的話,轉頭問顧晏辰:“你說,我們算不算‘裂痕裏的光’?”
顧晏辰放下文件,走到她身邊,彎腰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聲音低沉而認真:“我們不是光,我們是彼此的太陽。”
蘇晚笑了,眼角的餘光瞥見書桌角落裏,放着那枚周明父親的工作牌,背面的“安”字在台燈下閃着微光。她忽然明白,這場由老物件串聯起來的故事,從來不是爲了追究誰對誰錯,而是爲了告訴所有人:
時光會帶走很多東西,但那些藏在心底的溫柔、未說出口的牽掛、跨越歲月的和解,會像銀杏葉一樣,年復一年,在該黃的時候,黃得金燦燦的,從未缺席。
而她和顧晏辰,只需要牽着彼此的手,慢慢走下去,等着那些該來的春天,該黃的秋天,一一赴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