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裏的尷尬氣氛,被宋詞強行拽回了“學習”的軌道。
她指着屏幕上那個“視”字,眼神雖然還殘留着一絲未褪盡的羞惱紅暈,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執拗的專注。仿佛只有將全部心神投入到這些陌生的方塊字裏,才能暫時壓下心頭那團因“千裏傳音”和“攝魂畫像”帶來的混亂與憋悶。
“視。”明陽趕緊接話,聲音帶着點劫後餘生的慶幸,“看見的意思。電視的視,就是……嗯,那個會發光、會動、會出聲的大盒子。”他指了指客廳牆角的電視。
宋詞的目光掃過那個巨大的黑色屏幕,眼神裏閃過一絲了然,又帶着對“會動會出聲”的復雜情緒。她默默記下這個字,手指又指向下一個:“這個?”
“光。光亮的光。”明陽解釋。
“光。”宋詞低聲重復,目光落在窗外明媚的陽光上,又掃過客廳頂燈。這個字她認得,寫法雖有不同,但意思相通。
學習繼續進行。宋詞學得很認真,每一個字都看得極其仔細,嘴唇無聲翕動,像是在刻印。她的記憶力確實驚人,看過一遍的字,再指認時基本都能準確認出,只是對簡體字的簡化筆畫還需要時間適應。飯桶似乎覺得兩人盯着屏幕太無趣,跳下沙發,在陽光裏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團打起了盹。
明陽看着她專注的側臉,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下來。祖宗的學習能力,真是沒得說。他正琢磨着要不要教點更實用的,比如拼音打字,宋詞卻忽然主動開口,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那個……‘手……機’?”她生澀地吐出這兩個對她而言還很陌生的詞,目光投向明陽塞回褲兜的位置,“能……再給我看看嗎?”
明陽心裏咯噔一下。祖宗這是……對手機產生興趣了?還是想研究一下那個“登徒子”是怎麼“千裏傳音”的?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機掏了出來,解鎖屏幕,謹慎地遞過去。“給。小心點拿,別摔了。”他叮囑道,心裏有點打鼓,生怕她一個激動把手機當暗器給捏碎了。
宋詞接過手機。入手冰涼光滑,比她想象中要輕。黑色的玻璃屏幕在陽光下反射着幽光,像一塊深潭。她學着明陽剛才的樣子,用拇指和食指小心地捏着手機邊緣,動作帶着一種對待精密易碎品的謹慎。她的指尖微微有些涼,觸碰到冰涼的屏幕時,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
“這個……怎麼用?”她抬起眼皮看向明陽,眼神裏沒有了之前的警惕和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帶着巨大好奇的探究。仿佛一個武癡面對一本絕世秘籍。
明陽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求知欲,心裏那點擔憂瞬間被一種奇異的成就感取代。祖宗主動想學!好事啊!他趕緊湊近些,指着屏幕:“你看,這些一個個的小方塊,叫圖標。每個圖標代表不同的……嗯……功能?就像不同的武功秘籍?”
他盡量用她能理解的比喻:“比如這個綠色的,”他點開微信圖標,“就是剛才我們‘千裏傳音’和‘傳畫像’的那個。叫微信。”
宋詞的目光緊緊盯着屏幕上跳出來的微信界面,那些花花綠綠的頭像和密密麻麻的文字讓她眼花繚亂,眼神裏充滿了新奇和一絲茫然。
“這個,是打電話的。”明陽又點開電話圖標,屏幕上顯示出撥號鍵盤和通訊錄列表。“你看,按這些數字,就能撥通對方的號碼,然後就能說話了。”他演示了一下撥號過程(沒真撥出去)。
宋詞看着屏幕上跳動的數字和明陽手指的點擊,眼神專注,像是在學習一套精妙的點穴手法。
“還有這個,”明陽點開相機圖標,前置攝像頭瞬間啓動,屏幕上出現了宋詞那張帶着好奇和一絲緊張的俏臉!“這個就是拍照……呃,‘畫像’功能。”他趕緊解釋,生怕她又聯想到“攝魂”。
宋詞看着屏幕上清晰的自己,身體本能地繃緊了一瞬,但這次沒有像剛才那樣劇烈反應,只是眼神裏閃過一絲不自在,隨即又被屏幕中纖毫畢現的影像所吸引。她下意識地抿了抿唇,屏幕上的影像也跟着抿唇。
“這個……能照多遠?”她忽然問,聲音帶着一絲探究。
“啊?”明陽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個……主要是照近處的人或者東西。照遠處……也行,但沒那麼清楚。”他切換成後置攝像頭,對着窗外的高樓拍了一張。
宋詞看着屏幕上瞬間定格的、清晰的樓宇照片,眼神裏的驚奇更濃了。這“小法器”……當真神奇!
“那……這個呢?”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動,無意中點開了一個推送通知——【震驚!朱元璋晚年屠戮功臣真相大揭秘!藍玉案背後竟隱藏如此玄機!】
一個充滿噱頭的歷史類新聞標題瞬間跳了出來!配圖是一張朱元璋的影視劇照,眼神陰鷙。
宋詞的目光瞬間凝固!
“朱……朱元璋?!”她失聲驚呼,聲音帶着巨大的震驚!她認得那畫像上的人!雖然畫風不同,但那眉宇間的威嚴和輪廓,分明就是洪武皇帝!
她的手指猛地頓住,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幾個大字——“屠戮功臣”、“藍玉案”!
藍玉?!
涼國公藍玉?!
那個在軍中威望極高、戰功赫赫的涼國公?!
屠戮?!案?!
一股寒意瞬間從宋詞的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她握着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她離開江寧不過月餘(在她自己的時間線上),藍玉案……就發生了?!洪武皇帝……屠戮功臣?!
這……這怎麼可能?!藍玉是太子妃的舅父,是太子一系的堅定支持者!陛下他……怎麼會?!
巨大的震驚和難以置信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她!她感覺呼吸都有些困難!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行刺目的文字,仿佛要將其看穿!
明陽也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反應嚇了一跳!他立刻意識到壞事了!歷史!又是歷史!還是這種血腥殘酷的宮廷秘聞!
“宋姑娘!別看了!”他急忙伸手想拿回手機,“這些……這些網上寫的東西,很多都是瞎編的!不可信!”
宋詞卻像是沒聽見他的話,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屏幕上滑動,點開了那篇充滿聳人聽聞字眼的文章!
“……洪武二十六年,涼國公藍玉被控謀反,剝皮實草,誅連九族!牽連者逾萬!開國功臣,幾被屠戮殆盡!……”
剝皮實草!誅連九族!牽連逾萬!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進宋詞的心髒!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嘴唇劇烈地顫抖着!握着手機的手抖得幾乎拿不穩!
藍玉……死了?!
被剝皮實草?!
誅連九族?!
這……這怎麼可能?!
她腦子裏嗡嗡作響!藍玉那張豪爽粗獷、在軍中威望極高的臉龐在她眼前閃過!還有那些曾經在軍營裏、在慶功宴上見過的、藍玉麾下的將領面孔……他們……他們都……
一股巨大的悲愴和冰冷的恐懼瞬間淹沒了她!她感覺渾身發冷,如墜冰窟!
“假的!都是假的!”明陽見她臉色不對,一把奪過手機,飛快地關掉頁面,聲音帶着急切,“這些都是後人瞎寫的!爲了博眼球!當不得真!”
宋詞猛地抬起頭,那雙總是沉靜冰冷的眸子裏,此刻充滿了巨大的悲痛、難以置信的驚駭和……一種深不見底的恐懼!她的眼神銳利如刀,直刺明陽,聲音因爲激動而尖銳顫抖:“當不得真?!那……那藍玉……涼國公他……他……”
她說不下去了。剝皮實草!誅連九族!這樣的字眼,光是聽着就讓人遍體生寒!她無法想象,也無法接受!
“藍玉案……是真的。”明陽看着她眼中那巨大的痛苦,知道瞞不過去,只能艱難地承認,“但是……具體細節,史書上記載不一,網上這些很多都是添油加醋……”
“史書?!”宋詞捕捉到這個詞,眼神瞬間變得更加銳利,“史書……如何記載?!”
明陽被她眼中那近乎瘋狂的執拗逼視得心頭一緊。他深吸一口氣,點開手機瀏覽器,輸入“明史 藍玉傳”,找到一個相對權威的百科頁面,遞給她。
宋詞顫抖着手接過手機,目光如同掃描儀般,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
“藍玉……恃功橫暴,多蓄莊奴、假子,乘勢暴橫。嚐占東昌民田,御史按問,玉怒,逐御史……及征北還,私其元主妃……太祖聞之怒……會鶴慶侯張翼、普定侯陳桓、景川侯曹震、舳艫侯朱壽、東莞伯何榮及吏部尚書詹徽等皆坐玉黨下獄……族誅者萬五千人……”
文字冰冷,條理清晰,列舉罪狀,陳述結果。
沒有網上那些聳人聽聞的細節,但“恃功橫暴”、“私元主妃”、“坐黨下獄”、“族誅萬五千人”這些字眼,已經足夠觸目驚心!
宋詞的手指死死地摳着手機冰冷的邊緣,指節因爲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咔”聲。她的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胸口劇烈起伏,仿佛隨時會炸開!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一行行掃過那些冰冷的文字,眼神裏的悲痛、驚駭、憤怒……如同風暴般交織翻涌!
恃功橫暴?!
私元主妃?!
族誅……萬五千人?!
她認識藍玉!雖不親近,但也知道他是軍中悍將,爲大明立下赫赫戰功!他或許驕縱,或許跋扈,但……謀反?!私通元妃?!這……這怎麼可能?!
還有那些被牽連的侯爺、伯爺、尚書……萬五千條人命?!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和巨大的荒謬感席卷了她!她爲之效忠、爲之征戰的大明,她心中那個威嚴如天神般的洪武皇帝……竟然……竟然在短短時間內,掀起如此駭人聽聞的血雨腥風?!
她離開江寧時,朝堂雖有暗流,但絕無此等滅頂之災的征兆!短短月餘(在她看來),竟已天翻地覆?!不……是六百年!這六百年的歷史長河中,究竟還埋葬了多少她熟悉的人和事?!多少她曾經堅信不疑的東西?!
“噗——”
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嚨!宋詞死死咬住牙關,硬生生將其咽了回去!但劇烈的咳嗽卻無法抑制,她猛地彎下腰,劇烈地嗆咳起來,身體因爲巨大的情緒沖擊而顫抖不止!淚水混合着劇烈的咳嗽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宋姑娘!”明陽大驚失色,趕緊上前扶住她顫抖的肩膀,“你沒事吧?!別看了!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宋詞猛地甩開他的手!她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眼神卻銳利得如同燃燒的寒冰,直直地刺向明陽!那眼神裏,充滿了巨大的悲痛、被欺騙的憤怒、以及對眼前這個“未來人”所陳述的“歷史”的……一種近乎絕望的質疑!
“過去?!”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帶着濃重的鼻音和滔天的悲憤,“萬五千條人命!在你口中……就只是……‘過去’?!”
她猛地站起身,因爲情緒激動和身體虛弱而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的沙發靠背才勉強站穩。她死死地盯着明陽,又像是透過他看向那冰冷屏幕背後所代表的、吞噬了無數她熟悉身影的、滾滾向前的歷史洪流!
“藍玉……張翼……陳桓……曹震……”她一個個念出那些被“族誅”的名字,每一個名字都像一把刀,在她心上剜過!這些都是曾經在軍中威名赫赫的將領!是她曾經仰望或並肩作戰過的身影!
“他們……他們爲大明朝流過血!立過功!”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泣血般的控訴,“就……就落得如此下場?!”
巨大的悲憤和一種被時代徹底拋棄的孤獨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她感覺渾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眼前陣陣發黑。
明陽看着她搖搖欲墜的身影和眼中那幾乎要焚毀一切的悲憤火焰,心急如焚,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慰。六百年的血雨腥風,豈是他三言兩語能化解的?
“宋姑娘,你冷靜點!”他只能徒勞地勸道,“歷史……歷史就是這樣!成王敗寇!我們現在……我們現在說這些也沒用啊!”
“沒用?!”宋詞猛地轉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瞪着他,眼神裏充滿了冰冷的絕望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那什麼有用?!告訴我!這六百年!這大明!到底還發生了什麼?!朱棣呢?!他奪了侄兒的江山!他之後呢?!大明……大明最後怎麼樣了?!”
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又像是要將自己徹底推入深淵,聲音尖銳地追問着!她要知道!她必須知道!她曾經效忠的王朝,她曾經熟悉的那個世界,最終……走向了何方?!
明陽被她眼中那不顧一切的瘋狂所震懾,一時語塞。告訴她大明亡了?被清朝取代?然後民國?共和國?這接二連三的沖擊,她還能承受得住嗎?
他張了張嘴,看着宋詞那副隨時可能崩潰的樣子,終究沒敢再刺激她。
就在這時——
“喵嗚~”
飯桶被兩人激烈的動靜驚醒,不滿地叫了一聲,邁着步子走過來,用毛茸茸的腦袋輕輕蹭了蹭宋詞因爲激動而微微顫抖的小腿。
那溫熱的、毛茸茸的觸感,像一道微弱的電流,輕輕打斷了宋詞瀕臨爆發的情緒風暴。
她身體猛地一僵,低頭看向腳邊那只眼神懵懂、帶着關切(?)的橘黃色毛團。
飯桶仰着圓臉,碧綠的大眼睛無辜地看着她,又“喵”了一聲,像是在問:你怎麼了?
宋詞眼中那燃燒的悲憤火焰,如同被澆了一盆冰水,瞬間凝滯了。她看着飯桶清澈純淨、不諳世事的眼神,再看看自己因爲激動而顫抖的雙手,再看看對面一臉擔憂和無奈的明陽……
一股巨大的疲憊和無力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頭。
六百年的血雨腥風,萬五千條人命,王朝的更迭……這一切,對於眼前這只貓,對於這個收留她的“未來人”,甚至對於這個光怪陸離的“未來”世界來說,都只是……冰冷的歷史塵埃。
只有她,像一個被時光遺棄的孤魂,還背負着那些沉重的、早已被遺忘的傷痛和憤怒。
她緩緩地、頹然地坐倒在沙發上,手機從她無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地毯上,屏幕暗了下去。
她雙手捂住臉,肩膀無聲地劇烈聳動着。沒有嚎啕大哭,只有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嗚咽從指縫間泄露出來,混合着沉重的、令人心碎的抽泣聲。
陽光依舊明媚,客廳裏卻彌漫着一種令人窒息的悲傷和絕望。
明陽看着她蜷縮在沙發上、哭得渾身顫抖的背影,心裏堵得難受。他默默地撿起地上的手機,屏幕已經鎖上,仿佛也隔絕了那段血腥的歷史。
他走到她身邊,猶豫了一下,最終只是輕輕地將一條幹淨的毯子披在她顫抖的肩膀上。
“都過去了……”他低聲重復着這句蒼白無力的話,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宋詞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她依舊捂着臉,沒有抬頭。
飯桶跳上沙發,湊到她身邊,用溫熱的身體輕輕蹭着她的手臂,喉嚨裏發出輕柔的咕嚕聲,像是在笨拙地安慰。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車鳴聲,提醒着這個世界的運轉,從未因某個人的悲慟而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