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裏彌漫着一種令人窒息的悲傷。
宋詞蜷縮在沙發角落，肩膀無聲地劇烈聳動，壓抑的嗚咽如同受傷幼獸的悲鳴，斷斷續續地從她緊捂着臉的指縫間泄露出來。那條搭在她肩上的薄毯，隨着她身體的顫抖而滑落一角，露出她單薄瘦削、因爲巨大悲痛而微微佝僂的脊背。
飯桶似乎感受到了空氣中沉重的悲傷，不再發出咕嚕聲，只是安靜地蜷在她腳邊，碧綠的大眼睛擔憂地望着她顫抖的背影，尾巴尖兒輕輕掃過她的腳踝，帶着無聲的安慰。
明陽站在一旁，手足無措。看着這個曾經眼神銳利如刀、身手矯健如豹的姑娘，此刻卻像一片被狂風驟雨摧殘過的落葉，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他心裏堵得發慌。六百年的歷史塵埃，落在個人身上，就是一座足以壓垮脊梁的大山。他那些蒼白的安慰，在這樣沉重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無力。
他默默地彎腰，撿起滑落在地毯上的薄毯，重新輕輕披在她肩上。這一次，宋詞沒有抗拒，只是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嗚咽聲也變得更加破碎。
明陽嘆了口氣，轉身走進廚房。冰箱裏還有昨晚剩下的半盒牛奶。他拿出來，倒進奶鍋裏，開小火慢慢加熱。又從櫥櫃深處翻出一罐沒開封的可可粉——這是他媽上次來硬塞給他的，說熬夜提神，他一直嫌甜沒喝。
奶鍋裏冒出細小的氣泡，濃鬱的奶香混合着可可粉獨特的甜香漸漸彌漫開來。明陽盯着鍋裏慢慢融化的深褐色粉末，心思卻飄到了客廳。他該怎麼幫她？總不能讓她一直沉浸在亡國之痛裏吧？六百年前的事了，再悲痛也改變不了什麼……可這話他說不出口。
他拿出兩個馬克杯，將熱騰騰、散發着誘人甜香的可可牛奶倒進去。濃鬱的香氣似乎驅散了一些客廳裏沉重的悲傷氛圍。
明陽端着兩杯熱可可走回客廳，將其中一杯輕輕放在宋詞面前的茶幾上。溫熱的杯壁觸碰到了她放在膝蓋上、緊握成拳的手背。
宋詞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燙到一般，嗚咽聲戛然而止。她緩緩地、極其僵硬地，從指縫間抬起那雙紅腫不堪、布滿血絲的眼睛。淚痕交錯在她蒼白的臉上，眼神空洞而茫然，仿佛靈魂都被抽離了，只剩下一個被巨大悲傷掏空的軀殼。
“喝點熱的吧。”明陽的聲音放得極輕，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溫和，“加了點……糖和一種叫可可的東西，甜的，喝了暖和點。”
宋詞的目光茫然地落在眼前那杯冒着嫋嫋熱氣的深褐色液體上。濃鬱的甜香鑽入鼻腔，帶着一種她從未聞過的、奇異的誘惑力。她怔怔地看着，沒有任何動作，眼神依舊空洞。
明陽在她對面的地毯上盤腿坐下，捧着自己那杯熱可可，小口啜飲着。溫熱的、帶着微苦回甘的甜香滑入喉嚨，帶來一絲暖意。“我知道……這很難。”他開口，聲音低沉，“大明沒了，你熟悉的一切都沒了。這種感覺……就像……就像天塌了，對吧？”
宋詞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又顫抖了一下，空洞的眼神裏閃過一絲劇烈的痛楚。她依舊沉默，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膝蓋裏，只留下一個微微顫抖的發頂。
“但是，”明陽的聲音提高了一點，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天塌了，也得活着！活着，才有以後！”
“以後？”一聲極其沙啞、帶着濃重鼻音的反問，如同砂紙摩擦般從宋詞的膝蓋間悶悶地傳出來，充滿了絕望的嘲諷，“有何以後？故國已亡，故人皆逝……我……我不過是一縷飄蕩在異世的孤魂野鬼……活着……又有何意義？”
她的聲音破碎不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硬生生擠出來的，帶着濃重的悲涼和死寂。
“意義？”明陽放下杯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蜷縮的身影，“意義是人自己找的！不是老天爺給的！也不是什麼王朝給的！”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激烈起來：“宋詞！你看看你自己！你才多大？十七？十八？一身好功夫！腦子也不笨！學東西快得很！就因爲知道大明亡了，你就覺得活着沒意義了？就要死要活了？那你當初在戰場上，刀砍過來的時候，你怎麼不直接躺下等死？！你活下來是爲了什麼？就爲了今天知道大明亡了然後哭死在我家沙發上嗎？！”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拔高了幾分：“是！大明亡了！六百年了！可這片土地還在！這長江黃河還在！這頭頂的太陽月亮還在！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還在！你宋詞也還在！”
他指着窗外陽光明媚的天空，又指了指自己，最後指向宋詞：“活着！喘着氣！手腳齊全！腦子沒壞！這就是最大的意義！活着，才能看看這六百年後的世界到底變成了什麼鬼樣子！活着，才能學會在這個操蛋的未來活下去的本事！活着，才能……才能找到新的意義！”
客廳裏一片寂靜，只有明陽略顯粗重的喘息聲和宋詞壓抑的、細微的抽噎聲。
宋詞埋在膝蓋裏的腦袋微微動了一下。明陽的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她被悲傷和絕望冰封的心湖上，激起了一圈圈劇烈的漣漪。戰場……刀光……活下來……新的意義……
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再次抬起了頭。紅腫的眼睛裏依舊盛滿了淚水，但那份空洞的死寂似乎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劇烈翻涌的痛苦、迷茫，還有一絲……被強行點燃的、微弱卻倔強的……不甘？
她看着明陽，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有被冒犯的怒意（他竟敢如此呵斥她？），有被戳破心事的狼狽，但更多的，是一種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茫然和……一絲微弱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搖？
“新的……意義？”她喃喃地重復，聲音嘶啞，帶着巨大的困惑和迷茫，“在這……異世？”
“對！新的意義！”明陽斬釘截鐵，目光如炬，“比如，學會用這個！”他拿起茶幾上的手機晃了晃，“學會認這些簡體字！學會上網！學會點外賣！學會賺錢養活自己！學會在這個沒有皇帝、沒有刀光劍影、但一樣要吃飯睡覺拉屎撒尿的世界裏，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引導：“或者……你也可以想想，你活着，本身就是一種意義。你是唯一一個……從洪武二十七年活到現在的人（雖然方式詭異）。你親眼見證了大明的落日，現在又站在了……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土地上。你本身就是一部活的歷史！這難道不牛逼嗎？！”
活的歷史？
宋詞的眼神劇烈地波動着。這個說法……太過荒謬，卻又帶着一種奇異的沖擊力。她……見證了大明的落日？站在了……新的國度？
明陽看着她眼中那翻騰的情緒，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拿起她那杯已經不再滾燙的可可牛奶，往前推了推：“來，先把這個喝了。甜的，暖胃。喝完，有力氣了，再想想怎麼在這個操蛋的未來，活出個人樣來！”
宋詞的目光落在眼前那杯深褐色的液體上。濃鬱的甜香固執地鑽入她的鼻腔，勾動着味蕾。她遲疑着，伸出依舊微微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了溫熱的馬克杯。杯壁傳來的暖意，透過冰冷的指尖，一點點滲入皮膚。
她低下頭，看着杯中深色的液體，猶豫了片刻，終於將杯子湊到唇邊，極其小心地啜飲了一小口。
溫熱的、絲滑的液體滑入口腔。濃鬱的奶香瞬間包裹了味蕾，緊隨其後的是可可獨特的微苦與醇厚，以及一股霸道的、直沖腦門的甜蜜！這種復合的、強烈的、完全陌生的甜美滋味，如同炸彈般在她口中爆開！
“唔！”她忍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驚呼，眼睛瞬間睜大！那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直擊靈魂的甜蜜沖擊！瞬間驅散了口腔裏殘留的苦澀和心頭的陰霾！
好……好甜！
好……好香！
這……這就是……可可？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又喝了一大口！溫熱絲滑的液體順着喉嚨滑下，帶來一股暖流，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那霸道的甜蜜感和可可的醇香，仿佛帶着某種神奇的魔力，強行將她從悲傷的泥沼中拽出來一絲！
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神裏的悲痛和絕望，被這突如其來的、強烈的感官體驗沖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呆滯的……享受？和巨大的新奇感？
明陽看着她捧着杯子、小口啜飲、眼神發直的樣子，心裏暗暗鬆了口氣。甜食果然是治愈悲傷的良藥（之一）！尤其是對這種從沒吃過巧克力的古人！
一杯熱可可很快見底。宋詞放下空杯子，舌尖無意識地舔了舔沾着一點褐色奶漬的唇角。那動作帶着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意猶未盡。她臉上依舊帶着淚痕，眼睛紅腫，但眼神裏那股死寂的灰敗，似乎被這杯熱飲沖淡了許多，雖然依舊迷茫，卻多了一絲活氣。
胃裏暖暖的，身體似乎也恢復了一點力氣。巨大的悲傷如同退潮般，暫時留下了一片狼藉卻不再洶涌的灘塗。她靠在沙發背上，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窗外明媚的陽光，眼神空洞，但不再充滿絕望。
“感覺……好點沒？”明陽輕聲問。
宋詞沉默了很久，久到明陽以爲她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了。她才極其緩慢地、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聲音依舊沙啞，卻不再破碎：“嗯……多謝。”
她頓了頓，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自己依舊微微顫抖的雙手上，又緩緩抬起，看向明陽。那雙紅腫的眼睛裏，翻涌着復雜的情緒——殘留的悲痛，深沉的迷茫，一絲被強行點燃的不甘，還有……一種近乎認命的疲憊。
“你……”她張了張嘴，聲音幹澀，“你說得對。”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後面的話說出來，每一個字都沉重無比：“故國……已逝。故人……皆亡。我……我宋詞……還活着。”
她閉上眼睛，兩行清淚再次無聲滑落，但這一次，不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絕望，而是一種沉重的、帶着巨大悲傷的……接受？
“活着……”她再次睜開眼，眼神裏多了一絲近乎執拗的堅定，雖然依舊帶着淚光，“便要……活下去。”
她看向明陽，眼神復雜：“你……你說……要學本事……活下去。我……該學什麼？”
她的聲音很低，帶着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卻清晰地傳遞出一個信號——她暫時，從崩潰的邊緣，爬回來了。雖然傷痕累累，雖然前路迷茫，但她選擇了……活下去。
明陽看着她眼中那抹微弱卻堅定的光，心頭一塊巨石終於落地。他咧開嘴，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雖然笑容裏也帶着一絲沉重。
“學什麼？”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腿，“學的東西多了去了！認字！用手機！上網！做飯！洗衣服！哦對，還有最重要的——”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看着宋詞疑惑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說道：
“學、會、花、錢！”
宋詞：“？？？”
花錢？這……也算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