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燜雞濃鬱的醬香、土豆絲酸辣的爽脆、米飯的溫熱軟糯，混合成一股霸道而新奇的味覺洪流，在宋詞的口腔裏橫沖直撞。
她吃得很快，動作帶着一種近乎本能的專注和效率，仿佛在軍營裏搶食，又像是在執行一項必須盡快完成的任務。但那雙總是銳利冰冷的眸子裏，此刻卻盛滿了巨大的驚奇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
一塊裹滿醬汁的雞塊，一口吸飽湯汁的米飯，再夾一筷子酸辣爽脆的土豆絲……簡單的食物組合，帶來的卻是她從未體驗過的、層次分明的味覺享受！比她記憶裏任何一次慶功宴上的大塊燉肉都要鮮美！比二娘熬煮半日的濃湯都要醇厚！
五十文錢（她心裏換算的）換來這樣一頓豐盛、熱乎、直接送到嘴邊的美食……這錢，花得……似乎……真的值了？
她一邊埋頭苦幹，一邊在心裏飛快地盤算着：這黃燜雞，若在江寧，光是這嫩滑的雞肉（非軍中常吃的硬柴肉），怕就值二十文！還有這金針菇（她從未見過）、土豆（塊莖類，產量高但不算精貴），加上這濃鬱得不像話的醬汁（香料味十足）……五十文，似乎……也不算太虧？
尤其是當那口冰涼的、帶着無數細小氣泡在舌尖炸開的“可樂”滑入喉嚨時，那股奇異的、帶着一絲藥草（？）味的甜爽感，更是讓她渾身一激靈！這“糖水”……竟如此奇特？！值六文錢？！
明陽看着她風卷殘雲、腮幫子鼓鼓、眼神發亮的模樣，心裏樂開了花。看吧，美食的威力是無窮的！什麼亡國之痛、歷史悲慟，在黃燜雞和冰可樂面前，都得暫時靠邊站！
“怎麼樣？好吃吧？”他吸溜着自己碗裏的土豆粉（點的酸辣粉），得意地問。
宋詞咽下嘴裏的食物，端起可樂又灌了一大口，感受着那股冰爽的刺激感，才鄭重地點了點頭：“嗯。甚……甚好。”她頓了頓，看着桌上狼藉的餐盒，眼神裏帶着一絲意猶未盡和巨大的困惑，“此等……佳肴，只……五十文？”
她總覺得哪裏不對。這飯菜的分量、味道、用料，在她那個時代，五十文……似乎有點便宜得過分了？尤其是那醬汁的味道，裏面肯定用了不少香料！香料可是金貴東西！
“五十文？”明陽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的換算，“哦，你說五十二塊五啊？不貴！現在物價就這樣。這黃燜雞套餐，有肉有菜有飯，還送可樂，算實惠的了。”
“物價？”宋詞捕捉到一個新詞。
“對啊，物價，就是東西的價格。”明陽解釋，“現在生產力……嗯，就是種地啊、養雞啊、做東西啊，效率高了，東西多了，所以很多吃的用的就便宜了。像這雞肉，現在都是大規模養殖場養的，長得快，成本低，不像你們那時候，一只雞得養大半年。”
大規模養殖場？宋詞眼神茫然。雞……還能養在“場”裏？還長得快？
“還有這可樂，”明陽晃了晃杯子，“就是糖水加氣，工廠流水線哐哐哐生產，一瓶成本可能就幾毛錢，賣你六塊，商家還賺不少呢！”
工廠？流水線？成本幾毛？賣六塊？！
宋詞的眼睛瞬間睜大了！這……這簡直是暴利！奸商！比她見過最黑心的糧商還黑！
“那……那這飯館……豈非……日進鬥金？！”她忍不住追問，聲音帶着一絲震驚和……隱隱的憤怒？她辛辛苦苦（雖然沒辛苦）花的五十文錢，大部分都進了黑心商人的口袋？！
“日進鬥金倒不至於。”明陽被她這反應逗樂了，“不過賺錢是肯定的。但人家也要成本啊，房租、水電、人工、食材……還有平台抽成呢！”
“平台抽成？”又一個新詞！宋詞感覺自己的腦子快成漿糊了。
“喏，就是這個。”明陽拿起手機，點開外賣APP，指着那個黃色的圖標，“這個平台，就像……嗯……牙行？或者鏢局？它負責把飯館的信息展示給你看，負責派騎手（送飯的）把飯送到你家門口，它抽點錢，很合理吧？”
牙行？鏢局？抽成？
宋詞努力理解着。也就是說，她花的五十文錢，飯館拿一部分，這個叫“平台”的“牙行”拿一部分，那個送飯的“騎手”（鏢師？）再拿一部分？
她掰着手指頭算：飯館成本（雞肉、米、菜、香料、人工）、平台抽成、騎手工錢……那飯館還能賺多少？這生意……聽着怎麼這麼不劃算？！
“那……那飯館爲何……要掛在這‘平台’上？”她不解，“自己……不能賣嗎？”
“能啊！當然能！”明陽點頭，“但掛平台上，能讓更多人看到啊！你看，要不是有這個APP，你知道我家樓下哪家黃燜雞好吃嗎？你知道哪家能送上門嗎？平台幫你篩選了，幫你聯系了騎手，省了你跑腿的功夫，也幫飯館擴大了生意，大家都有好處嘛！”
宋詞皺着眉頭，努力消化着這套邏輯。信息……篩選？聯系……騎手？省了……跑腿？聽起來……似乎有點道理？就像寨子裏負責對外聯絡的兄弟，幫大家找到買家，抽點辛苦錢？
“那……這騎手……送一次飯，能得多少……工錢？”她好奇地問。這大冷天（雖然雨停了），騎着那會跑的“鐵盒子”（電動車）滿城跑，應該挺辛苦的。
“嗯……看距離吧，一般一單幾塊錢。”明陽想了想，“像我們這單，距離不遠，騎手可能就賺個五六塊？”
五六塊？！宋詞差點沒被可樂嗆到！她剛才可是付了五十多文錢（她心裏換算的）！騎手風裏來雨裏去（雖然今天沒雨），就賺這麼點？！那平台抽多少？飯館賺多少？
“這……這也太少了！”她忍不住替騎手鳴不平，“如此辛苦，才得……五六文？！”
“呃……五六塊，不是五六文。”明陽糾正，“一塊錢大概相當於……嗯，你們那時候一百多文錢吧？五六塊就是五六百文了。”
五六百文？！
宋詞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送一次飯？！跑一趟腿？！就能賺五六百文？！這……這簡直比搶錢還快！她當山賊……呸，當寨子裏沖鋒陷陣的小頭目，一個月餉銀也就……也就……
巨大的認知沖擊讓她腦子嗡嗡作響！送飯的跑腿費，比她當兵賣命的月餉還高？！這未來的世界……錢這麼好賺？！還是說……錢……不值錢了？！
“錢……錢不值錢了？”她脫口而出，聲音帶着巨大的震驚和一絲恐慌。如果錢不值錢，那她以後怎麼活？！
“呃……也不是不值錢。”明陽撓撓頭，感覺這問題有點深奧，“這叫……通貨膨脹？嗯，就是東西多了，錢也印得多了，所以錢……相對沒那麼‘值錢’了。但大家賺得也多了啊！你看，送外賣的辛苦點，一個月勤快點也能賺大幾千上萬塊呢！夠吃夠喝還能存點。”
大幾千……上萬塊？！
宋詞感覺自己的心髒有點承受不住了！上萬塊……那就是上百萬文錢？！一個月？！這……這簡直是天文數字！她以前整個寨子一年的開銷也沒這麼多吧？！
她看着桌上那幾個空蕩蕩的餐盒，再看看明陽手裏那塊小小的、能“裝銀子”、“付錢”、“點飯”的“鐵片”，又想想那個跑一趟就能賺五六百文的“騎手”……
這未來的世界，賺錢的方式……花錢的方式……銀錢的“價值”……一切都和她記憶中的那個世界，截然不同！如同天翻地覆！
銀子不再是沉甸甸、需要貼身藏好的硬通貨，而是變成了一串串冰冷的數字，在一堆“鐵片”和“鐵盒子”之間飛快流轉！
賺錢不再僅僅是靠力氣、靠刀口舔血，還能靠……送飯？！
一頓飯的花費，可以抵得上她以前半個月的夥食，但帶來的享受卻也遠超想象！
這銀錢，當真如同流水一般！來得快（對騎手而言），去得也快（對她而言）！而且流向和速度，都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範疇！
一股巨大的茫然和一種深切的、對未來生存的憂慮，悄然爬上心頭。她身無分文（在這個世界），除了那把劍，一無所有。在這個銀錢如水般流動、賺錢方式光怪陸離的世界裏，她該如何立足？如何……活下去？
“那……那我……”她放下筷子，眼神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我……該如何……賺取銀錢？”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問出關於“生存”的問題。不再是關於歷史、關於身份、關於悲傷，而是最現實、最迫切的——如何在這個陌生的未來，養活自己？
明陽看着她眼中那抹真切的憂慮，心裏微微一震。祖宗終於開始考慮現實問題了！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眼神裏閃爍着“包在我身上”的光芒：“賺錢？簡單啊！路子多着呢！送外賣？你身手好，跑得肯定比電動車快！或者……去工地搬磚？力氣大！或者……當保安？看家護院你在行啊！再或者……”
他掰着手指頭數着，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經看到宋詞穿着外賣服風馳電掣，或者在工地上單手扛水泥袋的英姿！
宋詞聽着他嘴裏蹦出來的一個個陌生職業——“送外賣”、“搬磚”、“保安”……眉頭越皺越緊。送飯？搬石頭？看大門？這……這都是些什麼活計？！
她堂堂……好吧，她一個……一個……總之，讓她去做這些？！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放在腿側的拳頭，指節微微發白。眼神裏閃過一絲屈辱和不甘，但很快又被現實的冰冷所淹沒。
身無分文，寄人籬下，一無所長（在這個世界）……她還有選擇的餘地嗎？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情緒，目光重新變得沉靜而堅定，看向還在滔滔不絕暢想她“打工生涯”的明陽，聲音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你……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