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教我。”
宋詞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清晰地回蕩在客廳裏。她那雙總是帶着警惕和疏離的眸子，此刻盛滿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堅定。身無分文，寄人籬下，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除了那把劍，她一無所有。在這個銀錢如水般流轉、生存法則截然不同的未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似乎只有眼前這個收留了她、雖然行事古怪但似乎並無惡意的男人。
明陽被她眼中那抹近乎悲壯的認真震了一下，隨即心頭涌上一股強烈的責任感。祖宗終於開竅了！知道要自力更生了！好事！天大的好事！
“教！必須教！”明陽一拍大腿，豪氣幹雲，“包在我身上！保證把你教成……呃……新時代獨立女性！”他腦子裏飛快地轉着，該從哪教起？送外賣？搬磚？當保安？這些聽着是能賺錢，但對一個剛接觸現代文明、連手機掃碼都戰戰兢兢的“古人”來說，難度系數太高，風險也太大！萬一路上看到個紅綠燈以爲是妖法拔劍砍了，或者被哪個不長眼的調戲了反手把人打殘……那樂子可就大了！
不行！得從最基礎的來！先學會在這個世界生活，再談賺錢！
他目光掃過客廳角落那堆換下來的、沾着泥污和血跡的深灰色粗布衣褲，又看看宋詞身上那件寬大的、印着骷髏頭的黑色T恤，眼睛一亮！
“有了！”他一拍手，“咱們先學點最基礎的！保證實用！還能省……呃，創造價值！”
宋詞疑惑地看着他，眼神裏帶着詢問。
明陽站起身，走到那堆髒衣服旁邊，彎腰撿起來：“看！洗衣服！自力更生第一步！學會洗衣服，幹淨衛生，還能省下……嗯，省下讓別人洗的錢！這也算間接賺錢了！”他覺得自己這個切入點簡直天才！既能讓她接觸現代家電，又能培養生活技能，還安全無風險！
洗衣服？
宋詞的眼神更加茫然了。洗衣服……還需要學？河邊找塊石頭，拿根棒槌，或者在家燒點熱水用皂角搓……這不是人人都會的嗎？
明陽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麼，嘿嘿一笑，拎着那堆髒衣服就往陽台走：“跟我來！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現代化洗衣！”
宋詞遲疑了一下，還是起身跟了過去。
陽台不大，角落裏放着一台銀灰色的滾筒洗衣機，旁邊還有個帶烘幹功能的小型幹衣機（明陽當初圖省事買的套裝）。洗衣機上方還掛着個晾衣架。
明陽把髒衣服一股腦塞進洗衣機滾筒裏，動作熟練。“看好了啊！”他像展示什麼高科技武器一樣，隆重地拍了拍洗衣機蓋子，“這叫全自動滾筒洗衣機！洗衣服的神器！”
他拉開洗滌劑抽屜，拿出洗衣液瓶子晃了晃：“這個，洗衣液，比你們那皂角餅好用一百倍！倒一點進去，”他示範着倒了一小蓋洗衣液進格子裏，“然後，把衣服放進去，關上門。”
他關上滾筒門，又按了按洗衣機面板上幾個按鈕，液晶屏亮起藍光。“選模式，嗯……棉麻混合，水溫30度……好了！”他最後按了一下啓動鍵。
“嗡——”
洗衣機內部傳來一陣輕微的電機啓動聲，接着是水流注入的譁譁聲。
宋詞站在一旁，眼神瞬間變得警惕起來！又是這種聲音！和昨晚那個“冰箱”啓動時類似的聲音！這“鐵櫃子”……會自己響？！
她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右手虛握，仿佛隨時準備拔劍（雖然劍在客廳）。
“別緊張！別緊張！”明陽趕緊安撫，“它在進水！看！”他指着洗衣機門上的透明圓窗，“水進來了！”
宋詞湊近了些，透過圓窗，果然看到清澈的水流正從四周噴淋孔噴涌而出，迅速淹沒滾筒裏的衣物。她的眼神從警惕變成了巨大的驚奇！這……這鐵櫃子……自己會加水？！
“然後它會自己轉起來，把衣服攪啊攪啊，用洗衣液把髒東西洗掉。”明陽解釋着，“洗完了還會自己漂洗，把泡沫沖幹淨，最後……還會自己甩幹！把衣服裏的水都甩出去！厲害吧？”
自己轉？自己漂洗？自己甩幹？！
宋詞的眼睛越睜越大！這……這簡直比軍營裏最精密的攻城器械還神奇！不用人看着？不用搓？不用擰？自己就能把衣服洗幹淨？！
她難以置信地看着滾筒裏翻滾的衣物，水流混合着白色的泡沫，在圓窗裏形成奇異的漩渦。這……這未來的“洗衣婦”……也太省事了？！
“那……那洗完呢？”她忍不住問，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嘆。
“洗完？”明陽指了指旁邊的幹衣機，“喏，扔進這個烘幹機裏，熱風吹一吹，拿出來就是幹的！或者……”他又指了指頭頂的晾衣架，“晾在這裏，風吹幹也行。”
烘幹機？熱風吹幹？！
宋詞再次被震撼！不用曬？！陰雨天也能有幹衣服穿？！這……這簡直是神仙手段！
她看着明陽操作那台發出嗡嗡聲的“鐵櫃子”，眼神裏充滿了純粹的、巨大的新奇和一種近乎朝聖般的敬畏。這未來的世界，連洗衣服都如此……神奇？！
“怎麼樣？想不想學？”明陽看她那副被鎮住的樣子，得意地挑眉。
宋詞用力點頭：“想！”聲音帶着一絲急切。這技能，太實用了！比她學認字還迫切！
“好！第一步，認識洗衣液！”明陽拿起洗衣液瓶子，“這個，不能喝！只能洗衣服！倒的時候別倒太多，浪費！”他像個嚴格的教官。
宋詞湊近，仔細看着瓶子上印着的字和圖，雖然看不懂，但牢牢記住明陽的話：不能喝！洗衣服用！
“第二步，放衣服！”明陽打開滾筒門，“深色淺色最好分開，容易掉色的別混一起……嗯，你這身就一套，無所謂了。”他把衣服塞進去，“塞滿點沒關系，但不能太滿，不然轉不動。”
宋詞認真看着，默默記下：深色淺色分開？掉色？
“第三步，倒洗衣液！”明陽示範着倒進洗滌劑格，“就這麼多，別多倒！”
“第四步，關門！”他關上滾筒門，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第五步，選模式！”他指着面板上的按鈕，“這個，棉麻混合。這個，水溫。這個，開始！”他一邊說一邊按，液晶屏上數字跳動。
“最後，按啓動！”他鄭重其事地按下那個最大的按鈕。
“嗡——譁啦啦——”
洗衣機再次啓動，水流注入，滾筒開始緩緩轉動。
“好了！等着吧！大概……嗯，四十分鍾後洗好！”明陽拍拍手，一副大功告成的樣子。
宋詞全程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洗衣機，仿佛在觀摩一場神聖的儀式。看着滾筒裏的衣物在水流和泡沫中翻滾，她眼神裏的驚奇越來越濃。這……這真的能洗幹淨？不用人管？
“那……那現在……做什麼？”她有些無措地問。在她看來，洗衣服是件費時費力的活計，需要一直守着。
“等啊！”明陽理所當然，“該幹嘛幹嘛！看書，玩手機，逗貓……哦對，你還沒手機。”他撓撓頭，“走，回去繼續認字！或者……教你用吸塵器？”
吸塵器？又是什麼神器？
宋詞感覺自己像個剛進城的土包子，看什麼都新鮮。
回到客廳，明陽沒急着教新東西，而是拿起手機，點開微信，找到王子騫的聊天框（之前那張宋詞的“呆滯震驚照”還孤零零地掛着）。
“喏，這個，微信。”他把手機遞給宋詞，“剛才我們就是用這個……嗯，‘千裏傳音’的。你想不想……試試？”
宋詞接過手機，入手冰涼。屏幕上王子騫那個搞怪的自拍頭像和那句【臥槽！青子！這誰？！你從哪拐來的仙女？！】的文字，讓她臉頰微微發熱，眼神裏閃過一絲羞惱。這個登徒子！
“怎麼……試？”她強壓下那點不自在，問道。
“打字聊天啊！”明陽點開輸入框，虛擬鍵盤彈出，“你看，想說什麼，點這些字母，拼出來字，然後點發送。”
他示範着輸入：【耗子，在幹嘛？】
點擊發送。
【對方正在輸入…】
幾秒後。
王子騫：【剛醒！幹嘛？又想請我吃飯？你表妹呢？】
宋詞看着屏幕上瞬間跳出來的文字，眼睛再次睜大！這……這麼快？！剛發過去就回過來了？！這“千裏傳音”……也太快了！
“你……你回他。”明陽慫恿道，“隨便說點啥。”
宋詞遲疑着，手指懸在虛擬鍵盤上方，有些不知所措。說什麼？她對這個“登徒子”沒什麼好感。
“就說……‘你好’。”明陽建議。
宋詞想了想，伸出食指，極其小心地、一下一下地戳着鍵盤上的字母：
N…I…H…A…O…
屏幕上跳出“你好”兩個字。
她看了看，確認沒錯，然後學着明陽的樣子，點了一下綠色的發送按鈕。
【你好】
消息瞬間發送成功！
【對方正在輸入…】
王子騫：【？？？】
王子騫：【臥槽！表妹？！你好你好！我是你哥的死黨王子騫！叫我騫哥就行！】
王子騫：【[齜牙笑表情包]】
王子騫：【表妹怎麼稱呼？今年多大？有男朋友沒？】
一連串文字和那個擠眉弄眼的黃色小人表情包瞬間刷屏！
宋詞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騷擾）嚇了一跳！看着屏幕上那個扭來扭去的猥瑣小人，她眉頭緊蹙，眼神裏充滿了嫌棄和一絲……不知所措？這人……怎麼如此……輕浮？！
她下意識地想把手機扔出去！
“別理他！他就這德行！”明陽趕緊搶過手機，飛快打字：【滾！再廢話拉黑你！】
發送！
然後火速把王子騫的消息設置成免打擾。
“看到了吧？這就是網絡聊天。”明陽把手機還給宋詞，“方便是方便，就是……容易遇到傻逼。”
宋詞看着安靜下來的屏幕，心有餘悸。這“千裏傳音”……似乎也並非全是好處？
“叮——”
就在這時，洗衣機發出一陣清脆的提示音。
“洗好了！”明陽跳起來，“走！看看成果！”
兩人回到陽台。洗衣機已經停止運轉。明陽打開滾筒門，一股清新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水汽撲面而來。滾筒裏的衣物溼漉漉的，但原本的泥污和血跡已經消失不見，深灰色的布料恢復了本色，在燈光下泛着幹淨的光澤。
宋詞的眼睛瞬間亮了！她難以置信地伸手摸了摸溼漉漉的衣物。真的……洗幹淨了？！一點污漬都沒留下？！比她以前用棒槌在河邊捶打半天洗得還幹淨？！
“怎麼樣？厲害吧？”明陽得意洋洋，“這還沒完呢！看我的！”他抱起溼衣服，一股腦塞進旁邊的烘幹機裏，關上門，按了幾個按鈕。
烘幹機發出低沉的嗡鳴聲，開始工作。
“等着吧！一會兒拿出來就是熱乎乎、幹爽爽的衣服！”明陽叉着腰，一臉“快誇我”的表情。
宋詞看着那台發出聲音、正在變熱的“鐵櫃子”，眼神裏的驚奇已經變成了深深的震撼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這未來的世界，連洗衣服、晾衣服這種事，都變得如此……輕而易舉？！
她低頭看看自己身上這件寬大的T恤，又看看烘幹機裏翻滾的、屬於她的那套粗布衣褲。一種極其微妙的、難以言喻的感覺悄然滋生。
或許……在這個光怪陸離的未來，活下去……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難？
或許……她真的可以，學會這些“神奇”的本事，靠自己的雙手……立足？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陽光明媚的天空，眼神裏的迷茫似乎被沖淡了一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帶着巨大好奇和一絲微弱希望的……探索欲。
“那個……吸塵器……是什麼？”她忽然轉頭，看向明陽，主動問道。
明陽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走！帶你見識見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