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沉船般,從一片虛無混沌的深海艱難上浮。
首先恢復的是觸覺——身下是粗糙的隔熱材料,帶着廢土特有的塵埃與機油混合的氣息。
然後是聽覺——風在巨大廢棄反應釜空洞的腔體內穿梭,發出嗚咽般的低鳴,遠處隱約傳來幾聲變異的夜行生物的嘶叫。
最後是沉重的、仿佛不屬於自己的軀體感——每一塊肌肉都酸痛僵硬,骨骼深處傳來微弱的嗡鳴,像是被強行重組後尚未磨合的精密器械。
吳禹澤猛地睜開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被巨大反應釜扭曲鋼鐵輪廓切割的、廢土渾濁的夜空,幾顆黯淡的星辰在厚重的污染雲層間隙苟延殘喘。
沒有刺目的幽藍光芒,沒有撕裂靈魂的劇痛。
他…活下來了?
他嚐試動了一下手指。
指尖傳來清晰的觸感,動作有些滯澀,卻蘊含着一種陌生的、遠超從前的力量感。
他緩緩坐起身,動作出乎意料的平穩,仿佛身體在自動調整着平衡。
低頭看去,之前遍布的擦傷和後背那道猙獰的爪痕,竟然只剩下幾道淺淺的粉色新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化!
飢餓感和虛弱感依然存在,但不再是那種掏空骨髓的絕望,更像是一種亟待補充的能量虧空。
記憶如同潮水般涌入腦海:亡命奔逃、頭盔的詭異低語、獵犬的腥風、老瘸子深不可測的眼神、幽藍晶體的狂暴能量、熔爐煉獄般的劇痛、被冰冷意志徹底格式化的恐怖……
以及最後,老瘸子看到他額頭時那近乎**恐懼**的神情!
額頭?!
吳禹澤下意識地抬手摸向自己的額頭。
皮膚光滑,沒有任何異樣。
但老瘸子那驚駭欲絕的眼神絕非作僞!
那個一閃而逝、讓老瘸子失聲喊出“源初之印”和“鑄星者”的烙印…到底是什麼?
“醒了?”
一個沙啞、冰冷、帶着極度復雜情緒的聲音從旁邊陰影裏傳來。
吳禹澤悚然一驚,猛地轉頭!
老瘸子佝僂的身影靠在一個巨大的閥門輪盤旁,整個人幾乎融在黑暗裏。
那盞罐頭油燈放在腳邊,昏黃的光線只照亮了他膝蓋以下。
他渾濁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着幽微的光,死死盯着吳禹澤,眼神裏沒有了之前的驚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如同背負着萬鈞巨石的凝重和…
**審視**。
他的右手,始終搭在那把造型奇特的短管霰槍上,指關節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
空氣仿佛凝固了。巨大的廢棄反應釜內部,只有風穿過的嗚咽和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吳禹澤能清晰地感受到老瘸子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冰冷、戒備、甚至帶着一絲殺意的氣場。
這個剛剛救了他性命的老兵,此刻給他的感覺比疤臉強尼更加危險百倍!
是因爲那個烙印?
因爲“鑄星者”?
他張了張嘴,喉嚨幹澀發緊:“…老伯…謝…”
“閉嘴!”
老瘸子粗暴地打斷了他,聲音沙啞而嚴厲,如同砂紙摩擦着生鏽的金屬,小子,老子現在只問你三個問題。
想活命,就給我說實話!
敢有半句虛言…
他搭在霰槍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冰冷的殺意瞬間鎖定了吳禹澤,“老子親自送你上路,總好過你變成…那種東西!”
吳禹澤渾身一僵,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能感覺到,老瘸子絕不是在開玩笑!
“第一,”老瘸子渾濁的眼睛如同探照燈,死死鎖定吳禹澤的雙眼,仿佛要穿透他的靈魂,“那個頭盔,你從哪裏弄來的?說清楚!每一個細節!”
頭盔!果然是它!吳禹澤的心髒狂跳。
他不敢隱瞞,強壓下恐懼,用幹澀的聲音,盡可能詳細地描述了在舊工業區骸骨旁發現頭盔的過程,以及指尖觸碰到它時那詭異的麻刺感。
老瘸子聽着,臉上的肌肉緊繃,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有眼神深處似乎有風暴在醞釀。
“第二,”等吳禹澤說完,老瘸子立刻拋出第二個問題,聲音更沉,“它…那個東西…在你腦子裏…
說了什麼?
做了什麼?
特別是關於…‘源質’、‘能量’、‘指令’…這些詞!”
吳禹澤的呼吸一窒。系統!
老瘸子知道系統的存在?!
他猶豫了零點一秒,生存的本能壓倒了對未知的恐懼。
他艱難地開口,描述了腦海中那個冰冷聲音的出現,它的掃描、評估、對生存資源的標注、發布的接觸任務、對幽藍結晶(源質)的瘋狂警告和貪婪吸收…以及最後那恐怖的“格式化”指令!
當聽到“格式化”、“重塑生物基質”、“適配高維能量載體”這些詞時,老瘸子搭在霰槍上的手猛地攥緊,指節發出一聲輕微的爆響!
渾濁的眼中瞬間布滿了血絲,那是一種混雜着極度憤怒和…**深重悲哀**的眼神。
“第三…”老瘸子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死死盯着吳禹澤的額頭,仿佛那裏隨時會再次浮現那個恐怖的烙印,“你…你自己…現在…有什麼感覺?
身體裏…腦子裏…多了什麼?少了什麼?”
這個問題讓吳禹澤愣住了。他下意識地感受着自己。
身體:力量感充盈,傷口愈合速度快得驚人,五感變得異常敏銳——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幾十米外一只金屬甲蟲在鏽板上爬行的窸窣聲,能聞到老瘸子身上機油味下掩蓋的極淡血腥味(很可能是之前扛着他逃亡時舊傷崩裂)。
但伴隨而來的是強烈的飢餓,以及對某種…更“純粹”能量的**渴望**?
仿佛普通的食物和水,已經無法滿足這具被改造過的身體。
大腦:思維前所未有的清晰、快速。
舊工業區廢墟的復雜地形、老瘸子維修點工具的擺放位置、甚至禿鷲幫嘍囉的面部特征…所有見過的細節都如同高清影像般存儲在腦海中,隨時可以調用分析。
但同時,一種冰冷的、絕對理性的思維模式如同潛流般蟄伏,仿佛隨時會接管他的情感,將一切轉化爲最優化計算的邏輯程序。
最讓他心悸的是,當他嚐試去“感受”腦海深處那個系統時,一種絕對的、無法抗拒的**服從感**油然而生,仿佛那是他存在的根基和主宰!
這感覺讓他不寒而栗。
“我…感覺身體…很強,但很餓…餓得發慌…”吳禹澤艱難地描述着,避開了對系統的服從感,“腦子…很清醒,記得很多東西…但…好像…有些東西…變冷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老瘸子聽着,臉上的凝重如同化不開的寒冰。
他沉默了許久,昏黃的燈光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顯得更加陰鬱。
最終,他長長地、仿佛用盡全身力氣般吐出一口濁氣,搭在霰槍上的手,極其緩慢地、帶着萬般不甘地…鬆開了。
“算你…命大…也命苦…”
老瘸子的聲音充滿了疲憊和一種認命般的蒼涼,“那東西…選中了你…是福是禍…只能看天意了…”
就在老瘸子話音落下的瞬間,吳禹澤腦海中那沉寂了許久的、冰冷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再次響起!
這一次,清晰、穩定、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仿佛剛才的沉寂只是在消化能量和完成最後的調試:
“嗡…宿主…生命體征…穩定…格式化…第一階段…完成度:97.8%…”
“環境…掃描…確認…存在…高價值…威脅…目標…”
“發布…優先級…任務:”
“任務目標:清除…威脅源…個體識別碼:疤臉強尼(禿鷲幫小頭目)。”
“威脅等級:中級(攜帶動能武器,具有組織性)。”
“任務要求:徹底…抹除…目標…生物…信號…”
“任務時限:12標準時。”
“任務成功獎勵:基礎靈能引導路徑(優化版)解鎖10%。”
“任務失敗懲罰:宿主…生物基質…穩定性…永久…下降…15%…”
吳禹澤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抹殺?!
系統發布的第一個正式任務,竟然是要他去…**殺人**?!
目標還是凶殘暴戾、此刻正帶着手下在廢土上瘋狂搜捕他們的疤臉強尼!
冰冷的指令如同毒蛇,纏繞上他剛剛蘇醒的意識。
任務成功的“靈能引導”獎勵散發着致命的誘惑,而任務失敗的“生物基質穩定性永久下降”懲罰,更是赤裸裸的死亡威脅!
老瘸子立刻察覺到了吳禹澤的異樣和瞬間慘白的臉色,渾濁的眼睛驟然眯起,帶着警惕和審視:
“小子?你怎麼了?”
吳禹澤猛地抬起頭,看向老瘸子。
在他的視野中,老瘸子的輪廓邊緣,極其微弱地閃爍起一絲代表“潛在高價值盟友/風險未知”的淡金色光暈。
而更遠處,在反應釜迷宮入口的方向,一個刺目的、帶着骷髏頭標記的猩紅光點,正在快速移動!
系統冰冷的標注瞬間浮現:
「高威脅目標:疤臉強尼。距離:342米。方向:正東偏南15度。攜帶武器:泵動霰彈槍(高爆彈)、合金砍刀。威脅系數:提升(檢測到強烈殺意及追蹤信號源)。」
疤臉強尼…找來了!
而且帶着強烈的殺意!
冰冷的任務指令、近在咫尺的致命威脅、老瘸子審視的目光…
如同三座大山,轟然壓向剛剛從死亡線上掙扎回來的少年!
“他…他們找來了!”
吳禹澤的聲音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指向猩紅光點閃爍的方向,“疤臉強尼!很近!”
老瘸子眼神一厲,瞬間進入戰鬥狀態,抄起地上的霰槍,動作快如鬼魅般貼到反應釜邊緣的觀察口,向外窺探。
吳禹澤則僵立在原地,腦海中冰冷的系統指令如同魔咒般反復回響:
“清除…威脅源…徹底…抹除…”
“獎勵…靈能引導…”
“懲罰…永久下降…15%…”
他能感覺到,身體深處那股新生的、冰冷的力量在蠢蠢欲動,仿佛在渴望着執行這個指令,渴望着用鮮血來驗證這具被重塑軀體的力量!
但殘存的人性和對殺戮的本能恐懼,卻像沉重的枷鎖,死死拖拽着他。
殺?還是不殺?
不殺,系統懲罰如同懸頂之劍!
殺…他將徹底踏上一條被冰冷意志操控的、沾滿鮮血的不歸路!
遠處,疤臉強尼那破鑼嗓子帶着殘忍的興奮隱約傳來:
“媽的!找到痕跡了!就在這片鐵罐子裏!給老子散開!把那小雜種和老東西揪出來!死活不論!”
猩紅的光點在視野中如同索命的信號,越來越近。
吳禹澤的拳頭死死攥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
他看着老瘸子戒備的背影,又看向自己微微顫抖、卻蘊含着爆炸性力量的手掌。
幽藍的烙印雖未顯現,但它的陰影和系統的冰冷指令,已如同無形的絞索,緊緊勒住了他命運的咽喉。
第一次主動的殺戮抉擇,就在眼前。而時間,正在冰冷的倒計時中飛速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