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焚天崖的罡風被遠遠拋在身後,墨蛟飛梭如同一道撕裂夜空的漆黑閃電,在厚重的鉛雲之下無聲疾馳。船首猙獰的龍口內,幽暗的紅光流轉,將前方翻涌的雲海映照得如同血池。飛梭表面那層近乎透明的黑色光膜隔絕了高速飛行帶來的厲嘯,只餘下沉悶的、仿佛來自深淵的低鳴,在死寂的船艙內回蕩。

船艙內部空間逼仄,僅有固定的玄鐵座椅。厲無咎端坐其上,閉着雙目。玄黑的長袍如同凝固的陰影,將他周身散發的那股冰冷沉凝的毀滅氣息緊緊包裹。臉色比在寒潭洞窟時更加蒼白,薄唇抿成一條毫無血色的直線,仿佛在承受着某種無形的巨大壓力。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沿着冷硬的下頜線條滑落,在玄鐵座椅上留下微不可查的深色印記。

強行壓制“戮神炎”反噬的代價,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呼吸,識海深處那片被冰封的熔岩都在劇烈地翻騰、沖擊着無形的壁障,帶來一陣陣撕裂靈魂般的劇痛。凌霜那三根冰魄銀針留下的寒意仍在四肢百骸流轉,試圖維系着脆弱的平衡,但這平衡如同懸於發絲,隨時可能崩斷。

影梟如同最沉默的雕像,侍立在船艙角落的陰影裏,氣息收斂到極致,只有一雙銳利的鷹眼,時刻關注着厲無咎的狀態,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船艙另一側,蘇妙晴蜷縮在冰冷的甲板上。素白的雲紋長裙被血污泥濘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而顫抖的輪廓。她雙臂緊緊環抱着膝蓋,將臉深深埋入臂彎,凌亂的發絲遮蓋了所有表情。從翠煙谷那地獄般的景象,到焚天崖深淵的冰冷窒息,再到此刻這艘如同通往死亡深淵的魔舟…巨大的恐懼和信仰崩塌後的茫然,早已抽幹了她所有的力氣和思考能力。她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只剩下本能的顫抖,無聲地抗拒着外界的一切。

飛梭的速度快得超越常理,撕裂雲層,下方連綿起伏的山巒如同墨色的巨獸脊背飛速倒退。前方,一座孤峰的輪廓在鉛灰色的天幕下逐漸清晰。

清漪峰。

它並不算雲嵐山脈中最巍峨險峻的一座,卻因位置清幽、靈氣溫潤而獨具一格。峰頂終年籠罩着一層淡淡的、如同流嵐般的薄霧,遠遠望去,宛如一位身披輕紗的仙子,遺世獨立。半山腰處,幾座精巧雅致的亭台樓閣掩映在蒼翠的古鬆和疏朗的竹林之間,飛檐鬥拱若隱若現,正是當年厲清漪在雲嵐宗時的居所。

此刻,峰頂那片常年不散的流嵐薄霧,卻顯得格外濃鬱、粘稠,隱隱透着一股不自然的滯澀感,如同凝固的乳膠,將整個峰頂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陽光穿透厚重的鉛雲,落在這片濃霧上,竟無法將其驅散分毫,反而被折射出一種詭異的、帶着金屬質感的灰白色澤。一股無形的、龐大而精密的靈力波動,如同深海暗流,在濃霧之下無聲地流轉、編織,形成一張籠罩整個峰頂的巨大羅網。

雲嵐宗護山大陣“周天雲禁”的局部威能!警戒已提升至“玄”級!

飛梭在距離清漪峰數裏之外的雲層中懸停。厲無咎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暗金色的瞳孔深處,凝固的熔岩似乎被眼前峰頂那詭異的濃霧所引動,微微亮了一瞬,隨即又被更深沉的冰冷覆蓋。他站起身,走向艙門。動作間,那股被強行壓制的毀滅意志再次無聲地彌漫開來,船艙內的空氣仿佛都沉重了幾分。

“到了。”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如同兩塊冰在摩擦。

艙門無聲滑開。凜冽的高空罡風瞬間灌入,帶着刺骨的寒意和遠方清漪峰特有的、混合着草木清香的稀薄靈氣。這靈氣本該令人心曠神怡,但此刻,卻夾雜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被大陣力量扭曲後的滯澀感,如同清水中滴入的污墨。

厲無咎的目光穿透翻涌的雲海,精準地落在那片籠罩峰頂的灰白濃霧之上。暗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瞳孔深處仿佛有無數細小的符文在飛速流轉、解析。周天雲禁…這套守護了雲嵐宗千年的龐大陣法,其根基“小周天雲禁”秘法,正是當年姐姐厲清漪被誣陷“竊取”的罪名之一!如今,他們卻堂而皇之地用它,籠罩在姐姐的舊居之上,布下陷阱!

一股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寒流,瞬間席卷了整個船艙!蘇妙晴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恐怖氣息刺激,身體猛地一顫,抱着膝蓋的手臂收緊,指節捏得發白,發出細微的骨骼摩擦聲。

影梟無聲地出現在厲無咎身後半步,目光同樣凝重地投向清漪峰頂。

“主上,陣力已啓,籠罩整個峰頂。核心陣眼…在清漪居。”影梟的聲音壓得極低,“外圍有靈力暗哨潛伏,三十之數,皆在築基中期以上,氣息隱晦,布成‘九宮鎖靈’之局。峰頂…感知受阻,但其中一道氣息…極其強橫,應是周正陽無疑。另一道…空靈隱晦,似有若無,疑是玉磬。”

厲無咎微微頷首,臉上沒有任何意外。夜梟以生命換來的情報,分毫不差。這果然是一場精心準備的獵殺盛宴。餌,是姐姐的“衣冠冢”。網,是周天雲禁和三十精銳。執網者,是周正陽和玉磬。

他緩緩抬起右手,那只蒼白的手掌對着懸停在雲層中的墨蛟飛梭虛虛一按。

嗡!

飛梭通體墨玉般的光澤瞬間黯淡下去,船首龍口中的幽光徹底熄滅。整艘飛梭如同失去了所有動力,無聲無息地向下方的雲海深處墜落,很快便被翻滾的雲霧徹底吞沒,消失不見。

厲無咎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向着清漪峰頂那片詭異的灰白濃霧飄去。影梟緊隨其後,身影化作一道幾不可察的淡影。

蘇妙晴被留在了原地,獨自懸浮在冰冷的高空罡風之中。她茫然地抬起頭,看着厲無咎和影梟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濃霧邊緣,又低頭看向下方深不見底的雲海和被雲霧繚繞的孤峰,巨大的無助感和被拋棄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她想呼喊,喉嚨卻像是被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僵硬,連御風飛行都幾乎忘記,只能本能地蜷縮着,任由冰冷的罡風吹打着她沾滿血污的衣裙。

就在她意識再次被恐懼淹沒之際,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蘇妙晴如同受驚的兔子,猛地一顫,差點尖叫出聲。

“不想摔死,就跟緊。”凌霜那清冷得不帶一絲溫度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蘇妙晴驚恐地回頭,看到凌霜不知何時已出現在她身後。灰布長裙在高空狂風中獵獵作響,清麗的面容在鉛灰色天幕下顯得更加冷冽,那雙寒潭般的眸子正冷冷地看着她,沒有絲毫情緒波動,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凌霜沒有再多言,抓住蘇妙晴的手臂,一股精純的冰寒靈力瞬間渡入,強行穩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同時也壓制了她體內因恐懼而紊亂的氣息。下一刻,凌霜帶着她,如同兩道被風卷起的灰影,緊隨厲無咎之後,沒入了清漪峰頂那片粘稠滯澀的灰白濃霧之中。

一入濃霧,感官瞬間被扭曲、壓制。

視線被壓縮到不足丈許,灰蒙蒙一片,如同置身於凝固的牛奶之中。神識探出,如同陷入粘稠的泥沼,被無數無形的絲線纏繞、阻滯,舉步維艱。連聲音都被這詭異的霧氣吸收了大半,只餘下自己沉重的心跳和血液流動的細微聲響,在耳邊無限放大。

這便是“周天雲禁”的“迷天霧障”,隔絕內外,壓制五感,困敵於無形。

厲無咎的身影在前方不遠處若隱若現。他行走在這片粘稠的霧障之中,速度不快,卻帶着一種奇特的韻律。每一步踏出,腳下似乎都有一圈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暗金色漣漪無聲蕩開。那漣漪所過之處,周圍粘稠的、試圖纏繞上來的灰白霧氣,如同遇到了克星,竟無聲地退避、消散,在他周身丈許範圍內,形成了一片相對“清晰”的空間。

他並未強行破陣,而是如同庖丁解牛,精準地行走在這龐大陣法的靈力流動的間隙之中,利用自身焚天之力對靈氣的霸道排斥特性,巧妙地規避着陣法的核心絞殺之力。暗金色的瞳孔深處,無數細微的符文飛速流轉,解析着這座他無比熟悉又無比痛恨的陣法脈絡。

影梟的身影如同真正的影子,緊緊依附在厲無咎身後那片“清晰”空間的邊緣,氣息徹底融入環境,連呼吸都微不可聞。他銳利的目光穿透有限的視野,警惕着霧氣中任何一絲異常的靈力波動。

凌霜帶着蘇妙晴,跟在後方稍遠一些。凌霜周身散發着一層淡淡的、幾乎與霧氣融爲一體的冰寒氣息,巧妙地中和着周圍陣法的壓制力,步伐輕盈而穩定。蘇妙晴則被凌霜的力量帶着,如同提線木偶,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着。她臉色慘白,眼神空洞,濃霧帶來的窒息感和無處不在的陣法威壓,讓她剛剛被凌霜強行穩住的恐懼再次翻涌上來,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

一行人如同行走在無聲的灰白地獄中。

越靠近峰頂,霧氣越發粘稠,陣法帶來的壓迫感也成倍增加。空氣中那股被陣法扭曲的靈力波動越來越明顯,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肅殺之意。

突然!

前方霧氣深處,毫無征兆地亮起一點刺目的銀芒!

那銀芒出現的瞬間,便化作一道凝練如實質、撕裂濃霧的匹練劍光!速度之快,超越了神識感應的極限!劍光無聲無息,卻帶着洞穿一切、凍結神魂的極致寒意,精準無比地直刺厲無咎後心!角度刁鑽狠辣,時機把握妙到毫巔!正是“九宮鎖靈”暗哨的致命一擊!

影梟瞳孔驟縮!身體肌肉瞬間繃緊如鐵,幾乎本能地就要撲出擋劍!

然而,厲無咎的身影卻如同未卜先知,在那劍光及體的前千分之一刹那,極其詭異地向左前方踏出半步!

這一步,看似簡單,卻妙到毫巔!不僅避開了那必殺的後心一劍,更巧妙地踏在了陣法靈力流轉的一個微小“節點”之上!

嗤!

森寒的劍光幾乎是擦着厲無咎玄黑袍袖的邊緣掠過,凌厲的劍氣將他身側的霧氣瞬間凍結、撕裂,留下一條清晰的真空軌跡!劍光去勢不減,狠狠刺入厲無咎原本位置後方的濃霧深處,發出一聲沉悶的穿透聲響,似乎擊中了某塊山石。

幾乎在同一時間!

厲無咎踏出的右腳猛地向下一跺!

嗡!

一股狂暴、凝練到極點的暗金色力量,如同無形的重錘,順着他踏下的腳掌,狠狠轟入腳下被陣法加固的山岩之中!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岩石碎裂聲響起!以厲無咎落腳點爲中心,方圓數丈內的堅硬山岩表面,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裂痕之中,暗金色的焚天之力如同沸騰的岩漿,瘋狂地沿着岩石的縫隙向下滲透、蔓延!

“啊——!”

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叫,從厲無咎左前方數丈外、一塊看似毫無異常的凸起岩石下方驟然響起!伴隨着岩石炸裂的悶響,一道穿着雲嵐宗外門弟子服飾、周身籠罩着隱匿靈光的身影,如同被無形的巨錘從地底砸出,口噴鮮血,胸骨明顯塌陷,帶着滿臉的驚駭和難以置信,如同破麻袋般被拋飛出去,狠狠撞在另一塊岩石上,瞬間沒了聲息!

九宮鎖靈,破其一角!

影梟的身影在厲無咎踏出那一步的瞬間,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當那暗哨被震飛的同時,影梟的身影如同撕裂濃霧的黑色閃電,出現在另一個預判的方位!手中一道烏光無聲閃過!

“噗!”

又一聲輕微的利刃入肉聲從濃霧另一側傳來,伴隨着重物倒地的悶響。一名剛剛凝聚靈力、準備發動第二波偷襲的雲嵐宗暗哨,捂着飆血的咽喉,眼中帶着茫然和恐懼,緩緩軟倒在地。

凌霜在後方看得分明。厲無咎那一步,不僅僅是避開了致命偷襲,更是精準地找到了那名潛伏暗哨與陣法地脈聯結的薄弱點,以自身霸道絕倫的焚天之力,強行震斷聯結,將其反噬重創!這份對陣法的理解、對時機的把握、以及那近乎本能的戰鬥直覺…都已臻化境!然而,凌霜清冷的眸子裏卻沒有絲毫贊賞,只有更深的憂慮——越是如此強行調動力量,他識海中那被強行壓制的反噬,便會積累得越深!每一次精準的殺伐,都在加速燃燒他自身的根基!

厲無咎看也沒看那兩具迅速失去溫度的屍體。他收回踏出的腳,繼續向前走去。周身那片因焚天之力排斥而形成的“清晰”空間,似乎比剛才擴大了一絲,也穩定了一瞬。但凌霜敏銳地捕捉到,他蒼白的額角,一滴冷汗無聲滑落,沒入衣領。他的呼吸,比之前沉重了一分。

蘇妙晴目睹了那電光火石間的殺戮。一名暗哨被震碎胸膛慘死,另一名被割喉斃命,鮮血在灰白的霧氣中洇開刺目的紅。她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死死捂住嘴,才沒當場嘔吐出來。極致的恐懼讓她幾乎窒息,看向前方那個玄黑背影的目光,充滿了無法理解的、如同看待洪荒凶獸般的驚駭。這個人…他真的是人嗎?

一行人繼續在濃霧中穿行。有了前車之鑑,剩下的暗哨更加謹慎,攻擊更加刁鑽和隱蔽。或是一道無聲無息從頭頂霧靄中射下的冰錐,或是一股驟然從腳下升起的、試圖纏繞肢體的藤蔓狀靈力,或是數道從不同方位同時射來的、角度封死所有閃避空間的靈力箭矢…

每一次襲擊,都如同毒蛇吐信,狠辣致命。

厲無咎的腳步卻始終未停。他的身影在濃霧中穿梭、閃避、突進,動作簡潔、高效,帶着一種冰冷的、近乎機械的韻律。時而如同鬼魅般側移半步,避開從天而降的冰錐;時而在藤蔓纏身的瞬間,足尖輕點,一股暗金烈焰無聲騰起,將靈力藤蔓瞬間焚爲虛無;時而面對封死空間的靈力箭矢,他竟不閃不避,只是微微側身,任由幾道箭矢擦着要害掠過,玄黑袍袖被凌厲的勁氣撕裂,露出下面閃爍着玉質光澤、卻帶着金屬般冰冷質感的皮膚,箭矢撞擊在上面,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只留下淺淺的白痕!而他則趁着這瞬間的遲滯,一指彈出,一點暗金火星如同索命的毒蟲,瞬間沒入濃霧深處,隨即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和重物倒地的聲音。

影梟則如同最精準的獵殺機器,緊緊守護在厲無咎視線的死角。每一次厲無咎吸引火力、制造破綻的瞬間,便是影梟發動致命一擊的時刻。烏光每一次閃爍,都伴隨着濃霧中生命的消逝。他的攻擊沒有任何花哨,只有絕對的隱蔽和一擊必殺的效率。

凌霜帶着蘇妙晴,如同行走在刀鋒邊緣。她不僅要維持自身在陣法壓制下的穩定,還要分心護住蘇妙晴不被流矢和戰鬥餘波波及。她周身那層淡淡的冰寒氣息,時而化作無形的護盾擋開襲來的攻擊,時而化作冰冷的鎖鏈,將蘇妙晴牢牢固定在身邊,避免她因驚嚇而亂跑。蘇妙晴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只能死死閉着眼睛,任由凌霜帶着她在這片殺戮的迷霧中穿行。

濃霧中,血腥味越來越濃。倒伏在地的雲嵐宗弟子屍體也越來越多。厲無咎的腳步依舊穩定,但他的臉色卻越來越白,額角的冷汗匯聚成流。每一次出手,每一次調動焚天之力強行破開陣法的壓制或格擋致命的攻擊,識海中那片被冰封的熔岩就劇烈翻騰一次,沖擊着越來越脆弱的壁障。劇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神經。

終於,前方的濃霧似乎變得稀薄了一些。一座掩映在幾株姿態虯勁古鬆之下的雅致院落,在灰蒙蒙的霧氣中顯露出模糊的輪廓。白牆青瓦,竹籬環繞,正是清漪居。

然而,院落前的空地之上,景象卻與這份雅致格格不入。

一片新翻的泥土,被刻意平整成一個微微隆起的土包,形似墳冢。冢前,沒有墓碑,只孤零零地插着一截斷裂的、帶着焦痕的枯枝。枯枝旁,散落着幾片被撕扯得破爛不堪、依稀能看出是月白色流雲紋的碎布片——正是厲清漪當年常穿的衣物碎片!

這便是雲嵐宗“慈悲”爲厲清漪所立的“衣冠冢”!簡陋、倉促,甚至帶着一種刻意的侮辱!如同隨手丟棄一件垃圾!

而在衣冠冢前方,一道身影負手而立,靜靜地等待着。

那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普通雲嵐宗外門弟子青袍,與周圍那些精銳內門弟子的服飾格格不入。他背對着濃霧走來的厲無咎等人,身形挺拔如鬆,一頭黑發簡單地束在腦後,露出線條硬朗的脖頸。僅憑一個背影,便透出一股淵渟嶽峙般的沉凝氣度,與這簡陋的墳冢和肅殺的霧氣形成了詭異的反差。

厲無咎的腳步,在看清那個背影的瞬間,猛地頓住了!

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雷霆狠狠劈中!

他那張被冰封了十年、幾乎從未有過劇烈情緒波動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無法抑制的、劇烈的震動!暗金色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凝固的熔岩仿佛瞬間被投入了滾油,瘋狂地翻騰、咆哮起來!一股混雜着極致震驚、難以置信、以及被塵封記憶瞬間點燃的滔天怒焰,如同失控的火山,轟然從他身上爆發開來!

“陸…沉…舟?!”

一個名字,帶着撕裂靈魂般的痛楚和一種被至深背叛的狂怒,從厲無咎緊咬的齒縫間,一字一頓地、如同泣血般擠出!

那負手而立的青袍身影,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身體幾不可查地微微僵直了一下。他緩緩地,如同背負着萬鈞重擔,轉過了身。

一張同樣寫滿了復雜與沉痛的臉,映入厲無咎燃燒着毀滅之焰的眼瞳之中。

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線緊抿。這張臉,依舊帶着少年時的輪廓,卻早已褪去了當年的飛揚跳脫,只剩下被歲月和某種沉重枷鎖磨礪出的深刻棱角與揮之不去的疲憊。尤其那雙眼睛,曾經如同夏夜晴空般璀璨明亮,此刻卻如同蒙塵的古井,深不見底,裏面翻涌着難以言喻的痛苦、掙扎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愧疚。

正是陸沉舟!厲無咎在雲嵐宗時,唯一肝膽相照、曾立下同生共死誓言的摯友!那個曾與他一起偷闖宗門禁地、一起在試煉中浴血奮戰、一起在厲清漪的竹樓裏飲酒談笑、分享所有秘密的少年!

也是那個…在厲清漪被誣陷、被戒律堂審判的關鍵時刻,在所有人爲求自保而沉默或落井下石時,唯一有能力也有立場站出來爲姐姐作證的人!

更是那個…最終在戒律堂那陰森肅穆的大殿上,在周正陽冰冷的目光逼視下,在所有同門或冷漠或期待的眼神中,顫抖着嘴唇,臉色慘白如紙,卻最終…低下了頭,選擇了沉默!甚至…在周正陽那陰鷙長老拍出致命一掌時,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身體微微側開,讓開了道路!

正是他的沉默和那下意識的側身,徹底斷絕了厲清漪最後一絲生還的希望!也徹底斬斷了厲無咎心中最後一點對人性、對友情的信任!

“厲…無咎…”陸沉舟看着眼前這個渾身散發着毀滅氣息、如同從地獄歸來的故人,幹澀的嘴唇艱難地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帶着無法言喻的沉重和痛楚,“十年了…你…果然回來了。”

他的目光掃過厲無咎身後那片被他焚天之力排斥開的濃霧空間,掃過影梟那如同實質的殺氣,掃過凌霜清冷警惕的面容,最後落在被凌霜護在身後、狼狽不堪的蘇妙晴身上,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難以解讀的光芒。

“周正陽和玉磬呢?”厲無咎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強行壓制着識海中因陸沉舟的出現而徹底狂暴翻騰的熔岩火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窟裏撈出來,“讓他們滾出來!用你這故人做第一道開胃菜?雲嵐宗的慈悲…真是越來越下作了!”

陸沉舟的臉上掠過一絲深深的苦澀和自嘲。他沒有回答厲無咎的問題,目光重新聚焦在厲無咎那雙燃燒着毀滅之焰的暗金瞳孔上,聲音低沉而緩慢,帶着一種近乎懇求的意味:

“無咎…收手吧。離開這裏。現在…還來得及。”他微微抬起手,寬大的青袍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若隱若現、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的暗銀色鎖鏈紋身!那紋身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而邪惡的氣息,與他本身的氣息格格不入,卻又緊密相連!

“看到這‘噬心鎖’了嗎?這就是當年沉默的代價!是周正陽親手種下的禁制!我的生死,我的意志…早已不由己!”陸沉舟的聲音帶着壓抑到極致的痛苦,“他們讓我守在這裏,不是要殺你…是要用我,用清漪姐姐這屈辱的衣冠冢,徹底引動你的戾氣,讓你失控!讓你…被那《焚天錄》的力量…反噬焚盡!”

他猛地指向那簡陋的衣冠冢,指向冢前那截焦枯的斷枝和破布:“他們在裏面!周天雲禁的核心陣眼就在清漪居!整個峰頂都是陷阱!他們在等着你踏進去!等着你被仇恨沖昏頭腦!無咎!不要上當!走!快走!”

陸沉舟的話語如同驚雷,在死寂的峰頂炸響!揭露了這“衣冠冢”背後最惡毒的用心——不是圍殺,而是誘殺!利用厲無咎對姐姐的執念和對陸沉舟的恨意,引動他體內本就瀕臨失控的《焚天錄》戾氣,讓他自焚而亡!

影梟和凌霜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凌霜更是下意識地看向厲無咎,心沉到了谷底——陸沉舟的出現和話語,本身就是最猛烈的催化劑!

厲無咎的身體,在陸沉舟揭露真相的瞬間,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識海中那片被強行冰封的熔岩火海,在至親慘死之地、在背叛摯友面前、在這刻意布置的極致侮辱刺激下,徹底狂暴了!

“啊啊啊——!!!”

一聲如同受傷孤狼般的痛苦咆哮,再也無法抑制地從厲無咎喉嚨深處爆發出來!那不是憤怒的嘶吼,而是靈魂被撕裂、被焚燒的極致痛楚!他暗金色的瞳孔瞬間被熾烈的金紅光芒徹底吞噬!周身壓抑的毀滅氣息如同決堤的洪流,轟然炸開!

轟!

狂暴的焚天烈焰,如同失控的火山,猛地從他身體每一個毛孔中噴涌而出!玄黑的長袍在烈焰中瞬間化爲飛灰!露出下面閃爍着暗金光澤、卻布滿無數細微裂痕、如同即將破碎瓷器般的強健身軀!暗金色的火焰瘋狂舞動、扭曲,將他映照得如同從煉獄爬出的火焰魔神!

腳下的岩石在高溫下瞬間融化、汽化!周圍粘稠的灰白霧氣被狂暴的烈焰瞬間蒸發、驅散,露出更大一片清晰的區域!空氣中彌漫着硫磺和岩石熔化的刺鼻氣味!

“走?”厲無咎的聲音在烈焰的咆哮中扭曲變形,充滿了無盡的痛苦和一種被徹底點燃的、焚盡八荒的瘋狂,“陸沉舟!收起你那令人作嘔的僞善!”

他猛地抬起燃燒着暗金烈焰的手臂,指向陸沉舟,指向那簡陋的衣冠冢,指向被濃霧籠罩的清漪居,聲音如同億萬厲鬼的哭嚎,響徹整個清漪峰頂:

“當年你沉默!今日你勸我走?!這衣冠冢!這噬心鎖!還有裏面那些等着看我自焚的雜碎!”

“你們所有人…都該死!”

“我要用你們的血!用整個雲嵐宗的屍山血海!來洗刷我姐姐的冤屈!”

“焚天!焚天!焚盡這僞善的天!”

最後的理智徹底被復仇的烈焰吞噬!識海中冰封的壁障轟然破碎!積蓄已久的“戮神炎”反噬,連同那焚滅一切的仇恨執念,在這一刻徹底失控爆發!

厲無咎的身影化作一道撕裂空間的暗金流星,裹挾着焚滅萬物的滔天烈焰,帶着玉石俱焚的決絕,向着陸沉舟!向着那衣冠冢!向着濃霧深處的清漪居!狂飆突進!

“無咎!不要——!”陸沉舟目眥欲裂,發出絕望的嘶吼!他手腕上那道暗銀色的“噬心鎖”紋身驟然亮起刺目的光芒!一股冰冷邪惡、完全不屬於他自身的恐怖力量瞬間接管了他的身體!他的眼神瞬間變得空洞而暴戾,周身騰起強大的、帶着禁錮與絞殺意味的銀灰色靈力!雙手閃電般結印,引動腳下大地之力!

“周天雲禁——地縛囚籠!”

轟隆隆!

厲無咎沖刺的前方地面,數十道粗大無比、閃爍着復雜雲紋的銀灰色鎖鏈破土而出!如同來自九幽的巨蟒,帶着鎮壓一切的恐怖威壓,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羅網,瞬間封鎖了他所有前進的空間!鎖鏈之上符文流轉,散發出強大的禁錮之力,連周圍的空間都變得粘稠凝滯!

失控的焚天烈焰,狠狠地撞上了那銀灰色的地縛鎖鏈之網!

轟——!!!

震耳欲聾的恐怖爆炸聲響徹雲霄!暗金色的焚天之焰與銀灰色的雲禁鎖鏈瘋狂地碰撞、絞殺、湮滅!狂暴的能量沖擊波如同實質的海嘯,瞬間向四面八方席卷開來!所過之處,地面龜裂,岩石粉碎,古鬆斷折!籠罩峰頂的濃霧被狠狠撕開一個巨大的缺口!

厲無咎的身影在爆炸的中心顯現,他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鋼鐵壁壘,狂暴的沖擊力讓他身體劇震,口中噴出一股灼熱的、帶着暗金火星的鮮血!但他眼中燃燒的毀滅之焰絲毫未減,反而更加熾烈!他咆哮着,燃燒着烈焰的雙拳如同兩柄重錘,瘋狂地轟擊着前方不斷涌現、絞纏上來的銀灰色鎖鏈!每一次轟擊,都爆發出震天的巨響和刺目的能量光芒!鎖鏈在焚天烈焰的灼燒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符文明滅不定,卻異常堅韌,死死地將他困在原地!

而操控着鎖鏈的陸沉舟,臉色慘白如紙,嘴角同樣溢出了鮮血。每一次鎖鏈遭受重擊,他身體都劇烈地顫抖一下,手腕上的噬心鎖光芒就亮一分,那股冰冷邪惡的力量對他身體的侵蝕就更深一分!他的眼神在空洞暴戾與自身痛苦的掙扎中劇烈變幻,發出如同野獸般的低吼:“停下…無咎…快停下…你會死的…!”

影梟在沖擊波爆發的瞬間,已化作一道扭曲的陰影,試圖繞過鎖鏈之網,直撲後方操控陣法的陸沉舟!然而,他身形剛動,濃霧之中,數道凌厲的劍光、冰錐、火球便從刁鑽的角度激射而至,封死了他所有突進的路線!正是潛伏在周圍的雲嵐宗內門精銳出手了!他們配合着地縛囚籠,牢牢地將影梟和凌霜、蘇妙晴等人隔絕在外圍!

凌霜一手護住被沖擊波掀翻、嚇得魂飛魄散的蘇妙晴,一手在身前劃出一道冰藍色的弧形光幕,擋住了襲來的幾道攻擊。她看着場中那如同困獸般瘋狂轟擊鎖鏈、每一次攻擊都噴出帶着火星鮮血的厲無咎,清冷的眸子裏充滿了焦急和痛心!她知道,厲無咎此刻的力量,是在燃燒生命!是在加速走向自我毀滅!

“厲無咎!清醒一點!他在引你入彀!”凌霜的聲音灌注了靈力,試圖穿透那震天的轟鳴和厲無咎靈魂的咆哮。

但此刻的厲無咎,早已聽不見任何外界的聲音。他的世界裏,只剩下眼前不斷絞纏的銀灰色鎖鏈,鎖鏈後面陸沉舟那張痛苦掙扎的臉,以及濃霧深處那埋葬着姐姐最後一絲痕跡的清漪居!滔天的恨意和焚滅一切的暴戾,徹底主宰了他的靈魂!

“滾開!!!”

一聲蘊含了無盡痛苦與暴怒的咆哮,厲無咎雙臂之上的暗金烈焰驟然收縮、凝聚!不再是狂暴的噴發,而是凝聚成兩柄如同實質的、燃燒着毀滅之焰的暗金色巨刃!巨刃之上,無數細小的魔龍虛影纏繞咆哮!

“焚天——裂穹斬!”

雙臂交叉,猛然揮下!

嗤啦——!!!

兩道凝練到極致的暗金刀芒,如同撕裂天幕的魔龍之爪,交叉着狠狠斬在面前的銀灰色鎖鏈巨網之上!

這一次,不再是能量的碰撞湮滅!而是絕對鋒銳的切割!

刺耳的金屬撕裂聲令人牙酸!那堅韌無比、由陣法地脈之力凝聚的銀灰色鎖鏈,在蘊含着焚滅本源之力的刀芒面前,如同朽木般被硬生生斬斷、撕裂!刀芒去勢不減,狠狠斬向鎖鏈之後、因陣法反噬而口噴鮮血、身體僵直的陸沉舟!

陸沉舟看着那兩道撕裂空間、焚滅一切的暗金刀芒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眼中最後一絲掙扎的光芒徹底熄滅,只剩下一種解脫般的平靜,甚至…帶着一絲微不可查的期待。他放棄了抵抗,緩緩閉上了眼睛。

結束了…也好…

“不要——!”凌霜的驚呼被淹沒在能量爆鳴中!

蘇妙晴看着那毀天滅地的刀芒斬向閉目待死的陸沉舟,看着那玄黑身影上不斷崩裂的傷口和噴濺的鮮血,巨大的沖擊和一種莫名的悲慟讓她腦中一片空白,下意識地尖叫出聲!

就在那兩道足以將陸沉舟連同他身後大片區域徹底化爲齏粉的焚天刀芒即將臨體的瞬間!

異變陡生!

嗡!!!

一股浩瀚、磅礴、純淨到極致、卻又帶着撫平一切狂躁與暴戾的聖潔氣息,毫無征兆地以蘇妙晴爲中心,轟然爆發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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