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洞窟內,死寂如冰封的湖面,只有水滴從岩頂墜落潭水的滴答聲,在空曠中顯得格外清晰。那滴答聲,像是敲打在緊繃的神經上。
墨蛟飛梭冰冷的甲板上,蘇妙晴蜷縮着,如同被遺棄的雛鳥。她將臉深深埋在臂彎裏,素白裙擺上凝結的暗紅血污,如同雪地上凋零的花瓣。身體偶爾無法抑制地輕顫一下,帶動着沾滿泥濘草屑的墨發微微晃動。方才厲無咎那焚天怒焰爆發時的恐怖威壓,如同實質的重錘砸在她瀕臨崩潰的神魂上,讓她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掙扎的力氣,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茫然,將她拖入混沌的深淵。
潭邊岩石上,厲無咎閉目盤坐。三根閃爍着幽藍寒芒的冰魄銀針,深深刺入他頭頂百會、胸前膻中、後心大椎三處生死大穴。針尾在幽白的螢光下微微震顫,發出幾乎不可聞的嗡鳴。針尖處,凌霜指尖凝聚的、精純如萬年玄冰的靈力,正源源不斷地渡入厲無咎體內,化作無數道極寒細流,強行梳理、壓制着他經脈和識海中狂暴翻騰的焚天烈焰。
凌霜站在他身前,灰布裙擺無風自動。她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額角細密的冷汗匯聚成珠,沿着清冷的臉頰滑落,在下頜處凝結成小小的冰晶。強行壓制《焚天錄》反噬的戾氣,如同在萬丈懸崖上走鋼絲,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她的呼吸比之前急促了幾分,每一次引導寒冰靈力,都像在搬動一座無形的冰山,消耗巨大。但那雙寒潭凝星般的眸子,卻始終專注而銳利,緊緊鎖定着厲無咎體內每一絲力量的變化。
時間在冰冷的寂靜中緩慢流淌。
厲無咎體內那如同失控熔爐般的狂暴力量,在冰魄銀針和凌霜寒冰靈力的雙重壓制下,終於開始不甘地收縮、平息。體表竄動的暗金色火焰徹底斂去,只剩下皮膚下隱隱流轉的、如同熔岩冷卻後的暗紅光澤。他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但緊抿的薄唇依舊繃成一條冷硬的直線。每一次呼吸,都伴隨着深入骨髓的疲憊和一種靈魂被反復撕裂又強行粘合的鈍痛。
不知過了多久,凌霜搭在銀針尾端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涌的氣血,指尖幽藍光芒一閃。
“收!”
一聲清叱,帶着不易察覺的疲憊。
三根冰魄銀針如同有生命般,瞬間從厲無咎的穴位中倒飛而出,化作三道幽藍流光,沒入凌霜寬大的袖袍之中,消失不見。
針離體的瞬間,厲無咎身體猛地一震,喉頭滾動,一股帶着灼熱鐵鏽味的腥甜涌上,又被他強行咽了下去。他緩緩睜開雙眼。那雙暗金色的瞳孔,重新恢復了深不見底的冰冷,只是那凝固的熔岩深處,翻涌着劇烈消耗後的疲憊和一絲難以消弭的混亂暗流。
凌霜後退一步,身形微晃,扶住旁邊冰冷的岩壁才穩住。她急促地喘息了幾下,抬手抹去額角的冷汗,看向厲無咎的目光依舊清冷,卻難掩倦意。
“暫時壓下去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戮神炎’的反噬傷了根本,強行壓制只是飲鴆止渴。識海中的裂痕,比上次更深。”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厲無咎略顯蒼白的臉,語氣帶着一絲冰冷的警告,“下一次,你若再強行催動第三重,或者情緒失控引動戾氣反沖…金針也救不了你。識海崩碎,最好的結果是變成廢人,更大的可能是…焚盡己身,魂飛魄散。”
厲無咎沉默着。他緩緩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感受着體內那股被強行束縛、卻依舊蠢蠢欲動的焚滅之力。凌霜的診斷,如同冰冷的判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焚天錄》的霸道與反噬之烈。每一次力量的爆發,都伴隨着對自身更深的侵蝕。復仇的執念是驅動他的燃料,但這燃料,也在同時焚燒着他自己。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轉向了墨蛟飛梭上那個蜷縮的身影——蘇妙晴。這個被他強行帶回的“慈悲”象征,這個信仰崩塌的聖女,此刻卻成了凌霜眼中最大的隱患和刺激源。
“她,”厲無咎的聲音低沉沙啞,打破了洞窟的寂靜,目光卻依舊停留在蘇妙晴身上,“是鑰匙。”
凌霜順着他的目光看去,清冷的眸子瞬間結冰:“鑰匙?打開雲嵐宗那扇僞善大門的鑰匙?厲無咎,你清醒一點!”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壓抑不住的怒意,“雲嵐宗那群老狐狸,比毒蛇更陰險!他們把她送到你面前,就是最大的陷阱!等着你被這點所謂的‘聖潔’迷惑,等着你因她而失控!你難道忘了清漪姐姐是怎麼…”
“夠了!”厲無咎猛地低吼出聲,聲音不大,卻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瞬間截斷了凌霜的話。他霍然轉頭,暗金色的瞳孔死死盯住凌霜,那凝固的熔岩深處,剛剛平息的戾氣再次翻涌起危險的浪花!周身剛剛斂去的氣息也驟然變得危險起來!
“我…沒忘!” 這兩個字,幾乎是從他齒縫間生生擠出來的,帶着撕裂靈魂般的痛楚和一種瀕臨爆發的壓抑。姐姐慘死的畫面,如同跗骨之蛆,從未放過他分毫。凌霜的每一次提及,都像在血淋淋的傷口上撒鹽。
洞窟內的空氣瞬間凝固,如同拉滿的弓弦,一觸即發。
凌霜毫不退縮地迎上他那雙燃燒着痛苦與毀滅的眼睛,清冷的眸子裏沒有絲毫懼意,只有更深的痛惜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憤怒。她看着眼前這個男人,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眼底藏着星辰、會爲了一株姐姐喜歡的靈草在秘境中與守護妖獸搏殺三天的少年,如今只剩下被仇恨和戾氣扭曲的冰冷軀殼。她看着他爲了復仇,將自己一點點變成焚滅萬物的凶器,也一點點走向自我毀滅的深淵。
“沒忘?”凌霜的聲音帶着尖銳的嘲諷,如同冰錐,“那你看看你現在!爲了復仇,把自己折騰成什麼鬼樣子!連一個雲嵐宗送來的、徒有其表的聖女都能輕易引動你的戾氣!清漪姐姐若在,她寧願你好好活着!哪怕做個凡人!也不願看到你爲了復仇,把自己徹底變成一頭只知毀滅的怪物!”
“閉嘴!你懂什麼!”厲無咎猛地站起身,身形因爲情緒的劇烈波動而微微搖晃,暗金色的瞳孔中熔岩翻騰,周身的氣息再次變得狂暴不穩!“她是我唯一的姐姐!他們殺了她!用最肮髒的手段!我活着…就是爲了讓他們付出代價!百倍!千倍的代價!什麼凡人?!什麼活着?!沒有復仇…我活着…還有什麼意義?!”
他的聲音嘶啞,充滿了無盡的痛苦和一種近乎偏執的瘋狂。識海中那片被強行壓制的熔岩火海再次劇烈翻騰,沖擊着冰魄銀針留下的封印,帶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
就在這壓抑到極致、如同火藥桶即將爆炸的瞬間——
一道幾乎融於陰影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洞窟入口處,單膝跪地,正是影梟。他的出現,如同投入滾油中的一滴冷水,瞬間打破了厲無咎與凌霜之間劍拔弩張的恐怖氛圍。
“主上。”影梟的聲音低沉平穩,仿佛沒有感受到洞窟內那足以令人窒息的威壓,“‘夜梟’急訊。”
他雙手呈上一枚通體漆黑、表面刻着扭曲火焰紋路的玉簡。玉簡散發着微弱而急促的能量波動。
厲無咎周身狂暴翻騰的氣息驟然一滯。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識海中咆哮的熔岩和撕裂的痛苦,眼中的瘋狂與痛苦被更深的冰冷覆蓋。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影梟手中的玉簡上,暗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
凌霜也收回了目光,扶着岩壁,急促地喘息着,臉色更加蒼白。剛才的對峙,對她消耗極大。
厲無咎抬手,隔空一抓。那枚漆黑的玉簡便落入他蒼白的掌心。他指尖微動,一道暗金光芒沒入玉簡。
嗡!
玉簡輕顫,一道幽暗的光幕在空氣中展開,上面浮現出幾行急促、潦草,卻字字如刀的文字:
**“盟主鈞鑑:**
**雲嵐宗戒律堂長老周正陽,攜內門精銳弟子三十,已於三個時辰前秘密離宗,直奔北麓清漪峰!**
**隨行者中,確認有新任聖女蘇妙晴之師——玉磬長老!**
**其行蹤詭秘,似有高階隱匿法寶護持!目標直指清漪峰舊居!**
**疑與‘衣冠冢’儀式有關!或有更大圖謀!**
**另,雲嵐宗護山大陣‘周天雲禁’局部開啓,警戒提升至‘玄’級!**
**夜梟七組,伏影 絕筆”**
“絕筆”二字,猩紅刺目!
光幕上的信息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厲無咎的心髒!周正陽!玉磬長老!清漪峰!衣冠冢!
姐姐的舊居!他們要在那裏,用那所謂的“衣冠冢”和“聖女拈香”,上演一場粉飾太平、標榜慈悲的盛大鬧劇!甚至…這本身就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而“伏影絕筆”…夜梟七組,是潛伏在雲嵐宗山門附近最深、最隱秘的一支暗探。他們以生命爲代價傳回這份情報,意味着…雲嵐宗的反撲,或者說是針對他厲無咎的獵殺,已經開始了!
一股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沉凝、也更加致命的毀滅意志,如同實質的寒潮,瞬間從厲無咎身上彌漫開來!洞窟內的溫度驟降,寒潭水面甚至開始凝結出細小的冰晶!他暗金色的瞳孔深處,那凝固的熔岩不再翻涌,而是徹底沉靜下來,如同即將噴發前、積蓄着毀天滅地力量的火山口!
凌霜也看到了光幕上的信息,清冷的眸子裏閃過一絲凝重。雲嵐宗的動作,比她預想的更快,也更狠辣!這分明是以“衣冠冢”爲餌,布下了天羅地網!她下意識地看向厲無咎,心猛地沉了下去。她太了解他了。這消息,無異於在熊熊燃燒的復仇之火上,潑下了一桶滾油!
厲無咎緩緩收攏手掌。那枚傳遞了“絕筆”訊息的黑色玉簡,在他掌心無聲地化爲齏粉,簌簌落下。
他的目光,如同兩柄淬了萬載寒冰的利刃,緩緩掃過依舊蜷縮在飛梭甲板上、對即將到來的風暴一無所知的蘇妙晴。最終,定格在洞窟外那翻涌着鉛灰色濃雲的、象征着雲嵐宗方向的天空。
一個冰冷、平靜到令人骨髓凍結的聲音,在死寂的洞窟內響起,清晰地傳入影梟和凌霜的耳中:
“備舟。”
“去清漪峰。”
“帶上她。”他的目光最後落在蘇妙晴身上。
“讓這位慈悲的聖女…親眼看看,她尊崇的師門長輩,是如何用她姐姐的‘衣冠冢’…來釣我這條‘邪魔’上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