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三清觀的晨霧還沒散時,李逍已經能熟練畫出帶“暖意”的護身符了。

朱砂混着指尖血,在黃符紙上遊走,線條比初學時穩了太多,收尾時筆尖微微一頓,符紙中央的“敕”字竟泛起極淡的金光——這是“符力初成”的征兆。清風道長蹲在門檻上,叼着根草,看着他手裏的符,難得沒挑刺:“嗯,再練半個月,就能畫‘鎮宅符’了。”

李逍把符紙晾在石桌上,手腕上的龍煞印輕輕發燙,像在附和。收放術練了快十天,已經能自如引導氣流在指尖盤旋,雖然威力還不及被動爆發時的三成,但勝在收放由心,氣血損耗也輕了許多。

“師父,今天沒案子嗎?”他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最近太平得有些反常。護城河的水鬼沒再露面,陰街的“影子”也安分了不少,連王婆都打趣說“小逍的龍氣把邪祟都嚇跑了”。

清風道長吐掉草莖,拍了拍身上的灰:“急什麼?邪祟這東西,跟韭菜似的,割了一茬還有一茬。”話音剛落,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着西裝、面色憔悴的中年男人闖了進來,手裏緊緊攥着塊手帕,一進門就“撲通”跪下:“道長!救救我們家!”

李逍嚇了一跳,清風道長卻見怪不怪,慢悠悠道:“起來說。是撞邪了,還是招了不幹淨的東西?”

男人抖着嗓子,把事情說了個大概。

他姓趙,住在老城區的老宅裏。上周在古玩市場淘了面民國時期的梳妝台鏡子,雕花木框,鏡面磨得發亮,看着挺雅致。可買回來當晚,他妻子就說“鏡子裏有個穿旗袍的女人”,他以爲是眼花,沒當回事。

誰知接下來幾天,怪事接連發生:

先是全家人失眠,夜裏總聽見梳頭聲;接着是大把脫發,枕頭上、梳子上全是;最嚇人的是他女兒,才七歲,前天突然說“鏡中的阿姨想跟我換衣服穿”,昨天還偷偷拿了媽媽的口紅,對着鏡子畫了滿臉,說“阿姨說這樣才好看”。

“我找了懂行的看過,”趙先生臉色慘白,“他說……說鏡子裏有‘東西’,是個戲子,還說再拖下去,我女兒就要被‘換’走了!”

戲子?換衣服?

李逍心裏一動,想起清風道長說過的“執念鬼”——這類鬼怪怨氣不重,卻因某件事執念太深,附在器物上不肯離去,靠吸食精氣維持形態。

“帶我們去看看。”清風道長站起身,抓起桃木劍,又給了李逍一個布包,“裝朱砂、糯米,再帶上你那小桃木劍。”

老城區的巷子比陰街更窄,青石板路坑坑窪窪,兩側是青磚灰瓦的老宅,牆縫裏鑽出青苔。趙家住在巷子深處,一棟兩層小樓,門口掛着的紅燈籠歪歪扭扭,看着有些蔫。

一進門,李逍就皺了皺眉。

屋裏一股淡淡的脂粉味,混合着腐朽的氣息,不太好聞。更重要的是,手腕上的龍煞印微微發麻——這是有“東西”的征兆,但氣息很弱,比紅衣女鬼和水鬼淡多了。

“鏡子在二樓女兒房。”趙先生引着他們上樓,腳步發虛。

二樓走廊昏暗,盡頭的房間門虛掩着,裏面傳來細碎的“沙沙”聲,像有人在翻東西。趙先生的妻子站在門口,眼圈發黑,看見他們來,嘴唇哆嗦着說:“又……又響了……”

清風道長示意他們別動,自己先推開門。

房間裏很整潔,擺着粉色的公主床,書桌上堆着童話書。靠牆的梳妝台上,放着那面古董鏡。

鏡子裏,果然映出一個模糊的影子。

不是房間裏的景象,而是一個穿月白色旗袍的女人,背對着鏡面,正對着鏡子梳頭,烏黑的長發垂到腰際,動作優雅,卻透着說不出的詭異。

“沙沙……”梳頭聲就是從鏡子裏傳出來的。

趙先生的女兒縮在媽媽懷裏,指着鏡子小聲說:“就是她,她說她的臉疼……”

話音剛落,鏡中的女人突然停住了動作。

她慢慢轉過身來。

李逍的呼吸頓了頓。

女人的臉被長發遮住了大半,只能看見下半張臉——嘴唇很紅,像是剛塗過胭脂,嘴角卻微微下垂,帶着一股揮之不去的哀怨。她的目光“落”在李逍身上,鏡面輕輕晃了一下,像是在打量。

“民國戲子,死於毀容,怨氣附在鏡上。”清風道長低聲說,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她沒害人之心,只是執念太深,想借生人精氣維持形態,找回自己原來的樣子。”

鏡中的女人像是被說中了心事,身體晃了晃,鏡面泛起一層白霧,她的身影淡了些,像是要消失。

“別傷她!”李逍下意識地喊道。

他想起了紅衣女鬼牆上的“救我”,想起了水鬼消散時的不甘。這鏡妖的氣息裏沒有惡意,只有濃濃的悲傷。

清風道長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算是默許了。

李逍深吸一口氣,按照師父教的“柔勁”法門,引導龍煞印的力量——不是爆發,而是像一層薄薄的青黑色紗罩,慢慢籠罩住鏡面,既不傷害鏡妖,又能壓制她的怨氣,防止她再吸食精氣。

“你是不是……想記起自己沒毀容時的樣子?”李逍輕聲問,聲音放得很柔,“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原來長什麼樣了?”

鏡面猛地一顫!

鏡中的女人抬起頭,遮着臉的長發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吹開——她的左臉有一道猙獰的疤痕,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被利器劃傷,即使是鏡中的虛影,也看得人心裏發緊。

但右臉是完好的,眉毛細長,眼睛很大,鼻梁挺直,能看出年輕時的清秀。

“我……忘了……”一個微弱的、帶着戲腔的女聲從鏡子裏傳來,斷斷續續,“他們……他們毀了我的臉……我想不起來了……想不起來沒疤的樣子了……”

她的聲音裏充滿了委屈和痛苦,聽得李逍心裏發酸。

“我幫你找,”李逍看着她的眼睛,認真地說,“我幫你找你沒毀容時的照片,幫你記起來,你別再吸他們的精氣了,好不好?”

鏡中的女人愣住了,疤痕猙獰的左臉似乎在顫抖。過了幾秒,她慢慢點了點頭,身影漸漸淡去,鏡面恢復了平靜,只剩下房間裏的景象。

一直緊繃的趙家人頓時鬆了口氣,趙先生的妻子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這……這就好了?”趙先生不敢相信。

“暫時好了。”清風道長收回桃木劍,“她的執念是‘記起樣子’,只要幫她了了這個心願,她自然會消散。”他看向李逍,眼神裏帶着點贊許,“你剛才用龍煞‘裹’住鏡面,不用蠻力,用柔勁溝通,這步走得不錯,有點‘度化’的意思了。”

李逍心裏有點暖,這還是師父第一次誇他“不錯”。

“那……那去哪找照片啊?”趙先生急切地問,“這鏡子是我從一個收廢品的老頭那買的,他也不知道來歷……”

“鏡子是民國的,雕花木框上有‘鳳儀班’的刻字,”清風道長指着鏡框角落,那裏有個模糊的印章,“這是當年城裏有名的戲班,在城西老劇院那邊,後來戰亂時散了。她既然是戲子,班主肯定會給她拍照片,說不定還留在老宅裏。”

他頓了頓,對趙先生說:“這鏡子先別動,用紅布蓋起來,我們去城西老劇院那邊找找看。”

城西老劇院早就拆了,只剩下一片廢墟,旁邊是幾棟還沒拆的老宅,牆皮斑駁,窗戶破得像黑洞。清風道長帶着李逍在廢墟裏轉了轉,指着一棟帶閣樓的老宅:“應該是這兒,鳳儀班的班主當年就住這。”

老宅的門沒鎖,一推就開,“吱呀”一聲,揚起一陣灰塵。屋裏空蕩蕩的,只有幾張破桌椅,牆角結着蜘蛛網。

“閣樓在那邊。”清風道長指着樓梯,樓梯板朽得厲害,踩上去“咯吱”響,像是隨時會塌。

李逍跟在後面,手裏拿着小桃木劍,警惕地看着四周。龍煞印很安靜,看來這裏沒什麼“東西”。

閣樓不大,堆滿了雜物,舊戲服、破樂器、落滿灰塵的箱子。陽光從破窗照進來,光柱裏漂浮着無數塵埃。

“找找有沒有相冊或者舊報紙。”清風道長打開一個箱子,裏面全是泛黃的戲本。

李逍也打開一個小木箱,裏面是些胭脂水粉,早就幹硬了,還有幾支銀質的頭釵,上面鑲着的珠花已經掉了。他拿起頭釵看了看,突然發現箱子底下壓着一本紅色封皮的相冊,封皮上寫着“鳳儀班留念”。

“師父,找到了!”

相冊的紙頁已經脆了,李逍小心翼翼地翻開——裏面貼着一張張黑白照片,都是些穿着戲服的年輕人,男男女女,臉上帶着青澀的笑。

翻到中間一頁,他停住了。

照片上是個穿旦角戲服的年輕女孩,梳着復雜的發髻,臉上化着精致的妝,眉眼彎彎,嘴角帶笑,正是鏡中女人完好的右臉模樣,只是更年輕,更靈動。照片下面寫着一行小字:“鳳儀班,蘇憐玉,民國二十六年。”

蘇憐玉。

這應該就是鏡妖的名字了。

“找到了!”李逍把照片抽出來(幸好是貼得不太牢的),小心地捧着。

回到趙家時,天已經擦黑了。

趙家人用紅布蓋着鏡子,客廳裏點着艾草,氣氛比上午輕鬆多了。李逍把紅布掀開,鏡面還是老樣子,安安靜靜的。

“蘇憐玉,”李逍輕聲念出她的名字,把照片放在鏡子前,“你看,這是你,沒毀容時的樣子,很好看。”

鏡面慢慢泛起白霧,蘇憐玉的身影再次浮現,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照片上,久久沒有移開。疤痕猙獰的左臉似乎在流淚,卻沒有淚水,只有越來越淡的身影。

“想起來了……”她喃喃地說,聲音帶着解脫,“我想起來了……謝謝……”

她對着李逍,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身影化作一縷青煙,從鏡面升起,消散在空氣中。

鏡子徹底恢復了平靜,就像一面普通的古董鏡,再也沒有詭異的影子,也沒有奇怪的聲音。

趙家人千恩萬謝,非要塞紅包,被清風道長謝絕了:“積德行善,不用謝。”

離開趙家時,夜色已經濃了。老城區的巷子裏沒路燈,只能借着月光走路。李逍手裏還拿着那面鏡子——清風道長說這鏡子裏還殘留着一點龍煞的氣息,帶回觀裏研究研究。

走到巷子口時,李逍無意間看了一眼鏡子。

鏡面裏映出他和師父的背影,還有巷口的老槐樹,一切正常。

可就在他準備收起來時,鏡面突然閃過一道微光。

不是龍煞的青黑色,也不是符紙的金光,而是一種淡淡的、帶着古意的銀色光芒。光芒中,慢慢浮現出一行字,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龍在找‘鎖龍釘’,城西亂葬崗”

李逍的心髒猛地一跳!

鎖龍釘?城西亂葬崗?

這是……鏡妖留下的?

可她不是已經消散了嗎?

“師父!您看!”他急忙把鏡子遞給清風道長。

清風道長接過鏡子,看到那行字,臉色瞬間變得凝重,眉頭緊鎖,嘴裏低聲念叨:“鎖龍釘……果然有這東西……”

“師父,鎖龍釘是什麼?跟守界龍仙有關嗎?”李逍急切地問。

清風道長抬頭看向城西的方向,夜色深沉,那邊是亂葬崗的位置,據說幾十年前是刑場,埋了很多無人認領的屍體,邪門得很,平時沒人敢去。

“鎖龍釘,是困住龍仙的東西。”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當年守界龍仙被封印在陰街下,就是因爲有人用鎖龍釘釘住了它的龍筋,讓它動彈不得。它撞碑,不僅僅是爲了引你過來,更是爲了告訴你——找到鎖龍釘,拔了它,它才能真正自由,才能守住界門。”

李逍愣住了:“那鏡妖怎麼會知道這些?”

“她是民國時的怨魂,附在鏡子上快百年了,”清風道長推測,“鏡子可能被埋在地下過,靠近過亂葬崗,偶然間‘聽’到了龍仙的意念碎片,一直記在鏡靈裏,消散前被你的龍氣一激,就顯出來了。”

他把鏡子遞給李逍,眼神嚴肅:“這是個重要的線索。鎖龍釘很可能就在城西亂葬崗,找到它,不僅能幫龍仙脫困,也能讓你更好地掌控龍煞印——畢竟,你是它的殘魂轉世,它脫困了,你的力量才能完全覺醒。”

李逍握緊鏡子,手心微微出汗。

城西亂葬崗。

光是這名字,就讓人心裏發毛。那裏肯定比護城河、比老宅凶險得多。

但他沒有退縮。

他想起了紅衣女鬼的“救我”,想起了鏡妖消散前的鞠躬,想起了守界龍仙撞碑時的悲壯。

這些“東西”,有的是惡,有的是怨,有的是無奈。而他,似乎成了連接它們的紐帶,成了那個能解開謎團的人。

“什麼時候去?”李逍問,聲音很平靜。

清風道長看着他,眼裏閃過一絲欣慰:“等你畫好鎮宅符,再準備些對付凶煞的法器。亂葬崗陰氣重,不比之前的小打小鬧,得準備周全了。”

月色如水,灑在老城區的巷子裏,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李逍低頭看了看鏡子上的字,又摸了摸手腕上的龍煞印。

鎖龍釘。

城西亂葬崗。

新的挑戰,又要開始了。

但這一次,他的腳步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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