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觀的銅鍾在月全食前一刻突然響了。
“鐺——鐺——”
鍾聲沉悶,卻穿透了陰街的濃霧,驚得王婆香燭鋪的銅鈴跟着晃。李逍摸着腕上的龍煞印,那處青黑色的胎記正微微發燙,像揣了塊暖玉——這是龍氣在預警,比任何符咒都靈驗。
“該走了。”清風道長將最後一張鎮魂符塞進他懷裏,桃木劍在油燈下泛着冷光,“記住步驟:先拔鬆釘,再貼符,最後用龍氣凝土封墳。千萬別慌,一慌就露破綻。”
李逍點頭,指尖捏着七枚鎖龍釘——五枚是找到的,兩枚是用槐實粉和龍氣仿造的,真釘的煞氣太重,怕提前驚動屍王。仿釘外殼裹着龍氣,夜裏看與真釘無異,卻能在關鍵時刻釋放龍力,正好用來加固封印。
亂葬崗的風比往日烈,卷着紙錢灰往人衣領裏鑽。老槐樹的枝葉瘋狂搖晃,樹幹上的人臉紋路扭曲着,像是在哭——槐先生已將樹藤盡數放出,在墳頭周圍織成青綠色的網,只等屍王破土時纏住他的腿。
“他快出來了。”槐先生的聲音從樹洞裏傳出,帶着樹皮摩擦的沙啞,“地脈在抖,煞氣比去年盛三倍。”
李逍蹲在墳頭西側的土坡後,盯着那處塌陷的洞口。月光被烏雲啃得只剩一彎,墳頭的黑土卻在“咕嘟咕嘟”冒泡,像煮壞了的粥,每冒一下,地面就顫一下,震得他腳心發麻。
“轟隆!”
一聲巨響,墳頭炸開!
黑土混着白骨飛濺,一道白影破土而出,官帽上的紅纓在空中劃出詭異的弧線——屍王張承祿出來了!
他比上次見面時更可怖:青面獠牙外露,指甲長如彎刀,官服被煞氣撐得鼓鼓囊囊,腰間的黑布包不知去向,顯然已將真釘藏在了體內。落地時,他一腳踩斷槐先生的樹藤,青黑色的煞氣瞬間將周圍的草木染成焦黑。
“吼——!”
屍王的目光掃過亂葬崗,最終定格在李逍藏身的土坡,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低吼,顯然聞到了龍氣的味道。
“就是現在!”清風道長從另一側沖出,桃木劍挑着鎮煞彈,劈頭蓋臉朝屍王扔去!
“砰砰!”
糯米混着黑狗血炸開,濺了屍王滿身。他卻像沒感覺,反手一掌拍向清風道長,煞氣凝成的巨手帶着腥風,眼看就要拍中——
“纏住他!”槐先生嘶吼。
地下突然竄出無數樹藤,如靈蛇般纏上屍王的腳踝!青綠色的藤蔓與青黑色的煞氣碰撞,發出“滋滋”的響,竟真的將屍王拽得一個趔趄!
“好機會!”
李逍如離弦之箭沖出,龍煞在掌心凝成尖錐,直撲屍王腳下的墳洞——那裏還插着最後一根鬆動的真鎖龍釘!
“找死!”屍王察覺不對,彎腰就想抓他。
“貼符!”清風道長扔出三張鎮魂符,精準地貼在屍王後背、雙肩。
符紙爆發出金光,屍王的動作猛地一滯!就這半秒的空隙,李逍已沖到墳洞邊,龍煞尖錐狠狠刺入土中,“噌”地挑出那根鏽跡斑斑的真釘!
“嗷——!”
最後一根真釘離體,屍王發出震耳欲聾的慘叫,煞氣瞬間暴漲,竟將槐先生的樹藤寸寸掙斷!他轉身瞪着李逍,眼裏的怨毒幾乎要溢出來,眉心的疤突突跳動,青黑色的煞氣正從那裏往外涌——那是他力量的源頭,也是最大的弱點。
“就是現在!”李逍不退反進,左手將仿造的鎖龍釘拋向空中,右手摸出槐葉與鎮魂符,借着月光看清屍王眉心的位置,猛地撲了過去!
屍王顯然沒料到這小鬼敢正面硬剛,怒吼着揮出利爪。李逍早有準備,龍煞在身前凝成盾牌,硬生生扛下這一擊,借着反作用力往前一沖,將槐葉與鎮魂符狠狠按在屍王眉心!
“滋啦——!”
金光與煞氣碰撞,發出烤肉般的焦響!屍王的身體劇烈抽搐,青黑色的煞氣如退潮般縮回體內,整個人僵在原地,只有喉嚨裏還在發出“嗬嗬”的哀鳴。
空中的七枚仿釘突然炸開,龍氣混着泥土如瀑布般落下,在墳頭堆起三米高的土丘!李逍咬破舌尖,將精血噴在桃木劍上,引龍訣全力發動,青黑色的龍煞如鎖鏈般纏住屍王,將他往土丘裏拽!
“鎖!”
他一聲低喝,龍氣催動土丘裏的真釘——五枚真釘突然從地下穿出,呈五角星狀釘在土丘周圍,釘身刻的符文亮起紅光,將屍王牢牢鎖在中央!
“吼——!”
屍王在土丘裏瘋狂掙扎,土丘劇烈搖晃,五枚真釘卻紋絲不動。符文的紅光越來越亮,漸漸滲入他的體內,青黑色的煞氣被一點點逼出,散在月光裏,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那是被他吞噬的冤魂,終於得以解脫。
李逍站在土丘前,看着屍王的身影在紅光中漸漸平靜。他的獠牙縮回,指甲變短,官服上的黑血褪去,露出原本的藏青色。最後一刻,他抬頭看向李逍,眼神裏沒有怨毒,只有深深的疲憊,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謝……謝……”
模糊的聲音從土丘裏傳出,隨即被紅光徹底吞沒。五枚鎖龍釘的符文同時亮起,在土丘表面形成巨大的“鎮”字,紅光漸淡,最終隱入土中,只留下一個普通的墳頭,安靜地臥在亂葬崗的月光裏。
槐先生的樹藤慢慢爬回土裏,老槐樹的枝葉舒展,樹幹上的人臉紋路柔和了許多。清風道長走過來,拍了拍李逍的肩膀,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那是激動的。
“成了。”
李逍點頭,突然腿一軟,坐倒在地。龍氣透支讓他眼前發黑,喉嚨裏腥甜翻涌,卻咧開嘴笑了。
月全食的陰影正在褪去,第一縷月光穿過雲層,落在亂葬崗上,照亮了他滿是泥污的臉。
第九回:月全食夜,拔釘鎮屍(下)
月光重新鋪滿亂葬崗時,李逍才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厲害。
不是害怕,是脫力後的本能反應。龍煞印的青黑色淡了許多,卻有一道金線從胎記邊緣蔓延開來,像條小蛇,在皮膚下遊走——那是守界龍仙借給他的力量,竟有一縷留在了體內。
“這是……龍力淬煉?”清風道長盯着他的手腕,眼睛瞪得溜圓,“你小子走大運了!龍仙的力量可不是誰都能沾的,這金線能幫你更快掌控龍煞,以後畫符、控氣都能事半功倍!”
李逍試着調動龍煞,果然比之前順暢十倍,青黑色的氣流在指尖盤旋,金線偶爾閃過,氣流就會暴漲幾分,威力驚人。
“吼——!”
一聲龍吟突然從地下傳來,震得亂葬崗的樹葉譁譁作響!李逍抬頭,只見一道青金色的龍影從陰街方向飛來,盤旋在亂葬崗上空,龍角崢嶸,龍須飛揚,正是守界龍仙的虛影!
龍影低頭看向李逍,金色的豎瞳裏沒有了往日的焦躁,多了幾分溫和。它對着李逍點了點頭,像是在贊許,又像是在告別。
“它要回去了?”李逍輕聲問。
“嗯,”清風道長仰頭看着龍影,“屍王已鎮,鎖龍釘的煞氣散了,它能鬆口氣了。界門暫時穩了,但要徹底守住,還得找到龍宮殘片。”
話音剛落,龍影突然張口噴出一道金光,落在李逍掌心。金光散去,是片巴掌大的鱗片,青黑色,邊緣泛着金芒,鱗片背面刻着三個字:“東湖底。”
“龍宮殘片的線索!”李逍握緊龍鱗,心髒砰砰直跳,“它說殘片在東湖底!”
龍影再次點頭,盤旋三圈後,化作點點金光,沉入陰街方向的地底,消失不見。亂葬崗恢復了寧靜,只有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溫柔得像搖籃曲。
槐先生的聲音從樹洞裏傳來:“小子,有空來喝茶。記得帶二鍋頭。”
“一定來!”李逍喊道。
回去的路上,李逍才發現三清觀的方向亮着燈——是王婆。
老太太提着個食盒站在觀門口,見他們回來,趕緊把食盒遞過來:“熱乎的餛飩,快吃點暖暖身子。”她看着李逍手腕上的金線,眼圈一紅,“我就知道你能成,就知道……”
李逍接過餛飩,熱氣熏得眼睛發酸。餛飩裏放了他愛吃的蝦皮,湯裏飄着蔥花,是家的味道。
“王婆,謝謝您。”
“謝啥,”王婆抹了把眼淚,“該謝謝你們。以後陰街太平了,我男人在地下也能睡安穩覺了。”
回到三清觀,李逍把龍鱗小心翼翼地收進木盒。清風道長在院子裏擺了香爐,點燃三炷香,對着陰街的方向拜了拜:“師父,您老人家看見了嗎?鎖龍釘的事了了,龍仙也安穩了。”
香灰筆直落下,落在青磚地上,堆成小小的山。
夜裏,李逍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站在東湖邊,湖水清澈見底,能看見湖底有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宮門緊閉,門楣上刻着“龍宮”二字。一個穿紅衣的女子從宮裏走出,對着他笑,眉眼彎彎,像極了照片裏的蘇憐玉,又帶着點紅衣女鬼的影子。
“等你很久了。”女子輕聲說。
李逍想問她是誰,卻突然驚醒,窗外的天已經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