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冬的渭北,朔風卷着細碎的雪粒,抽打在昭武寨新築的土牆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寨內,鹽坊的煙氣依舊頑強地升騰,鐵匠鋪的爐火晝夜不息,但空氣裏彌漫的,已不僅僅是備戰的火藥味,更添了一種沉重而肅穆的氣息。野狐嶺的血腥氣尚未散盡,老兵趙三那句泣血般的控訴——“真黃巾早餓死在冀州了!”——如同冰冷的烙印,深深刻在每個昭武營士卒的心頭。繳獲的百件農具,沾着血污和泥土,堆在庫房角落,像一堆沉默的控訴,無聲地訴說着亂世的荒謬與殘酷。
李昭站在寨牆上,目光越過覆着薄雪的荒野,望向長安城的方向。那裏,董卓的陰影如同濃重的烏雲,韋氏的覬覦如同暗處的毒蛇。野狐嶺一戰,擊退了韋梁的爪牙,釋放了被裹挾的流民,昭武寨的仁義之名或許已在流民中悄然傳開,但隨之而來的,必然是更深的忌憚和更猛烈的反撲。董卓不會容忍臥榻之側有猛虎酣睡,韋氏更不會善罷甘休。昭武營這艘剛剛啓航的小船,在驚濤駭浪中,需要一根定海神針,一個能將所有人凝聚在一起的魂。
這魂,不能只靠李昭個人的威望,不能只靠一時的糧草和勝利。它需要一種制度,一種象征,一種深入骨髓的認同感。李昭的目光,落在了寨內校場上。那裏,士兵們正在寒風中操練,呼喝聲帶着疲憊,卻依舊頑強。他們來自五湖四海,有皇甫嵩的傷兵老卒,有逃難的流民青壯,有歸附的羌族少年。他們需要一個共同的身份,一個超越出身、超越地域的紐帶。
一個念頭,如同破開烏雲的閃電,在李昭心中清晰起來——軍牌!
“王大!”李昭轉身,聲音沉穩,“去鐵匠鋪!讓老陳頭把最好的青銅料拿出來!再找幾個手藝最細的工匠!”
鐵匠鋪內,爐火熊熊,熱浪逼人。老陳頭,一個沉默寡言的老鐵匠,曾是皇甫嵩軍中的匠作,因傷流落至此。他聽李昭說完要求,布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從角落一個蒙塵的木箱裏,取出了幾塊暗青色的銅錠。那是他珍藏多年的上好青銅,質地均勻,色澤深沉。
“李公,”老陳頭的聲音沙啞,“要鑄多少?”
“先鑄五十枚。”李昭道,“要快,要好!形制要統一,正面刻‘昭武’二字,篆體,要古樸大氣!背面…刻上持有者的姓名,還有…入營的序列號!”
老陳頭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光亮。他明白了。這不僅僅是一塊牌子,這是命,是魂!他不再多言,將銅錠投入爐中,親自拉動風箱。呼哧呼哧的風箱聲,如同沉重的呼吸。熾熱的火焰舔舐着銅錠,將其慢慢熔化成赤紅的銅汁。
幾個手藝最精細的工匠被召集過來,圍在爐邊。老陳頭用長柄坩堝舀起滾燙的銅汁,小心翼翼地注入早已準備好的陶範之中。陶範內壁,已用尖細的刻刀,刻下了陰文的“昭武”二字。銅汁注入,發出滋滋的聲響,騰起一陣白煙。
等待銅液冷卻凝固的時間,顯得格外漫長。老陳頭和工匠們屏息凝神,如同守護着稀世珍寶。終於,陶範被小心地敲開。一枚枚還帶着餘溫的青銅牌,靜靜地躺在沙土上。暗青色的牌身,約莫兩指寬,三寸長,邊緣打磨得光滑圓潤。正面,“昭武”兩個篆字,筆畫遒勁,透着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背面,暫時還是空白。
老陳頭拿起一枚,用細銼和砂布,一遍遍地打磨,直到牌身光滑如鏡,字跡清晰深刻。他布滿老繭的手指,摩挲着冰冷的青銅,眼神專注得如同在雕琢一件傳世玉器。
“好!好牌子!”王大忍不住贊嘆。
李昭拿起一枚打磨好的軍牌,入手沉甸甸,冰涼刺骨。指腹劃過“昭武”二字凸起的筆畫,一種難以言喻的莊重感油然而生。這小小的青銅牌,承載着他對這支隊伍未來的期許,也凝聚着亂世中一份沉甸甸的承諾。
“老陳頭,辛苦了。”李昭鄭重道,“這五十枚,是第一批。背面刻字之事,由你親自負責,務必準確無誤!”
“李公放心!”老陳頭用力點頭,眼中閃爍着久違的光彩。
風雪羌騎。
軍牌正在緊鑼密鼓地制作,寨外的威脅卻並未因風雪而停歇。遊騎哨接連傳回消息:幾股小規模的羌騎,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開始在昭武寨周邊百裏範圍內出沒,劫掠零星的流民隊伍和小型村寨。他們來去如風,一擊即走,行蹤飄忽,顯然是試探,也是騷擾。
“頭兒!西邊三十裏,張家坳被搶了!死了三個人,搶走了兩頭瘦驢和幾袋糧食!”張成臉色鐵青地匯報,“看馬蹄印和箭矢,是羌人!”
“北邊也發現了小股羌騎的蹤跡,大概二十來騎,在冰河子附近轉悠!”另一個什長補充道。
李昭看着地圖上被標記出來的幾個紅點,眼神冰冷。這些羌騎,背後未必沒有董卓或韋氏的影子。放任不管,不僅會持續造成損失,打擊流民投奔的信心,更會助長敵人的氣焰!
“阿古力!”李昭沉聲喝道。
“在!”一個矯健的身影應聲出列。正是羌族少年阿古力,野狐嶺之戰後,他因作戰勇猛,已被提拔爲騎兵隊的一名什長。他臉龐依舊帶着少年的稚氣,但眼神卻如同草原上的鷹隼,銳利而堅定。
“你帶你的小隊,十騎!再挑十個騎術最好的新兵,每人配雙馬!”李昭手指點向地圖,“目標,冰河子附近那二十騎!找到他們,咬住他們!記住,你們的任務是驅趕和襲擾,不是硬拼!利用風雪和地形,用弓箭招呼!把他們趕出我們的地盤!讓他們知道,昭武寨的領地,不是他們撒野的地方!”
“遵命!”阿古力眼中燃起戰意,右手撫胸,行了一個羌族的禮節,“頭兒放心!定叫那些狼崽子有來無回!”
很快,二十名騎兵在寨門前集結完畢。阿古力一馬當先,他換上了一身更適合雪地行動的白色皮襖,背負角弓,腰挎彎刀。他身後的十九騎,也多是羌族戰士或騎術精湛的漢人,人人精神抖擻,戰馬噴吐着白氣,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出發!”阿古力一聲令下,二十騎如同離弦之箭,沖入茫茫風雪之中,瞬間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間。
李昭站在寨牆上,望着騎兵小隊消失的方向,心中並無太多擔憂。阿古力雖然年輕,但機敏勇悍,熟悉羌人的作戰方式。這支小隊,是昭武營騎兵的種子,也是他放出去的第一頭獵鷹。風雪,是障礙,也是掩護。
軍牌初授。
三天後,阿古力的小隊帶着一身風雪和淡淡的血腥氣凱旋。他們成功追蹤到了那支二十餘人的羌騎,在冰河子以北的荒原上展開了一場激烈的追逐戰。風雪掩護了他們的行蹤,阿古力利用地形,指揮小隊輪番騎射,箭無虛發,當場射殺五人,射傷數人,餘下的羌騎見勢不妙,倉皇逃竄,被一路驅趕出數十裏外,短時間內絕不敢再犯。
“幹得好!”李昭親自在寨門口迎接,拍了拍阿古力結實的肩膀。少年臉上帶着風霜和一絲疲憊,但眼神明亮,充滿了初戰告捷的興奮。
與此同時,老陳頭也完成了他的使命。五十枚青銅軍牌,整齊地擺放在鋪着紅布的托盤裏。每一枚都打磨得光可鑑人,正面“昭武”二字古樸莊嚴,背面則刻着一個個名字和一串數字:張成(甲字零零壹)、王大(甲字零零貳)、趙老蔫(甲字零零叁)……一直到阿古力(甲字零伍零)。名字下方,是入營的序列號,無聲地記錄着他們加入昭武營的先後。
授牌儀式,被安排在次日清晨。風雪稍歇,久違的冬日陽光穿透雲層,灑在校場上。全體昭武營士卒,無論新兵老兵,無論步卒騎兵,無論漢人羌人,皆肅立於此。校場中央,搭建起一座簡易的木台。
李昭身着幹淨的皮甲,腰懸佩劍,緩步走上木台。他的目光掃過台下那一張張或滄桑、或年輕、或堅毅、或仍帶着迷茫的臉龐。寒風卷起地上的雪沫,掠過一張張凍得發紅的臉頰。
“弟兄們!”李昭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野狐嶺的血,還沒幹!冰河子的風,還在刮!這亂世,像這寒冬一樣,冰冷刺骨!有人想奪我們的糧,占我們的地,殺我們的人!把我們當成可以隨意宰割的牛羊!”
台下寂靜無聲,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寒風掠過兵刃的輕鳴。
“但是!”李昭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金石之音,“我們不是牛羊!我們是人!是活生生的人!我們有手有腳,有血有肉!我們聚在這裏,不是爲了給誰當牛做馬,不是爲了任人欺凌!我們是爲了活下去!爲了有尊嚴地活下去!爲了我們的父母妻兒,能有一口飯吃,有一件衣穿!爲了腳下這塊土地,不再被戰火蹂躪,不再被鮮血浸透!”
他的話語,如同重錘,敲擊在每個人的心上。許多士卒的眼眶紅了,緊握着兵器的手,指節發白。
“昭武營!”李昭舉起一枚青銅軍牌,陽光照射下,“昭武”二字熠熠生輝,“從今天起,這就是我們的名字!這枚軍牌,就是我們的命!是我們的魂!是我們生死與共的憑證!”
他拿起托盤上第一枚刻着“張成(甲字零零壹)”的軍牌,朗聲道:“張成!”
“在!”張成虎目含淚,大步出列,單膝跪於台前。
李昭親手將軍牌掛在他的脖頸上。冰冷的青銅貼着肌膚,沉甸甸的。張成低頭,看着胸前那枚刻着自己名字的牌子,看着那威嚴的“昭武”二字,一股滾燙的熱流瞬間涌遍全身!他猛地抬頭,嘶聲吼道:“昭武營!張成!誓死追隨主公!”
“王大!” “在!” “趙老蔫!” “在!” …… 一個個名字被念響,一枚枚軍牌被鄭重地掛在第一批五十名老卒的胸前。他們中,有跟隨皇甫嵩征戰的老兵,有最早追隨李昭的流民青壯,有在野狐嶺、在冰河子浴血奮戰的新銳。當冰涼的青銅貼上胸膛,當“昭武”二字映入眼簾,一種前所未有的歸屬感和榮譽感,如同烈火般在他們胸中燃燒!他們不再是漂泊無依的流民,不再是任人驅使的士卒,他們是昭武營!是有着共同名號、共同命運的袍澤!
輪到阿古力。少年激動得臉色通紅,快步上前,單膝跪地。李昭將刻着“阿古力(甲字零伍零)”的軍牌掛在他頸間。
“阿古力!你是我昭武營的騎兵什長!更是我昭武營的兄弟!”李昭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古力!誓死效忠主公!效忠昭武營!”少年用生硬的漢語,吼出了最堅定的誓言!他身後的羌族戰士,看着阿古力胸前的軍牌,眼中充滿了羨慕和渴望。
五十枚軍牌,如同五十顆火種,點燃了校場上所有人的熱血!新兵們看着老兵胸前那象征着榮譽和身份的青銅牌,眼中充滿了熾熱的向往!
“今日,授牌五十!”李昭的聲音響徹校場,“他日,昭武營的軍牌,將掛滿所有弟兄的胸膛!凡我昭武營將士,無論漢羌,無論出身,有功必賞,有過必罰!生,同食一鍋飯!死,同葬一抔土!此牌爲證,天地共鑑!”
“昭武!” “昭武!” “昭武!” 震天的吼聲,如同滾滾驚雷,沖破雲霄,在渭北的荒原上久久回蕩!寒風似乎也被這沖天的氣勢所懾,變得微弱下來。陽光灑在那一枚枚嶄新的青銅軍牌上,反射出堅定而溫暖的光芒。
農兵之制。
軍牌授予,如同在昭武營的軀體裏注入了一股強大的魂魄。但這魂魄,需要血肉來滋養,需要筋骨來支撐。李昭深知,僅靠一股血勇之氣,無法在這亂世長久立足。昭武營的根本,在於屯田,在於那即將在凍土下萌發的生機。
授牌儀式後,李昭立刻召集了張成、王大以及幾名負責屯田的老農和工匠。
“軍牌已立,軍心可用。”李昭開門見山,“然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開春在即,屯田乃生死攸關之大事!野狐嶺繳獲的農具,分發下去了嗎?”
“回主公,”王大答道,“鐵鋤三十把,鐮刀五十把,鐵鍬二十把,均已打磨修整完畢,分發給了各屯田隊。加上我們原有的和新打制的,基本能滿足開春墾荒所需。”
“好!”李昭點頭,“但光有農具還不夠。我們的人,大多是流民和士卒,種地是好手的不多。而且,董卓、韋氏,還有那些羌騎,絕不會讓我們安心種地!我們必須做到,一手扶犁,一手握刀!”
他環視衆人,沉聲道:“我意,推行‘農兵制’!”
“農兵制?”衆人面面相覷。
“正是!”李昭解釋道,“凡我昭武營青壯,無論之前是兵是民,皆納入軍籍,授田耕種!農忙時,全力耕作,由各屯田隊統一調度;農閒時,則按什伍編練,由張成統一指揮操練!每十日,必須集中操練一日!操練內容,以隊列、號令、弓弩、簡易戰陣爲主!不求人人成爲百戰精兵,但求令行禁止,遇敵能戰,能守!”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戰時爲兵,閒時爲民!兵不廢農,農不忘戰!如此,方能以戰護農,以農養戰!方能在強敵環伺之下,站穩腳跟,積蓄力量!”
張成眼中精光一閃:“主公此策大妙!如此一來,我們既能保證屯田勞力,又能時刻保持一支可戰之兵!十日一操練,既不耽誤農時,又能維持戰力!”
幾個老農起初還有些擔憂,怕耽誤農時,但聽到“兵不廢農”的保證,又想到野狐嶺的慘狀和隨時可能來襲的敵人,也紛紛點頭贊同。
“另外,”李昭補充道,“屯田隊也要組織起來!青壯編入農兵,老弱婦孺也不能閒着!組織他們編織草鞋、縫補衣物、制作幹糧、甚至學習辨識草藥!每個人,都要爲昭武營出力!每個人,都是昭武營的一份子!”
“遵命!”衆人齊聲應諾,眼中充滿了幹勁和希望。
農兵制的構想,如同一道清晰的脈絡,將昭武營的軍事與民生緊密地編織在一起。軍牌賦予了身份和榮譽,農兵制則賦予了責任和生存的根基。
傍晚,風雪又起。李昭沒有回屋,而是獨自一人,踏着積雪,走向寨外那片剛剛被規劃出來的屯田區。廣袤的荒原被厚厚的白雪覆蓋,一片沉寂。但在那白雪之下,是沉睡的、肥沃的黑色土地。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冰冷的、混雜着雪粒的泥土。泥土粗糙,帶着凍土的堅硬,卻蘊含着勃勃生機。他仿佛能看到,當春風融化冰雪,當犁鏵翻開凍土,當種子落入大地,這片荒蕪將如何煥發出生命的綠色。
他又從懷中摸出那枚屬於自己的軍牌。青銅的冰冷觸感,與掌中泥土的粗糲感,形成奇異的對比。牌上,“李昭”二字清晰深刻,序列號是“甲字零零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