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之畔的土圍子,在李昭和張成等人的努力下,逐漸有了幾分生機。獨輪車的發明,極大地提高了運輸效率,使得開荒、修繕、采集等工作得以有條不紊地進行。士兵們雖然傷痕累累,但軍人的紀律性和堅韌不拔的精神讓他們迅速適應了新的角色——從保衛帝都的禁軍,變成了在這片荒蕪土地上開墾的拓荒者。流民們則被這種積極向上的氛圍所感染,開始相信,在這片看似絕望的土地上,真的有可能開辟出一個屬於他們的“桃花源”。
然而,平靜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
這日清晨,李昭像往常一樣,早早起床,巡視營地。他先是檢查了新搭建的糧倉,裏面存放着這幾天打獵、采野菜、剝樹皮積攢下來的可憐口糧,以及用鄭澤給的那點銀子換來的少量劣質種子。雖然數量不多,但每一粒糧食、每一顆種子都承載着希望,必須嚴加看管。
接着,他來到了正在開墾的農田。士兵們和流民們揮舞着簡陋的鋤頭和木犁,在堅硬的土地上艱難地翻耕着。雖然進度緩慢,但每個人都幹勁十足。李昭注意到,有幾個流民的孩子,雖然年紀小,但也學着大人的樣子,在一旁幫忙撿石頭、拔雜草。他們稚嫩的臉上滿是汗水,但眼神中透着一種與他初見時截然不同的光彩——那是希望之光,是對未來生活的憧憬。
“李頭兒!你看!” 張成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指着遠處喊道。
李昭順着張成手指的方向望去,頓時眉頭緊鎖。只見土圍子東北方向,約十裏外的官道上,隱隱出現了一大隊人馬。人數不少,至少有數百騎,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看那行進的路線,正是朝着土圍子這邊來的!
“衛家的人?” 李昭心中閃過一個念頭,但又很快否定。衛家的部曲,應該不會如此大張旗鼓,而且看那旗幟,似乎並非河東衛家的標志。
“準備戰鬥!” 李昭當機立斷,聲音不大,但卻透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他的話在隊伍中已經有了相當的分量。
張成毫不猶豫地轉身,朝着營地大聲喊道:“所有人!準備戰鬥!婦女兒童,進屋躲好!傷員,跟我來!”
士兵們迅速行動起來。他們雖然人數不多,但都是經歷過生死的老兵,戰鬥素養還在。在張成的指揮下,他們迅速進入土圍子內預設的防御位置,手持刀槍,嚴陣以待。王大等流民也自覺地組織起來,幫助婦女兒童躲進相對堅固的土屋,同時將僅有的幾張弓箭和幾把鏽跡斑斑的弩機搬到了牆垛上。
李昭則快步走向土圍子的中心——那堆從廢墟中清理出來的雜物旁邊。他蹲下身子,開始快速組裝前幾天利用廢銅爛鐵和木料自制的一件“秘密武器”。
這是一件簡陋的“連弩”,靈感來源於他對漢代弩機的了解和一些現代機械原理的粗淺應用。雖然遠不及真正的諸葛連弩,但在近距離內,其連續發射的功能也能起到一定的威懾作用。他花了兩天時間,用撿到的廢鐵打造了幾個簡易的弩臂和扳機,用堅韌的藤條編織了發射弦,又用木板切割出箭槽,將撿到的箭矢簡單加工後裝填其中。經過反復試驗,雖然射程和精度都不理想,但一次能發射三支箭矢,已經比普通弩機強了不少。
就在李昭緊張調試“連弩”的同時,那隊人馬已經越來越近。旗幟上的標識也逐漸清晰——那是一面繡着黑色“馬”字的紅色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馬?馬騰?還是馬超?李昭心中一緊。無論是哪一個,都不是他們這群烏合之衆能夠抗衡的。
“弓箭手,準備!” 張成低沉的聲音在土圍子上空響起。
幾個流民出身的弓箭手緊張地握着弓箭,手指搭在弦上,眼睛死死盯着越來越近的敵軍。他們的手在微微顫抖,畢竟,面對數百騎的正規騎兵,他們手中的簡陋弓箭,實在是杯水車薪。
“弩機手,準備!” 李昭站起身,將自制的“連弩”架在牆垛的缺口處,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手不那麼顫抖。
那隊騎兵的速度越來越快,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當他們進入土圍子弓箭射程(大約一百五十步左右)時,領頭的騎士突然舉起手中的長刀,猛地一揮!
“殺!” 震耳欲聾的呐喊聲瞬間爆發,數百騎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朝着土圍子狂飆突進!
“放箭!” 張成毫不猶豫地下令。
幾張弓箭同時射出,幾支箭矢在空中劃過微弱的弧線,朝着敵軍飛去。然而,在高速奔馳的騎兵面前,這些箭矢顯得如此無力,大部分都被騎兵們輕鬆避開,只有少數幾支擦到了馬匹,卻未能造成實質性傷害。
“放弩!” 李昭咬牙扣動了“連弩”的扳機。
“嗖嗖嗖!” 三支簡陋的箭矢呼嘯而出,朝着最前面的幾騎射去。這一次,效果依舊不理想。其中兩支箭矢被騎兵的盾牌擋住,只有一支僥幸射中了一匹馬的臀部。那馬吃痛,人立而起,差點將背上的騎士掀翻,但很快就被騎士控制住,繼續向前沖去。
“準備近戰!” 張成知道,真正的戰鬥即將來臨。他抽出腰間的環首刀,刀刃在陽光下閃爍着寒光。其他士兵也紛紛舉起武器,做好了殊死一搏的準備。
騎兵們如同一群飢餓的狼,呼嘯着沖向土圍子。當他們沖到土圍子外牆約五十步左右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放!” 張成再次下令。
這一次,不是弓箭,也不是弩機,而是…石頭!
原來,在李昭的建議下,士兵們提前收集了大量大小不一的石塊,堆放在牆垛內側。此刻,這些石塊被紛紛推下牆頭,朝着奔騰而來的騎兵砸去。一時間,土圍子上空石塊亂飛,如同冰雹般砸向敵軍。
這一突如其來的攻擊,讓騎兵們措手不及。許多馬匹被石塊擊中,嘶鳴着人立而起,打亂了沖鋒的隊形。更有幾匹馬被直接擊中要害,轟然倒地,將背上的騎士重重摔在地上。
“沖過去!別管那些石頭!” 領頭的騎士怒吼着,揮舞着手中的長刀,試圖重新組織沖鋒。
然而,土圍子內的士兵們並沒有給他們機會。當騎兵們再次逼近到三十步左右時,張成一聲令下:“投槍!”
幾十支特制的投槍(用木棍和鐵條簡單加工而成,長約兩米,一端裝有尖銳的鐵尖)被紛紛投出。這些投槍雖然簡陋,但在近距離內,其殺傷力不容小覷。幾名騎兵躲避不及,被投槍擊中,慘叫着從馬上墜落。
“放箭!放弩!” 張成抓住敵軍短暫混亂的時機,再次下令。
這一次,弓箭和弩機的射擊變得更加有序和密集。雖然殺傷力依舊有限,但足以讓騎兵們不敢再貿然沖鋒。他們被迫放慢速度,在土圍子外約二十步處停了下來,與守軍形成了對峙的局面。
“哼!一群烏合之衆,也敢頑抗!” 領頭的騎士冷哼一聲,目光在土圍子上掃視一圈,最後落在了李昭身上。他似乎認出了這個在城外救下蔡琰的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和一絲玩味。
“爾等何人?爲何在此扎營?” 騎士大聲喝問道。他的聲音洪亮,在寂靜的戰場上回蕩。
李昭深吸一口氣,從牆垛後走出,直面敵軍。他知道自己此刻代表着整個營地,必須保持鎮定。
“我乃潁川李昭,此地乃我等流民開墾的屯田之所。我等在此耕種自給,與諸位井水不犯河水,還請貴軍高抬貴手,放我等一條生路。” 李昭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有力,但內心卻緊張得怦怦直跳。
“潁川李昭?” 騎士皺了皺眉,似乎在回憶這個名字
李昭心中一凜,看來自己的行蹤已經被董卓方面知曉了。他強自鎮定,點了點頭:“正是在下。”
“哼!好大的膽子!” 騎士冷笑一聲,“你一個流民,竟敢私占官地,開墾屯田?可知這是死罪?”
“大人明鑑!” 李昭急忙辯解,“我等皆是流離失所之人,無家可歸。此地本爲荒蕪之地,無人耕種。我等在此開墾,只爲糊口,絕無侵占官地之意。若有冒犯之處,還請大人海涵,我等願繳納租稅,只求能在此安身立命。”
“繳納租稅?” 騎士冷笑,“你以爲你是誰?董公的大業,豈容你這等刁民置喙?”
他猛地一揮手:“給我攻!拿下這個不知死活的小子,看看他還有什麼話說!”
“殺!” 數百騎兵再次發出震耳欲聾的呐喊,朝着土圍子發起了第二輪沖鋒!
這一次,騎兵們吸取了之前的教訓,不再盲目沖鋒,而是采取了更爲謹慎的戰術。他們分成幾隊,從不同方向迂回包抄,試圖尋找土圍子的薄弱環節。
“準備!” 張成沉着地指揮着,“弓箭手,瞄準敵軍領頭的幾騎!弩機手,等他們靠近再放!”
李昭也迅速回到“連弩”旁,裝填好箭矢,目光緊緊盯着最前面的幾騎。他知道,能不能擋住這一輪沖鋒,成敗在此一舉!
騎兵們如同一群黑色的幽靈,從四面八方朝着土圍子逼近。當他們進入射程時,張成果斷下令:“放!”
弓箭和弩機再次齊射。這一次,由於距離更近,角度更刁鑽,有幾支箭矢和弩箭成功地命中了目標。一名騎兵被射中咽喉,慘叫着從馬上墜落;另一名騎兵的戰馬被射中腿部,轟然倒地,將周圍的幾名騎兵絆倒在地。
然而,這樣的損失對數百騎的騎兵隊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他們繼續呼嘯着沖向土圍子。
“投槍!” 張成再次下令。
幾十支投槍呼嘯而出,這次的效果更加顯著。幾名騎兵被投槍直接擊中要害,慘叫着從馬上摔下。但更多的騎兵已經沖到了土圍子外牆十步以內!
“準備近戰!” 張成拔出腰間的環首刀,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意外發生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烏雲密布,緊接着,豆大的雨點傾盆而下!原本幹燥堅硬的地面瞬間變得泥濘不堪,騎兵們的戰馬在泥濘中艱難跋涉,速度驟降。更糟糕的是,雨水讓弓弦變得溼滑,許多弓箭手的箭矢無法正常拉開,弩機也因爲受潮而無法正常發射。
“這…這是怎麼回事?” 領頭的騎士臉色大變,他意識到,這突如其來的暴雨,打亂了他們的進攻節奏,也讓土圍子內的守軍獲得了喘息之機。
“撤!” 騎士當機立斷,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騎兵們如蒙大赦,紛紛調轉馬頭,朝着來時的方向潰逃而去。原本整齊有序的隊伍,此刻變得混亂不堪,許多馬匹在泥濘中摔倒,將背上的騎士甩下馬來。
“追!” 張成見狀,毫不猶豫地下令。
士兵們如猛虎下山,從土圍子內沖了出來。他們手持刀槍,朝着潰逃的敵軍追去。雖然人數處於絕對劣勢,但此刻敵軍陣腳大亂,正是反擊的好時機!
李昭也跟着沖了出來。他手中緊握着那把自制的“連弩”,雖然明知在這種混戰中作用有限,但他還是希望能發揮一點作用。
混戰瞬間爆發。士兵們如狼似虎地撲向潰逃的敵軍,刀槍並舉,喊殺聲震天。李昭沖入敵陣,用“連弩”朝着最近的幾名騎兵射擊。雖然沒有射中要害,但也起到了幹擾的作用。
這場突如其來的戰鬥,持續了不到一刻鍾,卻異常慘烈。最終,數百騎的騎兵隊在突如其來的暴雨和土圍子守軍的頑強抵抗下,丟下了數十具屍體和十幾名傷員,倉皇逃竄。
當最後一名敵軍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時,整個戰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雨滴打在屍體和兵器上的滴答聲,以及傷員們微弱的呻吟聲。
士兵們和流民們疲憊地癱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氣。他們的眼神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絲難以抑制的興奮。他們做到了!他們竟然擊退了數百騎的正規騎兵!
李昭也癱坐在地上,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溼透,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他望着遠方逐漸消失的敵軍背影,心中五味雜陳。這場勝利,固然值得欣喜,但也讓他清楚地認識到,他們面臨的敵人有多麼強大。董卓的勢力,絕不是他們這群烏合之衆能夠輕易抗衡的。
“清理戰場!” 張成大聲喊道,聲音中帶着一絲沙啞的興奮,“收集兵器,救治傷員!”
士兵們迅速行動起來。他們從敵軍屍體上搜出了一些還算完好的兵器(主要是長刀和弓箭),同時也發現了不少箭矢和弩箭。這些戰利品雖然簡陋,但對目前缺兵少將的他們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
李昭也站起身,走到一名奄奄一息的敵軍騎兵身邊。那是一名年輕的面孔,看上去年紀比他還小,此刻正瞪大了眼睛,眼中充滿了恐懼和不甘。
“你們…爲何要攻打我們?” 李昭蹲下身子,用盡可能溫和的語氣問道。他知道這樣做很危險,但此刻他更想知道,爲什麼董卓的軍隊會對他們這群手無寸鐵的流民下此毒手。
那年輕騎兵看着李昭,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和不解,似乎在努力理解他的問題。最終,他搖了搖頭,嘴角流出一絲鮮血,緩緩閉上了眼睛。
李昭默默地站起身,心中一陣悲哀。這是一個無辜的生命,被卷入了亂世的漩渦,成爲了野心家和軍閥爭鬥的犧牲品。他不知道這場戰爭何時才會結束,也不知道自己和這群流民的未來在哪裏。但他知道,無論如何,他都必須守護好這片來之不易的“家園”。
“埋了吧。” 李昭低聲說道。
士兵們默默地找來工具,開始挖掘墓穴。他們將敵軍的屍體和己方的傷員(不幸陣亡的兩名士兵)一起埋葬。雖然沒有棺木,甚至連一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但這簡單的土堆,卻承載着他們對生命的尊重和對和平的渴望。
雨漸漸停了,天邊出現了一道若隱若現的彩虹。陽光透過雲層,灑在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考驗的土圍子上,帶來一絲溫暖和希望。
“李頭兒,你看!” 王大不知何時來到李昭身邊,指着遠處的地平線興奮地喊道。
李昭順着王大手指的方向望去,頓時愣住了。
在渭水北岸的更遠處,原本荒蕪的田野上,竟然出現了星星點點的綠色!仔細看去,竟然是…麥苗!雖然還很幼小,但在經歷了漫長的寒冬和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洗禮後,它們頑強地探出了腦袋,給這片死寂的土地帶來了一抹生機勃勃的綠色!
“是麥苗!” 張成也看到了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驚喜,“看來,我們的種子發芽了!”
“是啊!” 李昭激動地說道,“這說明,我們的努力沒有白費!這片土地,是有希望的!”
士兵們和流民們聽到這個消息,紛紛圍攏過來,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他們放下手中的工具,朝着那片綠色的方向眺望。雖然距離還很遠,雖然那抹綠色還很微弱,但它卻像一盞明燈,照亮了他們心中的希望。
“繼續開墾!繼續播種!” 張成大聲喊道,“明年,後年,這片土地一定會豐收的!”
“對!豐收!” “我們有糧食了!” “再也不用挨餓了!”
歡呼聲在土圍子上空回蕩。這場突如其來的勝利,加上麥苗發芽的喜訊,讓整個營地沉浸在一片歡騰之中。他們有理由相信,只要團結一心,就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
然而,李昭並沒有被眼前的勝利沖昏頭腦。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喘息。董卓的勢力依舊強大,隨時可能卷土重來。他們必須盡快增強自身的實力,不僅要守住這片土地,還要想辦法擴大耕地,增加糧食產量,招募更多人手,建立起真正的防御力量。
“傳我命令,” 李昭嚴肅地說道,“所有人,今天好好休息,明天開始,繼續加固土圍子,擴大耕地面積。同時,派人去附近村鎮打探消息,看看有沒有可能購買更多的種子和農具。記住,我們的目標是自給自足,但也要時刻保持警惕,防止敵軍偷襲。”
“是!” 張成領命而去。
士兵們和流民們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戰場,修復受損的土圍子,照料受傷的同伴,同時滿懷期待地望着那片剛剛發芽的麥田。夕陽的餘暉灑在他們身上,爲他們的身影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輝。雖然未來的路依舊漫長而艱難,但他們的眼神中多了一份堅定和希望。
夜幕降臨,土圍子內燃起了溫暖的篝火。士兵們和流民們圍坐在一起,分享着僅有的食物,談論着今天的戰鬥和明天的計劃。孩子們的笑聲在夜空中回蕩,爲這個簡陋的營地增添了幾分溫馨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