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元仙宮的晨霧總帶着三分丹香,七分疏離。
雜役營的泥地上,牧青正佝僂着背,將最後一擔青紋石卸在料場。粗布麻衣早已被汗水浸透,貼在嶙峋的脊骨上,勾勒出少年單薄卻緊實的輪廓。他垂着眼,長長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緒,喉間發出 “嗬嗬” 的低吟,像是在回應監工的呵斥 —— 這是 “牧七” 該有的樣子,一個啞了十六年的孤苦雜役。
料場邊緣的老槐樹下,獨眼管事正用一根鏽跡斑斑的鐵尺敲打石樁。那鐵尺實則是最低階的測靈尺,尺身刻着七道凹槽,對應着靈根的七色純度。每當晨光掠過尺面,凹槽便會泛起不同色澤的光暈,像一串被囚禁的彩虹。
“下一個!” 獨眼管事的聲音嘶啞如破鑼,他僅剩的左眼掃過排隊的雜役,帶着一種近乎貪婪的審視。
牧青混在人群中,指尖悄悄掐了個斂息訣。零號靈根在丹田內蟄伏,像一條溫順的泥鰍,將所有氣息收斂於毛孔深處。這是他用三道業力換來的僞裝 —— 自斷靈崖墜落後,逆修之路便已開啓,每一次動用靈力,都要以心頭血般滾燙的業力爲代價。
“張老三,黃紋靈根,純度三成。” 獨眼管事將鐵尺從一個絡腮胡大漢掌心抽回,尺身只亮起一道黯淡的黃光,“去劈柴,三個月內純度不漲,就滾去礦洞。”
大漢臉瞬間慘白,撲通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管事!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兒子還在丹房……”
“丹房” 二字剛出口,獨眼管事眼中寒光一閃,鐵尺猛地抽在大漢天靈蓋上。一聲悶響,大漢像袋破布般軟倒,七竅滲出黑血。周圍的雜役紛紛低頭,沒人敢多看一眼,連呼吸都放輕了。
牧青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這是他混入歸元仙宮的第三個月,每月都有至少五名雜役 “達標” 後被帶入丹房,從此杳無音信。靈商盟的交易鏈條在這裏露出了冰山一角,而這座號稱 “淨化世間濁氣” 的仙宮,竟藏着最肮髒的秘密。
“啞巴,到你了。” 獨眼管事的鐵尺指向牧青,語氣帶着戲謔。
牧青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平凡無奇的臉 —— 塌鼻梁,薄嘴唇,唯一的特點是膚色像常年不見光的宣紙。這是業力重塑皮肉的結果,連他自己都快忘了原本的模樣。他伸出手,掌心粗糙,布滿老繭。
鐵尺貼上掌心的刹那,牧青感覺到一股微弱的吸力。零號靈根在丹田內輕輕震顫,仿佛在嘲笑這拙劣的探測。獨眼管事盯着尺身,見始終毫無反應,嗤笑一聲:“果然是塊廢鐵,連雜役都不配當。” 他抬腳踹在牧青膝蓋後彎,“滾去清理丹房外的藥渣,天黑前沒幹完,就把你丟進淬靈池喂魚。”
牧青踉蹌着扶住石樁,低垂的眼簾遮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冷光。淬靈池?他上周剛在池底發現三具孩童骸骨,骨頭上還殘留着靈根被剝離的齒痕。
夜幕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絨布,緩緩覆蓋仙宮。
牧青拖着半桶藥渣來到丹房後院,濃重的血腥味混雜着丹香撲面而來。他假裝傾倒藥渣,手指卻在牆角摸到一塊鬆動的青磚 —— 這是三天前發現的密道入口,通向丹房地下的夾層。
夾層內漆黑一片,只有牆壁滲出的幽光勾勒出十六座銅爐的輪廓。這些爐子比他想象的更大,高三丈,圍十丈,爐身雕刻着繁復的雲紋,紋路深處隱約可見 “玄霄天” 三個古篆,像是用鮮血寫成。
最讓他心悸的是爐鼎的震顫。每座爐子都在微微搏動,像一顆被束縛的心髒。他靠近最近的一座銅爐,透過爐壁的縫隙往裏看 ——
裏面蜷縮着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赤身裸體,皮膚下青筋暴起,像有無數條小蛇在遊走。少年的眉心嵌着一枚青色晶石,正源源不斷地吸走他體內的靈光,而他的靈根,那截本該溫潤如玉的木屬性靈根,已經變得像焦炭般漆黑。
“嗬…… 嗬嗬……” 少年的喉嚨裏發出無意識的呻吟,雙眼翻白,卻始終沒有死去。爐底的火焰是詭異的灰白色,舔舐着他的腳踝,每灼燒一下,爐身上的雲紋就亮一分。
牧青的指甲掐進了磚縫,指骨泛白。他終於明白爲什麼靈根純度越高的雜役消失得越快 —— 這些銅爐根本不是煉丹,而是在 “熬煮” 靈根!那些所謂的 “補天丹”,竟是用活生生的修士靈根煉化而成!
“好看嗎?”
一個清冷的女聲突然在身後響起,像碎冰落在玉盤上。
牧青渾身一僵,反手摸向腰間的鏽鐵匕首 —— 那是他唯一能藏住的武器。但當他轉身時,卻看見一道宮裝身影立於夾層入口,月華透過她的衣袂,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女子約莫十八九歲,發髻高挽,插着一支白玉簪,眉心一點朱砂痣在幽光中若隱若現。她的眼神平靜無波,卻仿佛能穿透一切僞裝,直直看到他靈魂深處。
是歸元仙宮的聖女,師蘿衣。
牧青保持着啞巴的姿態,喉嚨裏發出 “嗚嗚” 的聲音,同時緩緩後退,手卻始終握着匕首。他不明白,自己的業力僞裝連元嬰期修士都能騙過,爲何會被一個金丹境的聖女識破?
師蘿衣輕笑一聲,抬手拂過鬢角:“斷靈崖下,你用零號靈根吞噬了三百年份的雷靈根,那股氣息,就算裹上十層業力,我也認得。”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隨手拋了過來,“想知道這些孩子的來歷嗎?想知道靈商盟的真正後台是誰嗎?”
玉簡落在牧青掌心,冰涼刺骨。他猶豫了一下,注入一絲微弱的靈力 —— 玉簡上瞬間浮現出一行字:“三更,望月台,帶爐中少年來換真相。”
“你就不怕我是天道的說客?” 牧青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幹澀,像是久未說話的人第一次發聲。
師蘿衣轉身走向出口,宮裝裙擺掃過地面的灰塵,留下淡淡的香氣:“你若信天道,就不會站在這裏了。” 她的聲音漸行漸遠,“對了,獨眼管事是靈商盟的三級執事,他的左眼,能看穿一切靈根僞裝。”
牧青猛地看向入口處,果然看到一道黑影正貼着牆壁蠕動,獨眼在黑暗中閃着貪婪的光。他瞬間明白了 —— 剛才的對話,全被聽了去!
幾乎在同時,獨眼管事發出一聲尖利的呼嘯,夾層外傳來密集的腳步聲。
“抓住那啞巴!他是天道要找的逆修!”
“丹房有異動,快稟報宮主!”
牧青迅速將玉簡塞進口袋,反手掀開銅爐的頂蓋。爐內的少年已經昏迷,眉心的晶石卻還在閃爍。他咬咬牙,一把將少年扛在肩上,同時催動零號靈根 —— 丹田內的泥鰍瞬間化作狂龍,猛地撞向最近的一座銅爐!
“轟隆!”
銅爐傾倒,灰白色的火焰噴涌而出,點燃了夾層內的藥草。濃煙滾滾中,牧青扛着少年沖向另一側的暗門 —— 那是他早就勘察好的退路。
身後傳來師蘿衣的聲音,帶着一絲玩味:“記住,三更,望月台。”
牧青沒有回頭,他知道,從踏入這座丹房開始,他就已經成了師蘿衣棋盤上的一顆棋子。但他不在乎,只要能查清靈根交易的真相,只要能救這些孩子,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願意闖一闖。
暗門外,夜風帶着草木的清香撲面而來。牧青回頭望了一眼火光沖天的丹房,又看了看肩上昏迷的少年,低聲道:“別怕,我會救你。不僅救你,還要救所有像你一樣的人。”
零號靈根在體內蠢蠢欲動,仿佛也在響應他的誓言。而遠處的望月台上,師蘿衣憑欄而立,望着丹房的火光,眉心的朱砂痣突然亮了一下。
“第九百九十九次了,牧青…… 這次,你會不一樣嗎?” 她輕聲呢喃,聲音消散在夜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