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劍宗的晨鍾剛敲過三響,演武場的青石板上已擠滿了外門弟子。公告欄前圍得裏三層外三層,一張黃麻紙被靈力拓印得格外醒目,落款處 “玄機子” 三個朱字,像三滴凝固的血。
“凡外門弟子,能在試劍台接內門弟子百招者,可破格晉升內門。” 識字的弟子念得聲嘶力竭,人群裏炸開了鍋。
“內門?這可是百年難遇的機會!”
“聽說內門弟子每月能領三枚聚靈丹,還有資格進入劍冢選劍!”
“可誰能接得住內門師兄百招啊?光是顧長庚師兄的劍氣,就能把我們劈成兩半!”
牧青擠在人群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掌心的零號靈根。這幾日他總覺得有人在暗處窺探,淬劍池的靈根碎片也躁動不安,顯然玄機子已經盯上了他。這所謂的 “大選”,明擺着是誘他現身的陷阱。
“別去。” 白晚照的聲音突然在他耳邊響起,她化作只銀狐藏在他的袖袋裏,“玄機子這是想引你暴露實力,好名正言順地動手。”
牧青卻搖了搖頭。他摸了摸懷裏那半塊玉簡,劍祖獻祭靈根的秘密、蘇婉兒的 “隕落” 真相、顧長庚與血秤衛的關聯…… 所有線索都指向內門,尤其是玄機子掌管的刑罰堂。他必須進去。
“我有辦法藏住零號靈根。” 牧青低聲道,“而且,我需要一個接近鎮天劍的機會。” 玉簡上記載,鎮天劍就供奉在刑罰堂深處,每月獻祭的靈根,都是在劍前被剝離的。
白晚照沒再勸阻,只是往他掌心塞了片冰涼的狐毛:“這是‘匿息符’,能擋住金丹期以下的探查。但記住,玄機子是化神境,他的‘天眼通’能看穿一切僞裝。”
三日後,試劍台周圍築起了九層看台,內門長老們坐在最高層的玉座上,玄機子居中而坐,手指捻着串檀木佛珠,眼神卻像鷹隼般掃過台下。
比試規則簡單粗暴:外門弟子輪流上台挑戰內門弟子,撐過百招者晉級。起初的比試乏善可陳,外門弟子的靈力在內門弟子面前脆得像紙糊的,往往十招不到就被打下台。直到牧青走上試劍台,看台上才響起一陣哄笑。
“是那個無靈根的廢物!”
“他瘋了嗎?上去給人當靶子練劍?”
玄機子嘴角勾起抹不易察覺的弧度,對身旁的內門弟子道:“去會會他。”
應戰的是個滿臉傲氣的青衣弟子,亮出的長劍泛着青光:“在下林浩,木靈根三品。念你是個廢物,接我十招就自行下去吧,免得斷了手腳。”
牧青沒說話,只是握緊了砍柴刀 —— 他故意沒帶像樣的兵器,就是爲了藏拙。林浩的劍氣剛至,他突然矮身翻滾,像條泥鰍般滑到對方腳邊,砍柴刀貼着對方的腳踝掃過。林浩驚呼着跳開,褲腳已被劃開道口子,露出的皮膚上多了道血痕。
“第一招。” 牧青站定,氣息平穩。
看台上一片譁然。誰也沒想到,這個無靈根的外門弟子,竟能避開三品靈根的劍氣。玄機子捻佛珠的手指頓了頓,眼中閃過絲訝異。
接下來的比試徹底顛覆了所有人的認知。牧青從不硬接對方的靈力,總是借着刁鑽的角度遊走,時而用砍柴刀格擋,時而用淬劍池練出的蠻力硬碰。他的步法看似雜亂,實則藏着漁村漁民躲避風浪的訣竅,總能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開致命攻擊。
對戰火靈根弟子時,他故意引對方的火焰燒向自己的衣角,趁着濃煙翻滾的瞬間,一腳踹在對方膝蓋上;對戰土靈根弟子時,他繞着試劍台狂奔,等對方布下石牆結界,突然轉身撞向結界最薄弱的角落 —— 那是他前幾日打掃時記下的裂縫。
連勝七場,場場驚險,卻都在百招內險勝。牧青的衣衫被劍氣劃得襤褸,嘴角滲着血,體內的零號靈根卻在瘋狂成長,那些吞噬的靈根碎片已讓它突破至聚靈九轉,根須在丹田內盤繞成球,像顆孕育着驚雷的繭。
當他第八次走上試劍台時,看台上的玄機子突然開口:“長庚,你去。”
白衣勝雪的顧長庚飄然落在台上,腰間的長劍未出鞘,卻已讓空氣變得凝滯。他看着牧青,眼神復雜:“你不該來的。”
“我需要答案。” 牧青握緊砍柴刀,“關於蘇婉兒,關於鎮天劍。”
顧長庚的瞳孔驟然收縮,隨即緩緩搖頭:“這一戰,我棄權。”
“什麼?!” 全場譁然。
顧長庚卻轉身對玄機子拱手:“弟子自認,百招內無法拿下牧青師弟。”
玄機子的臉色沉了沉,隨即又換上笑容,聲音傳遍全場:“好!牧青雖無靈根,卻有此等毅力與智謀,當入內門!” 他站起身,目光如炬,“今夜三更,來我洞府領洗髓丹 —— 此丹能助你覺醒靈根,也算我太初劍宗的一份心意。”
夜色像塊浸了墨的絨布,沉甸甸地壓在玄機子的洞府上。洞府外種着片紫竹,竹葉在風中摩擦的聲音,像無數只手在竊竊私語。牧青站在洞門前,掌心的匿息符正微微發燙,白晚照的警告在耳邊回響:“洗髓丹十有八九是‘噬靈散’,能廢人靈根,還能讓玄機子種下傀儡咒。”
“進來吧。” 玄機子的聲音從洞內傳來,帶着種奇異的回響。
洞府內彌漫着濃鬱的異香,香霧中隱約能看見無數光點在浮動,仔細看去,竟都是些米粒大小的靈根碎片。正中央的石台上擺着個玉瓶,瓶身上刻着 “洗髓丹” 三個字,瓶口飄出的香氣讓人頭暈目眩。
“這丹是用七十二種靈草煉制的,專門針對無靈根的體質。” 玄機子坐在蒲團上,手裏轉着佛珠,“你只需服下,不出三月就能覺醒靈根,將來成就未必在長庚之下。”
牧青盯着玉瓶,鼻尖的異香裏,藏着絲極淡的血腥氣 —— 與淬劍池底枯骨的味道一模一樣。他假裝感激地拿起玉瓶:“多謝長老厚愛。”
“但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玄機子突然冷笑,佛珠停在指間,“服下此丹,你要立下心魔誓,永遠做我的眼線。內門的一舉一動,尤其是顧長庚的行蹤,都要如實報給我。”
牧青拔開瓶塞,裏面果然躺着枚鴿蛋大小的丹藥,丹藥表面流轉的光澤,分明是無數靈根碎片被強行壓縮的樣子。他猛地抬頭,將玉瓶擲向洞壁的燭火:“老東西,你用活人煉藥!”
“轟!”
丹藥炸開的瞬間,無數嬰兒拳頭大小的靈根碎片噴涌而出,在空中發出淒厲的啼哭。這些碎片上還連着血絲,顯然是剛從活人體內剝離的 —— 與困靈陣的陣眼如出一轍!
“既然被你看穿了,就留不得你了。” 玄機子眼中再無僞裝,他抬手一抓,供奉在石壁上的半截斷劍突然飛出,劍身纏繞着黑色的閃電,正是鎮天劍的碎片!
“零號靈根能吞噬靈根,正好做我的‘劍膽’!” 玄機子獰笑着揮劍,斷劍在空中化作條黑色巨龍,張開的巨口中,竟能看見無數靈根碎片在翻滾。
牧青體內的零號靈根瞬間暴走,金色的藤蔓破體而出,如潮水般迎向黑龍。藤蔓與劍氣碰撞的瞬間,洞府內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整個太初劍宗都能聽見刑罰堂方向的巨響。
“咔嚓!” 鎮天劍碎片被藤蔓纏住,劍身的黑色閃電瘋狂竄動,卻被藤蔓上的金色紋路逐漸吞噬。玄機子又驚又怒,他沒想到牧青的零號靈根竟成長得如此之快,化神境的靈力竟壓制不住!
“給我破!” 玄機子噴出一口精血,斷劍突然暴漲,將金色藤蔓撕開道裂口,狠狠釘在石壁上。
牧青被劍氣震得噴出鮮血,胸口的零號靈根嫩芽劇烈顫抖,仿佛隨時會斷裂。他看着穿透自己肩膀的斷劍,劍身上的黑色閃電正順着傷口往心髒爬,所過之處,經脈都在寸寸凍結。
“抓住他!” 玄機子怒吼着掐訣,想布下困陣。
就在這時,洞府大門被猛地撞開,顧長庚帶着數十名內門弟子沖了進來。當看到被鎮天劍釘在石壁上的牧青,以及滿地靈根碎片時,所有弟子都驚呆了。
玄機子立刻換上悲憤的表情,指着牧青厲聲道:“此子偷練邪術,竟在我洞府煉化活人靈根!大家快助我斬除這邪魔!”
弟子們的目光瞬間變得敵視,靈力在掌心匯聚,只等顧長庚一聲令下。
牧青望着顧長庚,對方的白衣上沾着夜露,顯然是剛從外面趕回。他的眼神裏沒有驚訝,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
“顧師兄,快殺了這邪魔!” 玄機子催促道,暗中卻對顧長庚使了個眼色 —— 那是他們約定好的暗號,只要除掉牧青,蘇婉兒的 “復活丹” 就能到手。
顧長庚的目光在牧青與玄機子之間轉了一圈,最終落在那半截鎮天劍上。劍身上的黑色閃電正慢慢滲入牧青的心髒,零號靈根的藤蔓已開始枯萎。
“動手!” 玄機子見他遲疑,親自揮掌拍向牧青的天靈蓋。
牧青閉上眼,掌心的零號靈根突然發出陣微弱的嗡鳴。他想起了漁村的老村長,想起了試劍台的哄笑,想起了玉簡上 “劍祖獻祭” 的字跡 —— 原來所謂的仙門,所謂的正道,從來都是用鮮血鋪就的。
就在玄機子的手掌即將落下時,顧長庚突然拔劍,不是刺向牧青,而是擋在了玄機子面前。
“長老,” 顧長庚的聲音冷得像冰,“此事尚有蹊蹺,不如先將他關入鎖靈塔,查清真相再處置不遲。”
玄機子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長庚,你敢抗命?”
“弟子不敢。” 顧長庚垂下眼簾,劍尖卻依舊擋在玄機子身前,“只是鎮天劍乃宗門聖物,用它處決外門弟子,怕是會惹劍祖不滿。”
這話戳中了玄機子的軟肋。他雖掌控刑罰堂,卻始終忌憚着劍祖留下的禁制。僵持片刻,玄機子冷哼一聲:“暫且饒他一命。但鎖靈塔的‘噬魂釘’,得讓他好好嚐嚐!”
弟子們七手八腳地拔下鎮天劍碎片,將奄奄一息的牧青拖出洞府。經過顧長庚身邊時,牧青用僅存的力氣睜開眼,看到對方白衣下擺的內側,沾着塊暗紅色的血漬 —— 那是血秤衛令牌上特有的朱砂印記。
夜風卷着靈根碎片的腥氣吹來,牧青被拖向鎖靈塔的方向,身後玄機子的怒吼與顧長庚的低語交織在一起,像一首詭異的鎮魂曲。他知道,自己掉進了一個更深的棋局,而棋手,或許不止玄機子一個。
鎖靈塔的鐵門在身後關上的瞬間,牧青體內的零號靈根突然停止了枯萎。那株嫩芽的根部,竟纏繞着一縷極淡的白色劍氣 —— 是顧長庚剛才擋在他身前時,悄悄渡入他體內的。
“這到底是爲什麼?” 牧青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望着塔頂透下的微光,第一次感到如此迷茫。
而此時的玄機子洞府內,玄機子正對着水鏡怒吼:“你爲什麼要保他?!”
水鏡裏映出顧長庚的臉,他正站在蘇婉兒的墳前,手裏拿着個黑色的香囊:“弟子只是覺得,零號靈根還有利用價值。等他在鎖靈塔受盡折磨,自然會乖乖交出靈根。”
水鏡外的玄機子捏碎了佛珠,眼中閃過絲陰狠:“最好如此。別忘了,你師妹的‘還魂香’,還在我手裏。”
水鏡熄滅的瞬間,顧長庚撫摸着香囊,裏面傳出陣微弱的呼吸聲。他抬頭望向鎖靈塔的方向,嘴角勾起抹無人察覺的弧度:“牧青,你可千萬別死啊。我們的棋局,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