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裂縫撕裂虛空的刹那，牧青只覺一股沛然巨力將他狠狠拋飛。耳畔是罡風呼嘯，眼前是扭曲的光影，下一瞬，後背傳來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他正撞在一棵古樹上，可這樹絕非凡品，粗壯的樹幹上竟布滿了匕首般鋒利的獠牙，此刻正隨着樹幹的搖晃簌簌作響，幾根尖牙擦着他的頭皮劃過，帶起一串溫熱的血珠，滴落在暗紅色的土地上。
牧青踉蹌着站穩，右手撐着樹幹喘息，指尖觸到的卻不是粗糙的樹皮，而是類似獸皮的柔韌質感，低頭一看，樹幹上的紋路竟在緩緩蠕動，那是如同血管般的鮮紅色脈絡，在頭頂詭異的紫金色陽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澤，仿佛這棵樹是活的。他猛地抬頭，胃裏瞬間翻江倒海——視野所及的整片森林，每一棵樹都頂着一顆野獸的頭顱。左側那棵是青面獠牙的狼頭，涎水順着嘴角滴落，在樹根處腐蝕出一個個小坑；右側那棵的虎頭正微微轉動，琥珀色的眼珠死死盯着他，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咆哮；更遠處還有蛇頭古樹，分叉的信子吞吐着，空氣中彌漫着一股腥甜的氣味。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牧青喃喃自語，腳下突然一軟，他低頭看去，暗紅色的土地踩上去竟軟綿綿的，還帶着一絲彈性，像踩在堆積如山的腐爛屍體上，甚至能感覺到腳下傳來細微的“咯吱”聲。不遠處，一條河流橫亙在林間，河水卻不是清澈的，而是粘稠如漿糊的暗紅色液體，細看之下，竟像是凝固的血漿，水面上漂浮着無數白骨，小到指骨，大到巨獸的顱骨，偶爾有三角形的魚鰭狀東西從血漿中劃過，帶起一串渾濁的氣泡，破裂時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氣。
“人族？”一個沙啞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敢闖萬妖谷，是來送死的？”
牧青渾身一震，猛地轉身。只見一只老狼妖正一瘸一拐地從樹後走出，它的皮毛脫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青一塊紫一塊的潰爛皮膚，右後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向外扭曲着，顯然是被人打斷後沒接好，每走一步都伴隨着骨骼摩擦的“咔咔”聲。但這老狼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團燃燒的鬼火，閃爍着警惕和刻骨的仇恨，死死盯着牧青，嘴角咧開，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涎水順着嘴角滴落。
牧青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抬起了右手。掌心之中，一抹青光悄然亮起，那是零號靈根在他體內流轉的證明，青光柔和卻不黯淡，像一顆被雲層包裹的小太陽，散發着溫潤的光芒。這靈根自他出生起便伴生在體內，卻被人族修士視爲“異類”，說它駁雜不純，是廢根，可此刻在這片詭異的森林裏，它卻成了牧青唯一的依仗。
老狼妖看到那抹青光的瞬間，渾身突然劇烈一顫，原本凶狠的眼神像被冰水澆過，瞬間變得驚恐，瞳孔驟縮，接着是難以置信，它使勁眨了眨眼睛，確認自己沒看錯後，那雙眼眸裏的仇恨竟一點點褪去，化作了深深的敬畏。下一秒，這頭剛才還充滿敵意的老狼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用額頭重重地磕着地面，堅硬的石塊撞得它額頭鮮血直流，它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聲音帶着激動的顫抖：“是……是‘零號大人’！真的是您！妖帝等您三千年了！”
牧青徹底愣住了，舉着青光的手僵在半空：“妖帝？它認識我？我從未聽說過什麼妖帝。”
老狼妖連連點頭，渾濁的眼睛裏甚至擠出了幾滴渾濁的眼淚，混着額頭的血水流在地上：“三千年了！整整三千年！妖帝一直在等您！自從三千年前景帝那個屠夫，率着人族修士攻破萬妖谷，用秘法抽走了妖帝的‘祖血靈根’，我們妖族就徹底完了啊！”它說到這裏，聲音哽咽起來，“沒了祖血靈根，妖族再也出不了大能，剛出生的小妖連完整的形態都維持不住，只能靠着稀薄的血脈返祖苟延殘喘。老祖宗傳下話來，只有擁有‘零號靈根’的大人，才能幫我們找回祖血靈根，復興妖族啊！”
牧青的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他想起在人族領地時，那些修士看他的眼神，鄙夷、排斥，說他的零號靈根是不祥之物，將他視作異類。可到了這妖族之地，這被人族唾棄的靈根，竟被當作了希望的象征。他收回掌心的青光，伸手扶起還在不停磕頭的老狼妖：“起來吧，帶我去見妖帝。”
老狼妖感激涕零，連忙用爪子擦了擦臉上的血和淚，在前面一瘸一拐地帶路：“大人這邊請！妖帝的聖像就在萬妖谷深處，老奴這就帶您去！”
他們穿過一片更加詭異的森林，這裏的藤蔓是暗紅色的，上面長着密密麻麻的倒刺，每根倒刺都閃着寒光，老狼妖說這是“吸血藤”，只要被它纏住，半柱香就能把活物的血吸幹淨。可當牧青走過時，那些原本張牙舞爪的吸血藤卻像遇到了克星，紛紛向兩側收縮，連倒刺都蔫了下去，不敢碰到他身上半分。
來到血漿河邊，老狼妖正發愁該怎麼過河，牧青掌心的青光卻再次亮起，這一次，青光只是輕輕一閃，河面上的血漿竟像遇到了滾燙的烙鐵，“滋滋”作響着向兩側退去，自動讓出一條三尺寬的通道，露出底下黑色的河床。老狼妖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祖血靈根的氣息……零號大人果然是天選之人！”
越往萬妖谷深處走，景象就越發淒涼。原本應該是妖族聖地、生機勃勃的地方，此刻卻一片死寂。偶爾能看到幾只小妖，有的是半人半獸的形態，有的甚至連化形都做不到，只是拖着殘缺的身體在地上爬行，眼神呆滯，連抬頭看他們一眼的力氣都沒有。一只小兔子妖看到他們，掙扎着想躲進洞穴，卻因爲前腿畸形，爬了半天也沒爬進去，只能發出微弱的嗚咽聲。
“這都是因爲祖血靈根被抽走了。”老狼妖看出了牧青的疑惑，嘆了口氣，用爪子指了指周圍，“妖帝的祖血靈根是我們妖族的根基，能散發出滋養萬物的靈氣，讓妖族的血脈不斷進化。可自從它被景帝抽走，萬妖谷的靈氣就越來越稀薄，血脈返祖成了奢望，能活下去就不錯了。剛才那只兔子妖，放在三千年前景帝沒來的時候，剛出生就能化形，現在卻……”
牧青沉默着，沒有說話。他想起了人族領地那些被當作貨物交易的孩童，他們因爲靈根資質差，就被家族拋棄，甚至被修士抓去提煉靈根液。原來，無論是人族還是妖族，在強大的力量面前，弱小者的命運都是如此相似。
走了大約半天時間，前方的景象豁然開朗。一座高達千丈的石像出現在視野中，石像雕刻的是一只展翅欲飛的巨鳥，羽毛層層疊疊，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沖上雲霄。巨鳥的眼神威嚴而悲憫，俯瞰着整個萬妖谷，只是那威嚴中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最讓人觸目驚心的是，石像的胸口有一個巨大的空洞，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人用蠻力硬生生挖走了一塊，露出裏面粗糙的石質。
“這就是妖帝的聖像。”老狼妖的聲音帶着悲傷，“三千年前景帝率人族修士入侵，用九柄鎖妖錐釘住了妖帝的真身，然後用秘法破開了妖帝的胸膛，抽走了祖血靈根。妖帝拼死反抗，最後引爆了自己的妖丹，與景帝同歸於盡，只留下這尊聖像，守護着萬妖谷最後的靈氣。”
牧青走到石像前，伸出手，輕輕撫摸着那個空洞。指尖觸碰到石像的瞬間，他體內的零號靈根突然不受控制地暴走，青光大盛，像一輪小太陽在他掌心升起，接着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不受控制地鑽進了石像的空洞之中。
“嗡——！”
石像劇烈震動起來，整個萬妖谷都在搖晃，仿佛發生了地震。地底傳來一陣沉悶的龍吟，緊接着，一股金色的血液突然從地底涌出，順着石像表面的裂縫向上攀爬，像一條條金色的小蛇，最終被那道青光吸了出來，化作一縷金色的絲線，纏繞在牧青的手腕上，散發出溫暖的氣息。
就在這時，石像的眼睛突然亮起，兩道金光射向天空，仿佛穿透了層層雲層，看到了九天十地的盡頭。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在萬妖谷回蕩，帶着跨越三千年的疲憊和期待：“終於……等到你了。”
牧青的心髒劇烈跳動，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縷金色的血液正在與自己的零號靈根融合，一股磅礴的力量涌入體內，原本駁雜的零號靈根變得更加精純，他對靈根的理解也瞬間加深了一層，仿佛觸摸到了某種天地至理。
“你是誰？”牧青對着石像問道，聲音因爲激動而有些顫抖。
“我是萬妖谷的第一代妖帝，鳳梧。”石像的聲音變得悠遠，仿佛在講述一個古老的故事，“第一紀元時，妖族和人族還是盟友，我們一起對抗天道的壓迫，一起探索長生的奧秘。後來，人族的玄霄天尊背叛了我們，他說妖族血脈不純，不配與人類共享長生，聯合了人族大能，對妖族展開了屠殺。爲了保留一絲希望，我收集了所有戰死妖族大能的靈根碎片，融合成了零號靈根，送入輪回，等待一個能承載它的人出現。”
牧青恍然大悟，原來自己這零號靈根的來歷如此不凡：“所以，我不僅是人族的希望，也是妖族的希望？”
“沒錯。”鳳梧的聲音帶着一絲欣慰，“你的零號靈根裏，流淌着妖族大能的血脈，也承載着兩族和平共處的希望。現在，我把最後的祖血靈根交給你，希望你能完成我們未盡的事業——讓妖族和人族真正平等，不再有屠殺和壓迫，共享長生的奧秘。”
話音剛落，石像胸口的空洞突然射出一道金光，融入了牧青手腕上的金色血液中。那縷血液瞬間暴漲，化作一條金色的巨龍，龍鱗閃爍，在牧青身邊盤旋一周，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龍吟，然後猛地鑽進了他的體內。
牧青感覺自己的身體仿佛被點燃了，零號靈根與祖血靈根在體內完美融合，散發出的青光中帶着一絲金色的紋路，流轉之間，顯得更加神秘而強大。他甚至能感覺到，周圍稀薄的靈氣正在向他匯聚，萬妖谷的土地似乎也在微微顫抖，像是在歡呼。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打破了萬妖谷的寧靜。一群妖族修士從林間趕來，爲首的是一個穿着白色長裙的女子，她的頭發是銀白色的，像月光織成的綢緞，肌膚勝雪，容顏絕美，只是眉宇間帶着一絲疏離和警惕。她的身後跟着幾只形態各異的妖修，有虎頭人身的壯漢，有背生雙翼的鷹妖，還有一條盤踞在地上的巨蟒，個個氣息強大，顯然是萬妖谷的高層。
女子看到牧青的瞬間，腳步猛地頓住，眼神變得復雜起來，有警惕，有疑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她先是對着石像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然後才轉向牧青，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你是誰？爲什麼會在這裏？”
老狼妖連忙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對着女子躬身道：“少主，他就是我們等了三千年的‘零號大人’！是妖帝親口承認的，能幫我們找回祖血靈根的人！”
被稱爲少主的女子眼神更加復雜了，她上下打量着牧青，目光像帶着穿透力，似乎想從他身上找出什麼破綻。她的目光在牧青手腕上殘留的金色紋路處停頓了一下，又掃過他掌心尚未完全散去的青光，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我是萬妖谷的少主，白晚照。不管你是誰，在沒有確認你的身份之前，你不能離開萬妖谷。”
牧青看着白晚照，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她的眉眼，她說話的語氣，甚至是眉宇間那絲疏離，都讓他覺得在哪裏見過。可他搜遍了記憶，卻想不起任何關於她的片段，只能點了點頭：“我可以留下，但我希望你們能相信我，我是來幫你們的，不是來制造沖突的。”
白晚照沒有說話，只是轉身對着身後的妖修們使了個眼色。那些妖修立刻散開，隱隱將牧青圍在中間，他們的眼神雖然帶着警惕，卻沒有敵意，更像是一種保護，防止牧青跑掉，也防止其他不明情況的小妖沖撞了他。
這時，鳳梧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溫和：“晚照，相信他。他是我們唯一的希望，也是兩族未來的契機。”
白晚照猶豫了一下，銀白的睫毛輕輕顫動，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吧，我相信妖帝的判斷。但在我們確認你的身份之前，你必須接受我們的監視，這是萬妖谷的規矩，希望你能理解。”
“我明白。”牧青坦然道，他知道，信任不是一蹴而就的，尤其是在兩族有過血海深仇的情況下，要獲得妖族的信任，需要時間和行動來證明。
夕陽西下，金色的陽光穿過萬妖谷的上空，給這片淒涼了三千年的土地帶來了一絲溫暖。牧青站在妖帝的石像前，看着遠處連綿的山巒，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信心。他知道，自己的道路還很長，要化解兩族的仇恨，要實現鳳梧所說的平等共處，絕非易事。但他不再是孤單一人，零號靈根裏融合的不僅是力量，還有妖族的希望，而身邊這些雖然警惕卻願意給他機會的妖族，也讓他看到了和平的可能。
白晚照站在不遠處，看着牧青的背影，銀白的發絲在夕陽下泛着柔和的光澤。她的指尖輕輕顫抖了一下，腦海中閃過一個模糊的畫面——三千年的輪回之前，似乎也有一個人，站在同樣的位置，對她說過類似的話：“相信我，我們會有未來的。”只是那個人的面容，她也記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