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深秋的冷雨下了整整三天,把整座城市泡得發漲。

教學樓的紅磚牆洇出深淺不一的深色溼痕,像宣紙上暈開的墨漬,順着磚縫蜿蜒流淌,在牆根積成小小的水窪。操場邊的香樟樹被雨水壓得低垂,枝椏幾乎要觸到地面,葉片上滾着沉甸甸的水珠,風一吹就簌簌落下,砸在積水的柏油路上,漾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又很快被新的雨珠填滿。連教室門口那排不鏽鋼宣傳欄,都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水霧,裏面貼着的“秋季運動會通知”變得模糊不清,紅色的標題字像被泡軟的糖紙,邊緣微微卷曲。

教室裏卻彌漫着潮溼的暖意。老式暖氣片“咕咚”一聲,吐出一串細碎的氣泡,熱氣順着鐵皮縫隙往外鑽,在窗玻璃上凝結成白茫茫的霧。空氣裏混雜着粉筆灰被水汽浸潤後的微腥、舊書本散發出的黴味,還有後排男生偷偷泡的紅燒牛肉面香氣——那味道裹着熱氣飄過來,在我鼻尖縈繞片刻,又被窗外灌進來的冷風打散。

歷史老師的聲音像被雨水泡軟的棉線,綿長而模糊。他站在講台上,手裏的粉筆在黑板上劃過,留下斷斷續續的白色痕跡,講着“安史之亂”的前因後果。那些興衰更迭的故事,在窗外持續的雨聲裏,也染上了一層溼漉漉的沉重。“……天寶十四載十一月,安祿山以‘清君側’爲名,在範陽起兵……”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鏡,鏡片上也蒙着薄霧,“當時的長安城,怕是也像今天這樣,被連綿的陰雨籠罩吧。”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筆尖在筆記本上頓了頓。玻璃上的水霧已經厚得看不清窗外,我伸出手指,無意識地在霧上劃了道弧線。指尖觸到玻璃的瞬間,冰涼的觸感順着指腹蔓延上來,帶着水汽特有的溼潤。劃到一半時,忽然聽見旁邊傳來極輕的“吱呀”聲——是溫硯在用指尖畫畫。

他的座位就在我斜前方,比平時更靠近窗戶。此刻他正低着頭,右手握着筆,左手卻蜷在桌下,指尖在玻璃上慢慢移動。我偏過頭,看見他畫了棵歪歪扭扭的樹,樹幹上還畫了個小小的鳥窩,窩裏蹲着個圓滾滾的東西,分不清是鳥還是別的什麼。他的指尖很細,指甲修剪得幹淨整齊,劃過玻璃時力道很輕,那道“吱呀”聲被雨聲蓋過,卻清晰地傳到我耳朵裏——就像他總在物理筆記本角落畫的速寫,那些不爲人知的線條裏,藏着某種難以言說的溫柔。

我的目光落在他攤開的歷史課本上。那頁講“貞觀之治”的內容裏,夾着我昨天塞給他的便籤,上面抄着“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的句子。便籤是從英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邊緣還帶着粗糙的毛邊,原本被我攥得卷翹的角落,此刻卻被撫平了,服服帖帖地嵌在書頁間,像被人反復摩挲過。墨跡在潮溼的空氣裏暈開了一點,讓“春風”兩個字的筆畫微微發糊,倒像是真的沾了些春日的溼氣。

溫硯的手指偶爾會輕輕敲在書頁上,節奏和歷史老師的講課聲莫名合拍。他的指甲蓋泛着淡淡的粉色,指節分明,握着鋼筆的姿勢很穩,筆尖在筆記本上移動時幾乎聽不到聲音。只有在翻頁時,紙張摩擦的“沙沙”聲才會短暫地響起,像怕驚擾了這雨天的安靜。

我忽然想起上周物理課。他趴在桌上睡覺,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的後頸,把那一小片皮膚照得近乎透明。我偷偷數他耳後的碎發,數到第三十七根時,他忽然動了動,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後來他醒了,發現我盯着他,沒說話,只是把物理筆記本往我這邊推了推。那頁的角落裏畫着只貓,正歪着頭看一只停在窗台上的麻雀,線條柔軟得像棉花糖。

“許漾,這道題的時間線再理一遍。”前桌的林薇忽然轉過頭,她的劉海被暖氣熏得有些卷曲,“安祿山起兵的時候,唐玄宗到底在幹嘛?”

我剛要開口,溫硯的筆忽然停了。他沒回頭,卻把歷史課本往我這邊挪了挪,那頁夾着便籤的紙被他用指尖按住,恰好露出“天寶十四載”的標注。字跡是他慣常的工整,筆畫間帶着點不易察覺的輕顫,像怕用力過猛會戳破紙頁。

“謝啦。”我沖他笑了笑,他的耳朵尖忽然泛起一點紅,很快又被窗外的冷雨氣蓋了下去。

下課鈴響時,雨勢絲毫未減。我抱着作業本去辦公室,走廊裏遇見抱着拖把的保潔阿姨,她的膠鞋踩在積水裏,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丫頭慢點走,地磚滑。”她抬頭沖我笑,眼角的皺紋裏沾着點灰,“剛才看見三班那個男生,臉色白得像紙,在後樓梯那兒扶着牆喘氣呢。”

我的心莫名一沉。“是……穿深藍色校服的嗎?個子很高,很瘦?”

阿姨點點頭,拖把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水痕:“對,就是他。手裏還攥着個藥瓶,估計是不舒服。”

我抱着作業本的手緊了緊,紙頁的邊緣硌得手心發疼。快步走到辦公室,把作業本放在李老師的桌上時,手指都在發顫。“許漾,你臉色怎麼這麼差?”李老師推了推眼鏡,指着桌角的糖果盒,“拿顆糖吃,是不是感冒了?”

“沒事老師,可能有點冷。”我抓起一顆橘子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裏,甜味順着喉嚨往下滑,卻壓不住心裏的慌。

回到教室時,溫硯的座位空了。

桌面收拾得很整齊。歷史課本合着,便籤被壓在最上面,露出一角娟秀的字跡;深棕色的筆記本平放在桌角,上面壓着那支墨綠色的鋼筆,筆帽扣得嚴嚴實實,筆尖朝裏,像是怕墨水會漏出來。只有他手腕上那塊舊電子表,被忘在了桌沿。銀色的表帶磨得發亮,邊緣有幾處細小的劃痕,屏幕暗着,像他此刻不知所蹤的身影。

“找溫硯?”王可欣抱着保溫杯路過,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很快散開,她的圍巾上沾着點奶茶漬,“剛才好像看見他往後門走了,臉色不太好,估計又去……”她沒說完,朝天台的方向努了努嘴,眼底掠過一絲擔憂,“你去看看吧,他每次不舒服都躲那兒。”

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酸脹得發疼。抓起他的電子表,快步沖出教室。

通往天台的樓梯間積着水,每一步都踩出“啪嗒”的聲響,在空蕩的樓道裏格外清晰。那扇刷着綠漆的鐵門虛掩着,鐵鏽斑駁的門把手上纏着半圈透明膠帶,是上次溫硯發現它鬆動時纏的。風夾着雨絲從門縫裏鑽出來,帶着鐵鏽和塵土的氣息,吹得我額前的碎發貼在臉上,冰涼一片。

推開門的瞬間,冷雨撲面而來,打在臉上像細小的冰粒。天台的水泥地面積着厚厚的水,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滑倒。欄杆上的紅漆掉了大半,露出裏面鏽跡斑斑的鐵管,雨水順着鐵管往下滴,在地面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坑。遠處的教學樓亮着燈,燈光在雨霧裏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斑,像沒睡醒的眼睛,隔着雨簾懶洋洋地望着這邊。

溫硯背對着我,站在天台邊緣。

雨把他的校服澆得透溼,深藍色的布料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得令人心驚的輪廓。他微微弓着背,右手捂着胸口,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連帶着手腕上那道淺淺的疤痕都清晰起來——那是去年住院時輸液留下的,他總說不疼,可我見過他換藥時咬着嘴唇的樣子。

雨水順着他的發梢滴落,砸在水泥地上,和遠處的雨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雨,哪滴是汗。他的校服領口被風吹得翻卷起來,露出一小片蒼白的鎖骨,那裏的皮膚下,能隱約看到跳動的血管,像條脆弱的小魚在掙扎。

“你的表。”我走過去,把電子表遞給他。表殼上還殘留着他手腕的溫度,和這冰冷的雨天格格不入。金屬表帶的搭扣有些鬆動,是上次他幫我撿掉落的橡皮時弄壞的,當時他說“沒事,湊合用”,卻在第二天悄悄用鉗子夾緊了些。

他轉過頭,雨水順着他的睫毛滑落,像碎掉的星子。臉色比平時更白,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呼吸聲很重,帶着被雨氣嗆到的滯澀。看見我手裏的表,他愣了一下,才緩緩抬起手——那只手在發抖,指尖觸到表殼時,幾乎握不住。我注意到他的袖口沾着點褐色的痕跡,湊近了才聞到,是中藥的味道,帶着點苦澀的草木香。

“怎麼不戴?”我幫他把表帶扣好。金屬的冰涼透過指尖傳來,他的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斷的蘆葦,我幾乎不敢用力。表帶扣到第三格時,他忽然瑟縮了一下,我低頭才發現,他手腕內側有片泛紅的溼疹,被雨水泡得發亮。

“忘了。”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帶着雨水的溼冷,“剛才……有點暈。”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承認不適。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酸脹感順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天台上的風很大,卷着雨絲往人骨頭裏鑽,他卻站在風口,校服後背的褶皺裏灌滿了風,像一面即將被撕碎的帆。

“進去吧,會感冒的。”我想拉他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上次在醫院,我碰了他插着針管的手,他瞬間繃緊的肩膀,我到現在都記得。

他沒動,只是望着遠處被雨霧籠罩的城市。教學樓的燈光在雨裏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斑,像沒睡醒的眼睛;操場旁的籃球架孤零零地立着,籃板上的水漬順着邊緣流淌,像在流淚。“你知道嗎?”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小時候總以爲,生病是因爲老天爺在數星星時,不小心數漏了一顆。”

風卷着雨絲打在他的臉上,他卻沒眨眼,任由雨水順着臉頰往下淌。我忽然想起他奶奶。上次去他家送作業,老太太坐在藤椅上擇菜,陽光落在她銀白的頭發上,她說:“小硯總說自己是顆不亮的星星,怕被人看見。”

“後來奶奶告訴我,”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雨水在他蒼白的手背上匯成細流,順着指縫往下滴,“有些星星就是會提前熄滅的。”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胸口的位置,那塊被雨水浸透的校服布料下,能隱約看到他緊繃的肋骨輪廓。我忽然想起他物理課本扉頁上的字:“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當時我還笑他裝文藝,現在才明白,那些字裏藏着怎樣的恐懼。

“別瞎說。”我從口袋裏掏出紙巾,是早上媽媽塞給我的,帶着淡淡的茉莉香。想幫他擦臉上的雨水,又怕他抗拒,只好把紙巾遞過去,“你的星星亮着呢,比誰都亮。”

他接過紙巾,卻沒擦臉,只是攥在手裏。紙巾很快被雨水泡透,變成皺巴巴的一團,露出裏面印着的小熊圖案。“許漾,”他忽然看着我,眼睛在雨裏亮得驚人,“如果……我是說如果……”

他的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咳嗽打斷。劇烈的顫抖從他胸口蔓延到全身,他彎下腰,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縫間溢出痛苦的喘息。雨水打在他弓起的背上,像無數細小的鞭子在抽打。我看見他的指縫裏滲出一點殷紅,混着雨水往下滴,在水泥地上暈開小小的紅點——像落在雪地裏的梅花。

“別說話了!”我扶住他的肩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裏翻涌的痛苦。他的肩胛骨硌得我手心發麻,那單薄的輪廓下,藏着多少不爲人知的煎熬?我忽然想起上周放學,他說去醫務室拿藥,卻在操場角落蹲了很久。後來我才知道,那天他咳得厲害,連站都站不穩。

咳嗽平息後,他靠在我肩上,呼吸還很急促,胸口貼着我的手臂,傳來微弱而急促的起伏。像風浪裏的小船,在尋找一個可以停靠的岸。他的頭發溼漉漉地蹭着我的脖頸,帶着雨水的冰涼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是那種深棕色的糖漿,上次他給我嚐過,甜得發苦。

“對不起。”他的聲音悶悶的,帶着水汽的溼意,“總讓你擔心。”

“你說過的,不舒服會告訴我的。”我輕輕拍着他的背,像安撫一只受驚的小動物,“這不是擔心,是……”我頓了頓,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在意?是心疼?還是比這些更復雜的情愫?

他沒反駁,只是把臉往我肩上埋了埋。我能感覺到他睫毛的顫動,像蝴蝶在撲扇翅膀。天台上的風還在吹,卻好像沒那麼冷了。遠處的教學樓傳來預備鈴的聲音,尖銳的鈴聲劃破了這短暫的安靜,卻沒打斷我們之間的沉默。

過了很久,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臉,露出一點蒼白的笑。“走吧,該上晚自習了。”他的聲音還有點沙啞,卻比剛才平穩了些。

下樓時,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水窪的邊緣,怕濺起水花弄溼我的鞋。我故意放慢腳步,和他並排走在昏暗的樓梯間。牆壁上貼着歷屆學生的塗鴉,有“加油”的字跡,也有畫得歪歪扭扭的笑臉,在手電筒的光線下忽明忽暗。我們的呼吸聲在空蕩的空間裏回響——他的呼吸還帶着未平息的沉重,卻比剛才平穩了些;而我的心跳,卻像被雨水泡漲的海綿,沉甸甸的,又帶着莫名的輕盈。

走到教室後門,他忽然停下腳步。“那個……”他看着我,睫毛上還沾着細小的雨珠,“剛才在天台,我想說的是……”

晚自習的預備鈴響了,尖銳的鈴聲劃破了這短暫的安靜。他的話被打斷,像沒說完的句子,懸在空氣裏。我看見他喉結動了動,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下次再說吧。”我沖他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想讓氣氛輕鬆些,“快進去,趙老師要來了。她今天穿了新買的高跟鞋,腳步聲隔着三個教室都能聽見。”

他點點頭,轉身走進教室。藍色的校服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卻比剛才挺拔了些。我站在後門,看着他走到座位旁,小心翼翼地把歷史筆記本放進桌肚,然後從口袋裏掏出那塊櫻花形狀的橡皮,輕輕放在我的桌角。

橡皮上還帶着他手心的溫度,和一絲淡淡的、被雨水沖淡的藥味。那是我上次生日時給他的,後來他弄丟了,找了很久,直到上周才從舊書包的夾層裏翻出來。當時他把橡皮遞給我,臉紅着說:“對不起,弄髒了。”其實我早就發現,橡皮的邊角被他磨得圓潤,上面還刻着個小小的“硯”字。

教室裏的燈光忽然亮了起來,趙老師抱着教案走進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果然清脆。我快步回到座位,剛坐下,就感覺到桌肚傳來輕微的震動。低頭一看,是溫硯的手機在亮,屏幕上顯示着“奶奶”的來電。他沒接,只是按滅了屏幕,然後在草稿紙上寫了行字,推到我這邊:“明天早自習幫我占個座,我去復查。”

字跡有些潦草,大概是手還在抖。我拿起筆,在後面畫了個笑臉,把紙推了回去。他看見笑臉,嘴角彎了彎,像被雨水洗過的月亮,清清淡淡的。

窗外的雨停了,月光從雲縫裏鑽出來,照亮了窗台上那盆多肉植物——是他上次住院回來時,我偷偷放的。當時它只有兩片葉子,現在已經長出了新的嫩芽,嫩得像嬰兒的指甲。我忽然想起他昨天給我的便籤,上面寫着:“等雨停了,帶你去看學校後面的銀杏樹。”

天台上未說出口的話,像一顆被雨水泡發的種子,悄悄在心底生了根。也許有些秘密不必說破,有些情愫不必點穿,就像這雨後天晴的月光,安靜地照着彼此的身影,就很好。

溫硯忽然轉過頭,我們的目光在空氣裏撞了個滿懷。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剛才天台上的星光。我沖他眨了眨眼,他的耳朵又紅了,趕緊轉了回去,肩膀卻輕輕晃動了一下,像在偷笑。

晚自習的鈴聲正式響起時,我看見他在草稿紙上畫了棵銀杏樹,樹下站着兩個小人,一個在撿葉子,一個在笑。風從窗外吹進來,帶着雨後泥土的氣息,吹得草稿紙輕輕顫動,那道未畫完的笑容,在燈光下泛着溫柔的光暈。

晚自習的前半段,教室裏安靜得只能聽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偶爾夾雜着趙老師巡視時高跟鞋敲擊地面的清脆聲響。我偷偷用餘光瞥溫硯,他正低頭做數學題,眉頭微蹙,左手無意識地摩挲着右手手腕——那裏的溼疹被雨水浸得更紅了,像朵脆弱的花。

“這道題的輔助線怎麼做?”我把練習冊推過去,指着一道幾何題。其實我早就解出來了,只是想看看他的反應。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眼底還帶着未散盡的疲憊,卻還是拿起筆,在圖上輕輕畫了條線。“連接AC,構造全等三角形。”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了這份安靜,“你上次不是說過,看見中點就想連中線嗎?”

我愣了一下。那是上周課間隨口說的話,沒想到他記住了。“哦對,我怎麼忘了。”我假裝恍然大悟,看着他在草稿紙上寫下解題步驟,筆尖在紙上移動的速度很慢,卻異常穩當,連數字的傾斜角度都幾乎一致。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練習冊推回來,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背。像有微弱的電流竄過,我們倆都頓了一下,又飛快地縮回手。他的耳朵紅得更厲害了,低頭盯着自己的筆尖,像在研究什麼深奧的公式。

我看着練習冊上那道清晰的輔助線,忽然想起小時候玩的翻花繩。兩根繩子在手裏翻來翻去,就能變出無數種花樣,像我們之間這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牽連,看似簡單,卻早已纏繞成結。

下課鈴響時,趙老師抱着教案走了,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教室裏瞬間熱鬧起來,後排的男生在討論昨晚的球賽,林薇和幾個女生圍在一起分享新買的貼紙。我看見溫硯從書包裏掏出個白色藥瓶,倒出兩粒白色藥片,就着保溫杯裏的溫水咽了下去。他喝水時很輕,喉結滾動的弧度都小心翼翼,像怕牽動胸口的疼痛。

“這是什麼藥?”我湊過去問,聞到藥片散發出的淡淡苦味。

“維生素B,治溼疹的。”他把藥瓶蓋好,放回書包最裏層,那裏還躺着個棕色的藥盒,上面印着我看不懂的化學名稱,“醫生說多吃點粗糧也行,你明天帶早飯嗎?”

“帶啊,我媽早上煮了玉米粥。”我忽然想起什麼,“要不要給你帶個窩窩頭?我奶奶做的,放了蕎麥面,挺香的。”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被點亮的星星。“可以嗎?”他的聲音裏帶着點不易察覺的期待,“上次你給我的那個,我沒吃完,留着當夜宵了。”

“當然可以。”我笑了,“不過窩窩頭有點硬,你要是咬不動,我幫你掰成小塊。”

他低下頭,用筆尖在草稿紙上畫了個小小的窩窩頭,旁邊還畫了雙筷子。“不用,我能咬動。”他的嘴角彎了彎,露出淺淺的梨渦,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出梨渦,像雨後初晴的天空,幹淨得讓人移不開眼。

晚自習第二節是自習課,教室裏更吵了。我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月光。雨停後的天空格外清澈,星星像被洗過一樣亮,一顆一顆嵌在深藍色的天鵝絨上。溫硯的呼吸聲很輕,像羽毛拂過心尖,我數着他翻書的次數,數到第七次時,他忽然把一張紙條推了過來。

紙條上是他的字跡:“你看,今天的星星好多。”

我抬頭,看見他正望着窗外,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像蝶翼停駐。我拿起筆,在紙條背面畫了個星星,旁邊寫着:“最亮的那顆是北極星,永遠指着北方。”

他接過紙條,看了很久,然後在星星旁邊畫了個小小的太陽,旁邊寫着:“我更喜歡太陽。”

“爲什麼?”我又遞過去一張紙條。

“因爲太陽出來,雨就停了。”

看到這句話時,我的心忽然軟了一下。像被溫水泡過的棉花,輕輕浮了起來。他總是這樣,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看似平常的句子裏,卻又在不經意間,露出一點點對溫暖的渴望。

放學鈴響時,我收拾書包,看見溫硯正把那兩張紙條小心翼翼地夾進物理筆記本。他的動作很慢,像在珍藏什麼寶貝,連紙張的邊角都要對齊。我忽然想起天台那未說出口的話,想問,又怕打擾這份安寧。

“我幫你拿書包吧。”他忽然開口,伸手要接我肩上的書包帶。他的手指還帶着點溼潤,大概是剛去洗過手。

“不用,我自己能行。”我的書包裏裝了本厚厚的字典,沉得很,“你胳膊還沒好利索呢。”

他沒堅持,只是跟在我身後,慢慢往校門口走。走廊裏的燈忽明忽暗,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又縮得很短。路過公告欄時,我看見那張“秋季運動會”的通知被雨水泡得發脹,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像我們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下周運動會,你報了什麼項目?”我踢着腳下的石子,聽見石子滾動的“咕嚕”聲。

“沒報。”他的聲音很輕,“老師說我可以當裁判。”

“那我跑八百米時,你可得多給我加加油。”我轉頭沖他笑,“去年我跑了倒數第二,今年想沖進前三。”

他停下腳步,認真地看着我:“我幫你計時吧,每天早上在操場練習,我去給你看表。”他的眼睛在路燈下亮晶晶的,“我知道有個地方風小,跑起來省力。”

我愣了一下。他向來不喜歡早起,上次班級組織晨跑,他寧願被老師罰站,也不肯踏出教室一步。“你起得來嗎?”我故意逗他,“你早上起床時,頭發都翹得像個小刺蝟。”

他的耳朵又紅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發,像在確認是不是真的翹起來了。“能。”他很認真地說,“我設三個鬧鍾。”

校門口的路燈亮着,把地面照得一片金黃。我看見媽媽的車停在不遠處,她正探出頭朝我揮手。“我媽來了,明天見。”我沖溫硯擺擺手,轉身要走。

“許漾。”他忽然叫住我。

我回過頭,看見他站在路燈下,校服的衣角被風吹得輕輕擺動。他的手裏攥着什麼東西,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這個給你。”他把東西遞過來,是顆用玻璃紙包着的糖,粉色的,上面印着櫻花圖案。

“這是……”我認出那是上周班會課發的糖果,當時他說不喜歡吃甜的,給了後排的男生,沒想到他又拿回來了。

“剛才在書包裏找到的。”他的聲音有點含糊,“草莓味的,你上次說好吃。”

我接過糖,玻璃紙在手裏發出“沙沙”的聲響。糖塊的溫度透過紙傳來,暖暖的,像他掌心的溫度。“謝謝。”我把糖放進校服口袋,摸了摸,圓圓的,很安心。

“明天見。”他沖我揮揮手,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單薄的背影在夜色裏顯得有些孤單,卻又帶着種堅定的力量。

我坐進車裏,媽媽遞給我一條幹毛巾:“怎麼淋成這樣?剛才跟你說話的是三班那個男生吧?叫溫硯對不對?上次家長會他奶奶來的,看着可和氣了。”

“嗯。”我擦着頭發,感覺口袋裏的糖塊硌着大腿,暖暖的,“他身體不太好,總生病。”

“那可得多照顧着點。”媽媽發動汽車,“你奶奶常說,人和人能同窗,是多大的緣分。”

車窗外的風景往後退,我看見溫硯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那裏有盞昏黃的路燈,照着他家那扇紅色的木門。我忽然想起他歷史課本裏的便籤,想起天台未說出口的話,想起那顆草莓糖。

回到家,我把糖放進書桌的玻璃罐裏。罐子裏已經有很多糖了,有他給的,也有我攢的,每一顆都代表着一個小小的瞬間。我擰開玻璃罐的蓋子,聞到一股淡淡的草莓香,像此刻心裏的感覺,甜甜的,又帶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照亮了書桌上的物理筆記本。我翻開那頁畫着貓和麻雀的紙,忽然發現空白處多了一行小字:“明天早上六點半,操場見。”字跡很輕,像怕被人發現,卻又清晰得足以讓人看清每一筆的認真。

我笑着把筆記本合上,摸了摸口袋裏那塊櫻花橡皮,上面的溫度仿佛還沒散去。天台上未說出口的話,或許不必急於知曉。就像這漫漫長夜,總會等到黎明;就像這連綿的冷雨,總會迎來晴天。

當時的我,還認爲還有很多個明天,可以慢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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